第51章
夏风炎炎。
柔福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知道赵令安刚才说了什么。
她跟着对方的脚步出宫,往军营方向走去,总有一种做梦似的错觉。
事情——
怎么这么顺利。
“会自己策马吗?”赵令安没有让人备马车,而是着人备了马。
她自己会骑,但是并不精通。
不出意料,柔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会骑马,她甚至连马车都没坐过几次,一般都是坐着宫撵。
“那可不行。”赵令安拉着缰绳上了马,对还站着的柔福道,“不管是要当女官还是将军,不会骑马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官员免不了要外出公干,要是连马都不会骑的话,那就处处受制于人了。”
柔福咬牙:“我可以学。”
“行。”赵令安着人给她拿凳子,扶她上马,牵着她往军营走。
东京城解除戒严,街道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老百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将自己的小摊档重新摆开,人间烟火气复将整座城笼罩。
瞧见两位小娘子一身宫装,叉开腿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们微微有些诧异,忍不住注目。
赵令安来这里那么久,也很少骑马出门,可她骨子里就没有要为此感到难为情之类的情绪,轻松自在得很。
从小生活在宫墙内的柔福,她是极其不习惯的,而且整只耳朵都因为不好意思烧红,好像一块架在火上烧的烙铁。
赵令安看了她一眼,见她强忍着要自己适应,什么话也没说,甚至碰上认得的高门贵妇与小娘子、路边小摊还摆手招呼。
她还特意绕路太学,从昭化坊、武学巷穿过,再绕去军营。
太学学子也都目瞪口呆。
陈东压住自己旁边同窗的脖子,行揖礼:“见过帝姬、大帝姬。”
其他人从愣神中挣脱,也慌忙行礼。
等两人远去,一群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有人喃喃道:“宫装骑马,是不是……”失礼了。
陈东是恪守礼节的人,此刻也有些纠结,但他还是说:“别胡说,帝姬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宫装骑行,唐朝多是,只是他们大宋罕见罢了,也、也不代表不可。
容他翻翻典籍,若碰上那碎嘴的,也好替帝姬掰扯一二。
笃定主意后,他快步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赵令安不晓得他们一群学子还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一架,一路招摇行到军营,将马交给马官,带着柔福去找梁红玉。
对方正在中央的长桌前处理军务。
娘子军刚刚筹办,她要边学边组织,忙得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才顺出条理脉络,摆出不慌不忙的架势,颇有几分从容不迫,彰显大将风范。
见赵令安到来,她像是瞧见了什么救星一样。
“见过帝姬,”她匆忙行礼,着急询问,“帝姬有没有认识哪家大小娘子,可以请来帮忙处理文书。”
她快要被文书淹没了。
原以为当将军更重要的是以武服人,万万没想到是要文武双全,写得了文书,哄得了将士,还得打得过她们。
如此,对方才会心服口服。F
尽管她已经学帝姬从前的样子,死乞白赖将李夫子拉来帮忙,可依然有很多职位空悬,雪花片一样的公务全部丢她身上,她着实伤不起。
“那就巧了。”赵令安回头,拉过柔福的手,将人拉到跟前,“这是柔福大帝姬,我……姑姑。我今日带她来面试,她想要应聘文官。”
皇室中人?
那连盘问都省了。
梁红玉只问她:“一年以内不能擅离职守,要整理文书,掌营中诸多士兵名册、衣食住行武器一应派发、更叠诸事,可能做到?”
“能、能……”试试。
柔福话还没全部说完,被逼疯的梁红玉便拉着她,带到一堆文书旁边。
“这边都是还没分类的文书,这是你要负责的册子,得先筛选出已经生育过孩子或家中同龄亲眷逾六口以上,未满四十的娘子名单,务必与开封府名册核验身份无误。这是你的桌子,还有疑问吗?”梁红玉眼神灼灼,“能马上上任吗?”
柔福硬着头皮点头:“可以。”
梁红玉顿时松了一口气。F
此时,摞高的文书背后,冒出一颗熟悉的脑袋。
不是说要去打牌的李清照又是谁。
对方大概是牌瘾犯了,无处可宣泄,怨气重得像是吞了十个八个邪剑仙。
幽怨盯着她的眼神,比贞子还要可怕几分。
赵令安顿感不妙,脚下抹油就要溜走,却被梁红玉眼疾手快抓住,让她陪同完善娘子军的新军规,一条条推敲琢磨。
“……”
救命!
她也才刚向嬴政学,还是个菜鸟啊!!
菜鸟教菜鸟,那不是误人子弟么。
无奈,梁红玉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赵令安可是她见过脑子最灵活的人。
两颗菜鸟的脑袋撞在一起,苦着脸抓破脑袋思索,再拿去请教嬴政。
嬴政:“……”
他安排下去的政务,最终还要返他身上修正,那他还要官员做什么。
嫌弃国库米饭多,要做大善人吗?
赵令安没办法,只好每日这头忙完,那头去其他军营薅其他留守在东京的将军。
梁红玉更惨,宗泽不离磁州,娘子军的事情在朝堂磨了一段日子,她刚从那边调回来,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毕竟,父兄都跑太原那边守城,与金人抗战去了。
这等关头,邓肃上谏神乐帝姬破坏皇室礼节,宫装骑马不雅。
嬴政最烦这种事情了,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真人才,在谏官中敢直言上书,又句句切中要害,还有解决方案上供参考的份上,高低骂一顿。
他不动声色听着,同是太学出身,闲暇还去书铺的陈东就听不下去了,引经据典与他争论。
两人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听得嬴政想抽剑。
金兵还没打回老家,这种时候,争这些礼节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一般情况下不上朝的赵令安听闻了这件事情,第二天就上朝去了,还站在武将的行列中,于皇帝右侧首位。
没办法,枢密使论官比她高,但是论爵要低一等。
邓肃见了,更是怒斥不合礼法。
帝姬上位当什么总节度使,他已是竭力反对,只是无果,如今当然看不得赵令安站在首位上朝。
赵令安向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交给她就好,不用理会。
嬴政眉头舒展,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不是个能闲着的人,文书在桌上摊开,边听边看,偶尔瞅两眼。
“敢问左正言,何为礼法?”赵令安仰头躲了躲他的唾沫,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
邓肃:“礼以化民,法以治国。”
“既然如此,纵观我《宋刑统》,没有哪条‘法’规定,女子不得骑马上街,只是言及街道三人及以上之处,不得奔马。”赵令安对照眼前系统的屏幕照着念,“原文乃’不得在街市走马’、’不得在人众中走马’,对也不对?”
邓肃:“……是,可——”
“好。”赵令安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就是说,我此举合法,但是在‘礼’之一字上,有待商榷,是也不是?”
邓肃:“是。”
本就如此。
“那么,问题就来了。”赵令安道,“左正言说,礼是为了化民。何谓化民?难道不是因民众皆爱上行下效,是故贵为皇室,应当正己以为榜样,谨言慎行,宣导益民利民之风。
“若然如此,我又何错之有?”
邓肃蹙眉:“帝姬仪容不正……”
“非也。”赵令安摆手,“左正言之所以认为我不该骑马上街,只是因为在我大宋,鲜有女子裙装骑马,多是骑装或者干脆坐马车出门。
“换言之,并不是我骑马上街有错,而是你眼界狭小,见少识寡,大惊小怪之故。”
“荒谬!!”邓肃脸色涨红。
嬴政从文书上抬眸,看着第一次说不过别人的邓肃,莫名觉得心情有点子好。
想他当初力排众议,也没按住邓肃,只是没听他叽里咕噜一通说,强硬下诏。
没想到啊没想到,邓卿也有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一日。
“的确荒谬。”赵令安迈出一大步,一改刚才的从容不迫,缓缓道来,疾言厉色,挥袖怒斥,嗓门比邓肃更沉更大,“如今外敌入侵我国门,狼子虎视眈眈,群兽盘踞观望态势。
“此等危难存亡之际,左正言不思如何整改朝政,如何奖赏将士,如何宽慰百姓,却抓住我骑马的小事上谏,岂不为了芝麻丢了大瓜!
“身为大宋儿女,本无男女之分,只有赤诚与否,可挽大厦之将倾与否,心系天下百姓安危与否!
“郎君可上马杀敌,直捣黄龙,小娘子亦可横枪策马,挑它八百里敌军如破竹!
“历史长河滚滚向前,一朝一代皆有取前朝之精华弃前朝之糟粕,立当世以及万世之新绩,以激励百姓,激励百官,推动我朝流传百世,万古不朽之鸿鹄大志!
“妇人娘子之自由驰骋天地,乃我大宋雄鹰雌隼驰骋天地,左正言一句上谏‘小娘子不可骑马上街’,便直接扼杀万千妇人娘子托举我大宋之翅膀,倘若这都不算错,那算什么!!”
赵令安一步步逼近邓肃,邓肃一步步后退,被她说得冷汗涔涔,咽喉干痒。
关键是——
帝姬的话越想越有道理。
此事,似乎当真是他鲁莽了。
他一时无法回话,目瞪口呆,满堂朝臣亦像是被金钟敲响一般,嗡鸣了好一阵,思绪都成了一锅粥。
是、是这个道理吗?
赵令安逼得邓肃退无可退,便先往后一撤,趁着一众人都愣神的瞬间,向嬴政揖礼。
“是故,神乐直言,小娘子骑马上街无错!非但无错,还要嘉奖!”她一脸肃然,“如此,才能鼓励我大宋女子开智明理,今日纵览山河万里,以国之强大振个人之强大,以个人之强悍扬国之强悍。方有外敌不敢侵,不敢欺,不敢辱之明日!”
嬴政拍桌起立,浑身热血翻涌:“好!极好!!”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第52章
下朝时,邓肃有些恍惚。
他就像一抹轻飘飘的魂魄,从一众官员中间飘出去。
嬴政还有政事要理,着赵令安跟他一起去文德殿,难得夸了她一句,还说——
“若是我大秦有你这般能讲会道,一心向朕的官员,朕的头疾能去矣。”
刚夸出口,远离人群的赵令安便腿脚一软,拽着嬴政的手:“阿父,扶我一下,腿软。”
手上挂了半个人的嬴政:“……”
出息。
刚才全都白夸了。
他锁起眉头,将小娘子提到扶苏那边。
赵令安呆愣愣整理自己歪掉的领子,憋了很久的眼泪也缓缓到来,“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左手右手一捞,哭唧唧捏着嬴政扶苏的袖子擦眼泪,哆嗦了一下。
“太可怕了。”
她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的脑子一下想不出那么充分且富有逻辑的话辩驳对方。
要知道,邓肃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口气绝佳的谏官,她只是占了观点新奇的便宜。
嘤嘤。
系统:“……”
宿主害怕的东西,有时候它实在不太理解。
“扶苏阿母。”害怕还没全部退走,赵令安脑子在放松之下,一路跑马,不知道发散到哪里去了。她将自己麻木的腿搬在凳子上,“帮我捏腿。”
扶苏没说话,嬴政就不乐意了。
“喊宫女进来捏。”
什么人干什么事儿,不然设这般多官职作什,为了浪费米粮不成。
“那还是算了。”赵令安的脑子乱,但不是坏了,她自己弯腰捶麻木的腿,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
“……”嬴政坐下,拿过文书,“你那日在城头慷慨激昂,一番陈词,怎么没腿软?”
赵令安苦着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腿软栽下去才晕的。”
嬴政:“……”
这孩子是会让他无话可说的。
“干活。”始皇大大将文书丢她跟前,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赵令安:“哦。”
回到自己的宅子,邓肃抱头思量了许久,彻夜翻阅典籍,终于——
病倒了。
等他病好,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但下朝后却将赵令安请到一旁说话,莫名奇妙道歉,差点儿就当场跪下。
“滴!邓肃好感值110.”
黑转死忠粉??
赵令安一脸蒙圈,不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想了什么,能把好感值从0一路飙升,直接超过了100.
邓肃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帝姬一番话,令肃幡然醒悟。从前是我所想偏颇,多谢帝姬点醒。”
说完,人就走了,也没给她一个发挥和zhuangbility的机会。
一个月的日子,在忙碌中很快过去。
这一个月里,西夏那边想要趁着金兵南侵,趁火打劫,将河西路割入手中。
泾原统制官曲端也不是吃素的,他指挥泾原第二副将吴玠与其弟吴璘,先是击退西夏,后又在清溪岭击败企图夹攻的金军,大大鼓舞了宋军士气。
与此同时,身处河北西路的宗泽和梁红玉父兄,带着新兵娘子军,在战火中快速成长,只是还没让她们直面战场,只让她们从后勤与辅助做起。
短时间内,梁红玉的娘子军队伍也不大,只有寥寥百余人。
饶是如此,这批在招募布告一出来,便挺身而出的娘子们,还是展现了她们比男儿郎还要坚韧的气节,以令人敬佩的毅力,埋伏在山上足足三日,被烟熏火燎也不动,成功瞒过金兵,与岳飞打配合,一同围剿金兵。
胜利传回东京城,赵令安开心得蹦起来,一个劲儿喊着“阿玉牛批”。
少了朝廷的阻挠与奸臣的构陷、使绊子,众将士以令人诧异的速度,一路将金兵推到黄河以外,死守防线。
夺回黄河天险,黄河以南再无金兵能扰,眼看宋军就要反击,将金兵打回老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意外来得突然。
从始皇大大到来那日开始,赵令安就掰着手指数好日子,为的就是防止赵构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以后,便要搞事情。
哪里能想到,明明还有三日。今日本该是她安排好东京城内的事情后,便直接往太原去,在前线镇压的那一日,埋头在桌案上处理文书的嬴政和扶苏便是一晕。
一开始,赵令安也没想到是赵构和邢秉懿回来了,只以为他们过度劳累,身体承受不了,还急召太医,给他们俩看诊。
万万没想到,睁开眼的人看她的眼神竟然蕴藏着滔天的怒气,并不是熟悉的阴鸷中带几分沉凝欣赏的目光。
那一瞬间,赵令安就知道,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嬴政。
赵构提前回来了。
“来人!给我将帝姬带进大宗正寺,好好看守!没我命令,不能出来!”
他眼中的火花,似乎恨不得将她焚烧,可却按捺住没动,差点儿将手边笔杆折断,也要按下对她的恨意。
赵令安没动,也没反抗。
倒是侍卫有些迟疑,以为官家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邢秉懿在一侧撑着手,目光并不带着恨意,反而还有些复杂得难以分辨的好感。
“滴!”
“邢秉懿好感80.”
没有人马上听从他的命令动弹,这无疑是在赵构的火气上浇油。
嬴政虽然占了他的躯体,但是他还能看到对方用他的躯体做的一切事情。
赵令安私底下与嬴政、扶苏的互动,彻底暴露了她知情人的身份。
联系上她能通神的本事,赵构做了一个很自然的联想:这都是她故意为之。
这个猜测倒是没有任何错处。
“我说,将神乐帝姬抓起来,送去大宗正寺。”赵构抬手将文书、砚台全部掀翻,“你们都是聋子吗?都听不见?”
侍卫这才惶恐将赵令安抓了。
赵令安与赵构那充满仇恨与怨怼的眼神撞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离开。
兔兔慌死了:“不对啊,这怎么出错了。”
它赶紧联系主系统,上报问题所在,却获悉古代的一个月的算法与现代不一样,系统角落的统计时间并不对。
系统哭唧唧:“怪我。”
是它太理所当然了。
“不怪你。”已经进入大宗正寺关押皇亲牢房的赵令安,带着几分兔兔看不明白的淡定,坐在凳子上,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从睡梦中醒来,一眼就瞧见自己寝殿布局的嬴政。
许久没用自己高壮许多的身体,视线骤然升高,他还有些不太习惯。
“来人,将公子扶苏喊过来。”
很好,说话习惯都变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快速洗漱穿衣,将其他人赶走,与扶苏二人思量,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扶苏有些担忧:“听闻阿令和他阿父关系并不好,我们骤然离开,对方会不会对阿令不利。”
嬴政凤眼沉沉,但语气笃定:“阿令不会有事,小娘子身体欠佳,但脑子尚可,肯定能想办法让自己脱身。”
就是——
苦头肯定是要吃一些的了。
担心也无用,他们属于单方面联系,只能赵令安找上他们,他们也没有办法跨越后世千百年与她联络上。
“先将在宋诸事写下来,理一理。”嬴政起身,“我先去朝会,令人将除修筑方城以外的其他工事停下,研究整改农事诸事。”
还得召来蒙家父子,商议打下占城,将占城稻拿到手等事情。
见寺人匆匆离去,召集士大夫们,他背手站在石台上,眺望远不如宋朝繁华的大秦,眸子沉下,不见明光。
见过后世繁荣,他必要大秦万姓,在有生之年亦如他一样,得以暗夜见通明灯火,敞窗纳月,不怕贼盗!
*
“宿主……”兔兔蹲在桌子边上,小心翼翼戳赵令安的手臂,“你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一个怼怼一天不说话已经很可怕了,三天不说话……
它真的很不安。
“说什么?”赵令安在脑子里回应它,“你继续帮我收集这些人日常说的话就好了。”
她如今只知道,赵构在将她下了大宗正寺后,马上就写圣旨,收了她的权,还让人张贴告示,要找回之前看情况不对,跑了的林灵素。
邓肃、陈东等等为她说话的人,全部都被贬出东京城,皇室刚节省出来,补贴军用的一切用度,他也恢复了。
娘子军的事情,他更是坚决反对,在死灰复燃的奸臣劝谏下,连下八道金牌,令去往前线的一众女子,全部回来。
除了梁红玉。
听到的政令越多,赵令安的心越凉。
要不是虎符已经到了众将手中,赵构还能将虎符没收,饶是如此,他也出了一道昏令,让固守黄河北的众将全部回京。
一道道的诏令,就连她这个根本不懂治理国政的人都看出不妥。
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听着耳边纷扰的低声议论,勒令自己静下心去听,去分辨,借此了解外界的变动。
此时。
垂拱殿。
宫门守卫深深垂首,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下。
赵构抬脚将面前的御案踹倒,红色的袖袍用力甩过,扇出一记空鸣。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什么叫万民长跪御街不起,要求官家赦免有功无过的神乐帝姬。
区区帝姬,也值得万民如此臣服?
凭什么!!!
第53章
赵构的怒气险些将垂拱殿烧着。
群臣听着耳边动静,不知官家为何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个个讳莫如深,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邓肃、陈东。
满朝鸦雀无声,只有一个个低垂的黑色脑袋。
看着满堂臣子这副样子,再与记忆一对比,赵构的怒气更重,却不敢当真将群臣全部散去。
要是那样,他不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只是,随时会被人取代的惶恐,始终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心里寻找林灵素,将赵令安收了的念头越发执着,也越发坚定。
对,一定要找到元妙先生,等找到元妙先生,就可以将赵令安那个妖孽收走!他的皇位就能牢牢坐着了!!
“找!给我赶紧找到元妙先生!”
赵构并不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模样已经近乎疯癫,令群臣心里打颤。
除去陈东等人遭了殃,赵令安在京城的产业,诸如娱。乐。城与书铺,全部都被封掉,相关的人全数流放到岭南,就连李清照都受了牵连,要被逐出京城,往淮南去。
赵明诚唉声叹气。
不过他倒是没有把话说得很难听,作为一个从小接受良好教育,还极其热爱金石的世家子弟,他嘴上还是很能饶人的。
只不过李清照不爱忍气,头一回与跟自己十分投机的丈夫有左:“你这是做什么,觉得神乐帝姬连累了我们,还是后悔让我接触神乐帝姬?”
赵明诚怔愣:“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如果没有,官人还是甭要叹气的好,要不然得让旁人误以为,我们对圣旨有何不满之处。”
李清照说这句话时,看着的是宣旨太监。
康王即位以后,她入宫找朱琏和神乐帝姬的机会比从前更多,宫中大小人员,哪个没见过。
为了能勾搭上备受帝宠的神乐帝姬,他们这群人当初可没少给她这个“帝姬夫子”暗中送好,只是她深知神乐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是极其有自己的主意,没有接受。
如今,数倒猢狲没有散,倒是有一群不知哪里来的红屁股猴子在挖树根。
赵构赶他们的圣旨下得快,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城直接就变了天,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京城的百姓一觉起来,只觉得刚刚晴朗的天,又重新蒙上阴影。
没了陈东和邓肃的领导,他们短暂做了一阵盲头苍蝇,四处乱撞,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W
很快,就有别的太学学子站出来,领着老百姓前往宫门前,继续跪,天天跪。
他们就不信,官家能将所有的太学学子都赶出东京城去!
一个带头的被抓了,那就第二个顶上,第二个被抓了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从前受过书铺恩惠的寒门子弟,没有几个退避背后,他们感念一笔一墨之恩,为此不惜赌上自己的仕途。
横竖——
按照官家新改回去的政令,他们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几乎不可能!
此举既是救神乐帝姬,更是在救他们自己。
帝姬说得对,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倘若连他们本身都不愿意伸出手,谁还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没有!
绝对没有了!
“草民李丰,恳请官家释放帝姬无罪之过!”
“草民王大头,请官家释放帝姬,帝姬无罪啊!”
“草民周策,恳请官家释放帝姬!”
“请官家释放帝姬!!”
……
东京城此言,萦绕三日,数万百姓跪在宫门、御街,驱逐不散,喊得声嘶力竭。
兔兔在大宗正寺都收到了呐喊的声音。
“宿主!你听——”系统激动,“万民为你鸣冤!”
赵令安听着耳边混杂的各种动静,看着切开的好几个屏幕,眼神不动。
她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一直都在全神贯注盯着全部动静,但是就是不说话,也不要求任何事情。
听到系统这句话,她也就是眉睫颤动一下,眼眶蓦然红上一圈,可还是没有说话。
兔兔惆怅:“宿主,距离下次召唤还要冷却十天,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吃不喝,只在血气值往下掉的时候,补那么一点,让自己不死就算了。”
她还是一具凡胎□□,会冷会热,会渴会饿,还会疼痛和难受的啊!
以前一个点都不舍得用,现在倒是不把点数当回事儿。
“吃东西会影响我思考。”赵令安第二次回应它,“赵构接手,出了不少乱子,我要思考对策。”
这些对策,她不可能像老祖宗一样,信手拈来就能处理干净,所以她只能专注思考,当一个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将这件事情刻入神经里,哪怕暂时思考不出答案,但只要碰到对应的场景,就能够自动进行触发连接,触类旁通。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再回应系统,只听外界动静,等待冷却的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
也就够赵构将政令重新颠覆,按照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他是受了刺激,有点儿疯癫,但好歹不是傻子,没有将韩世忠他们一干人员都处理掉。
如今三路武将都拿着虎符,握着实权,要是掉头协助金兵反了,那大宋就当真直接没了。
赵令安能从史书上得知他们的忠心,可赵构却是不放心的,并不敢轻举妄动,想要像太祖当年一样,搞一出杯酒释兵权,用怀柔政策,不要强来。
而且,他还准备了良田与银子,让召回来的将士可以获得实际的好处。
也鼓励朝堂上下举荐人才等等。
除了与赵令安相关的事情,会让他不顾理智全盘反对以外,其他事情似乎处理得不算太糟糕,只是与前两个月相比,还是有些退步。
朝臣在心里嘀咕,不敢明面上说。
梁红玉递上虎符时,眼眶里面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不是不舍得兵权,而是不舍得她的娘子军,不舍得她和帝姬辛苦这么几个月,才见着的那点改变。
梁父和梁兄一直给她使眼色,生怕她当场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等虎符上交,他们就迫不及待请命回到自己的地方待命。
不过赵构不信任他们,除了宗泽老将军还留在磁州坚守以外,梁红玉和韩世忠被赶去西北抵抗夏军,岳飞则被派去淮南一带,处理暴动的流匪。
至于刘锜,则是被他赶往蜀地一带。
赵令安手下的几位将军,没有多少能够留在大宋北大门继续防守,更不用说是留在京城。
大宗正寺的小吏并不知道赵令安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在值房说得肆无忌惮,语气很是唏嘘。
“没想到,帝姬这一脉居然倒得那么快,我还以为,帝姬能成为第二个太平公主呢。”
按照当初官家对她的宠爱,那可不妥妥的要将赵家的江山交到她手中呐。
更不用说,官家名下,全是小帝姬,根本没有带把的,不传位帝姬,恐怕就只能传给自己的兄弟了。
“欸——”小吏长长叹气,“听闻淮南一带暴动的全是先前遭灾的难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在这种关头触官家霉头。”W
真是想不开。
当值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闲聊,也没什么目的,一会儿就扯到了歌伎李师师身上,说对方的歌喉如何如何美妙。
兔兔偷偷看自家宿主,宿主还是没有别的动静,只是偶尔伸腿,防止自己静脉曲张。
唉——
任务不易,系统叹气。
经受不住数万百姓请命的赵构,最终还是让赵令安回到宫中,着侍卫司的人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如此,百姓才算散了。
赵构咬牙,摔了满地的瓷器:“他们这是威胁朕!”
康履和蓝珪都垂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不吭声。康履眉头蹙起,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对方令自己惊惧的威严少了,那种让他感到厌恶又不得不巴结的心绪占了上风;蓝珪想的比较直接,就是觉得官家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虽说帝王总是喜怒无常,不好让人琢磨心思,可这已经不是喜怒的问题,而是有点儿……阴险。
两人心中各自惴惴。
没多久,就连金兵都清楚了东京城发生的事情。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等几位大将,都在商议要不要再一次攻取东京城。
毕竟,除了宗泽以外,其他难搞的将士,全部都被赵构替他们赶走了,剩下那几个诸如刘延庆和刘光世,他们傲慢地不放在眼里。
“就那叫刘光世的宋将,我们第一次联手攻辽时,宋军便是令他策应,可他还没跑到战场,就被吓破了胆儿,直接带兵掉头往回走。”
如此将士,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打!
宋君既然给了他们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攻打也太不给面子了。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要南下攻取东京城的事情。
金兵内部,高层的几乎都是当家兄弟,商议事情利落爽快,晚上刚敲定,第二日就点兵,直接分了两路南下。
这一次,完颜宗翰从河东东路进发,完颜宗望则是从河西路牵制宗泽的大军,让先锋军完颜希尹如刀锋破竹,直驱南下,兵临城下。
李纲已经第二次被贬,正在去往淮南的路上,就算他会遁地,也赶不回来。
赵构没能找到林灵素,倒是找到了另外一个假装道士的无赖郭京,让那郭京行巫蛊之术,最好能让赵令安在宫中直接暴病而亡。
如此,他便没了烦忧,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会来人将他的身体占据,而他却毫无办法。
金兵兵临城下,他顾不得赵令安的事情,让对方先想办法设坛召唤天兵天将,让天兵天将救救他们。
于是,金兵围城的第三天,郭京便借口自己已经让天兵附身宋军,让赵构放心,如今只要打开城门,就能让宋军身负六甲,将金人赶出东京。
病急乱投医的赵构,重现了宋钦宗启用郭京的可笑一幕,将宣化门防守主动撤销,令金兵逮住口子,一下撕扯烂,汹涌灌入东京城中。
那一日,赵令安在寝殿都能听到金兵的喊杀声。
而召唤的冷却时间还在倒数24:19:14中,她又被侍卫司的人看守住,无法逃脱。
等砍杀声喊到门前,破门声响起,她还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血流成河。
破门而入的金兵是完颜希尹,他便是专门抓赵令安而来。
瞧见小娘子脸色苍白,唇瓣干裂,一身端正宫装坐着时,他眸中闪过疑惑。
“我快死了。”赵令安对他一笑,“完颜将军这是特意来送我一程么?”
呼呼——
带着血腥气息的晚风将屋内薄纱吹起,小娘子单薄的身形缓缓站起,向他走来。
脚步虚浮,却并不踉跄。
他恍然瞧见了一个帝国最后的尊严一般,生出一种令他胆寒的惊颤。
第54章
天气尚未严寒,却令人骤然觉得如坠冰窟。
晚风拂动的浅色薄纱,像是吊死鬼上吊所用的那根绸缎一样,散布着死亡的不详气息。
按理说,身为军人不该忌讳这些。
可——
少女脸上的神色,着实诡异,像是临死之前要找一同下地狱的怨灵一样。
光是看一眼,就令人心惊不已。
完颜希尹警惕看着她,脚下动了动,他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个小娘子手底下吃过什么样的亏。
自出征以来,他就没吃过那样亏!
“怎么。”赵令安的模样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归西,风再猛一点儿,都能让她倒下。“完颜将军好像很害怕我。”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故意与讥笑。
——更像临死之前想要找垫背的人。
完颜希尹背后,全是金兵砍杀宫人的凄惨叫声,往日被小心翼翼照料的珍贵花草,如今像是垃圾一样,横倒在过道上、沟渠里。
金银珠宝和珍贵的字画古董被搜刮出来,散落一地,宫人来不及捡,就被一刀砍在身上,将自己的血洒在那些东西上。
砍杀的金兵根本不在意,从地上抓起来,还是一样将它们带走。
宫人睁大的惊惧眼睛,还有几双从门外看进来。
那样可怕。
像地狱一般。
赵令安勒令自己不要在意对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双青黑深陷的血红眼睛,只看着完颜希尹。
直看得对方狐疑,握紧手中的武器,一步步向着她逼近。
刀锋即将落下来,将她脑袋分开两瓣的时候,赵令安才不急不慢盯着那双眼睛,缓缓说道:“我告诉你赵构在哪里躲着,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唰。
刮在头皮上的风顿住不动,完颜希尹没有挥下那把刀,而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死死看着她,瞳孔缩了缩,似乎在判断她说的话是否可信。
“我知道他躲在哪里,只要你愿意在搜刮完皇宫之后,让军队不得骚扰百姓,并退出东京城,给老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我就告诉你,赵构在哪里,他的私库又在哪里。
“完颜将军应该知道,将一个皇帝夺走,再抢夺他的私库,与抢走那些生活本就困难,堪堪果腹的普通老百姓丁点儿的钱财,两者相比,哪一个更加划算不是?”
她的条件里,并不包含那些贪官污吏与皇室贵族,完颜希尹应该明白她想要保的是什么。
不过——
她之前已经有过劣迹,完颜希尹并不完全相信她。
“神乐帝姬说得好,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为了哄骗我们。毕竟,你们大宋已经出尔反尔多次。”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赵令安虚弱一笑,并不与他掰扯那些出尔反尔的破事儿,“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站在宫墙上,亲口承认,是我将皇帝卖了,去交换全城老百姓的安危,并将我自己也送上金营,作为俘虏,而非质子。”
完颜希尹抬眸,诧异看向她。
质子和俘虏的待遇,相差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对方的决心,倒是令他完全猜不中。
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揽在自己身上。
“帝姬是一国公主。”完颜希尹眼神中带着打量,似乎还是不相信她说出口的话,“竟然会为了那些平头百姓,将自己和皇帝都出卖?”
先前,那位什么道君皇帝和太上皇,可都是用百姓的钱财和牛羊,换取自己平安的人物。
他们的子孙,反其道而行之,必有古怪。
赵令安眼神不动:“也不算出卖,只是交换而已。用皇室的人,换一城数十万老百姓,光是从数量上来比,也算值得了不是?”
哪怕现在劣势在她,她也没有慌张的表现,又或许只是压住了,没让人看见。
系统看不出,完颜希尹也看不出。
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赵令安用苍白的脸庞,虚弱的语气,说着看起来最坦荡、胸有成足的话。
“完颜将军应该知道,我大宋也有悍将,只不过被官家调走而已。如今东京城有难,已经逃离东京往南的太上皇和道君皇帝,肯定能遇上他们。
“我们大宋并不是只有赵构一个皇帝,而是一共有三位皇帝,如果你们不趁现在这个机会,将赵构抓住,抓紧捞一些好处,等岳将军和刘小将军他们打回来,可就没那么好拿走了。
“那几位将军的实力与刘大将军他们相比,到底如何,相信就不用我说了吧?完颜将军先前,可与他们打了不少仗。”
说起这件事情,完颜希尹眼神有所动容。
他曾经和岳飞对上过,那小子简直不是人,带着不足一千的部队,都敢跟他几千的部队打上,而且一直往前冲,不管身上多重的伤都不停,好像根本不怕死一样。
只要被他盯上,就会不死不休。
简直可怕。
“完颜将军,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说完这句话,赵令安便不再说。
她停住的脚步就在薄纱前面,风吹过处,将薄纱横起,拂过她被勾勒出嶙峋骨头的身体上,好像一只忘记挂起来的傀儡一般。
完颜希尹将刀横在她脖子上:“希望这一次,神乐帝姬不要再耍我们。”
诱惑有点大,就算有什么阴谋,他也跳了。
“不会。”赵令安眼神放到天外,语气轻飘飘说道,“将我变成这样的人是赵构,我就算要耍,也是耍他,耍你们做什么。”
完颜希尹眼眸动了动,看着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倒是有些相信。
从前的神乐族姬虽然也单薄瘦弱,但是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人形都快要没了,只剩下个骷髅架子。
皮包骨不外如是。
传闻说,是宋君得了失心疯,癫了,才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折磨。
出于谨慎的思虑,哪怕他已经相信了一半,可还是警惕着赵令安的一举一动,让她登上城楼,将刚才承诺的话对墙外讲一遍。
她说的话,自然有另外被抓住的宋朝官吏与金军本身负责传达命令的大嗓门官员,一层层往京城各处传下去。
“帝姬!”
率先传话的是张邦昌,他因先前在金营为了苟活,答应过金兵很多离谱的要求,算得上将大宋给卖了,虽被贬官,但远不如蔡京童贯之流判得严重,要抄家没产,还要砍头示众。
他因朝廷实在没人可用,还是被嬴政留了下来,只不过削成底层小吏。赵构上位后,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他,将他提拔。
完颜希尹还记得他。
“这不是你们的宰相吗?怎么一段日子不见,变成不知哪里任职的小官小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脸上的笑意也耐人寻味。
张邦昌赔笑。
“传。”
完颜希尹变脸。
赵令安看着城墙下,分散四周抢掠的金兵,眸中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没能维持住毫无波动的表象。
张邦昌嘴唇蠕动半晌,最终还是更加畏惧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将赵令安说的话,一字不改,都传了出去。
底下,被挟持的官员瞪大眼眸,没能跟着金兵的传令一起喊,被金兵用刀鞘打中膝盖窝,险些跪下。
不管别人怎么震惊,赵令安都安然不动,直到看见金兵果真收手,不去干扰百姓,只将街道封锁,才把赵构躲藏的位置,告诉对方。
完颜希尹着人立马将他抓了。
没多久,副将就把人提溜回来,摔到完颜希尹面前,一同抓回来的,还有邢秉懿和柔福、朱琏等。
赵令安眉头皱了一下。
她从系统那里看到的画面,明明她们与赵构分开躲藏,怎么会都被抓了。
兔兔解释:“赵构喊邢秉懿救他,暴露了对方的位置。朱琏和柔福为了救邢秉懿,也跑了出来。”
“!”
赵令安狠狠瞪了赵构一眼。
赵构听完颜希尹说完那句“神乐帝姬果然没骗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被谁暴露,也狠狠瞪着赵令安,仿佛要将她剥皮拆肉一样。
表面父女两人的敌视,彻底让完颜希尹打消了怀疑,大笑着去搜刮完赵构的私库,又去抢其他皇亲的府邸。
搜完,怕赵令安还有什么后手,完颜希尹着人取来链子,绑在少女手脚上。
“帝姬柔弱,就不用枷锁了。”
他将此事说得像是恩赐一样,还透着几分仁慈。
赵令安笑笑,随他锁上,只说:“完颜将军将我阿父抓了就行,其他的事情,我不在意。”
完颜希尹翻身上马:“帝姬这一次自愿当俘虏,可就没之前那般好处了。”
他策马离开,让手下的人驱赶他们步行赶上。
踉跄走了几步,发现气血值掉得厉害,赵令安眼也不眨丢了几点。
“恭送神乐帝姬。”
招摇的朱栏上,有一名女子壮着胆子探头,摇动手中的布巾。
赵令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一样,女子又喊了一遍:“师师恭送神乐帝姬!”
赵令安轻笑一声,被金兵的长兵器打在后背,推攘着往前走。
“恭送神乐帝姬。”
不知哪里又传出来一声这样的话,紧接着,零零散散有人低声高声这样呼喊,最终,不知由谁将这句话统一起来,汇聚成齐声的一句。
“千家万姓,恭送神乐帝姬!”
控制面板上,倒计时的板子显示5:26:34,鲜红的大字,刺了赵令安的眼睛,让她蓦然红了眼。
傻不傻。
她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复活爸妈姐姐,将自己送出去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句话太重了,她不该得。
入得金营,他们不再有单独的营帐,而是被丢进俘虏的大营帐里,一群人混在一处,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被俘虏的还有宋兵、百工匠师等人。
赵构恨赵令安恨得牙痒痒的,又不敢闹事,只找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免得看见她心塞。
巧了。
赵令安也不想看见他,只想找个地方呆着想对策,顺带等倒计时结束,召唤个争气点儿的老祖宗。
她现在没有任何要求,哪怕是召唤阿斗,也总觉得比赵构强一千倍一万倍。
人家阿斗治国的才能再平平无奇,起码听劝,还会北伐,对待臣子也好。
柔福见她憔悴靠在角落的样子,小步挪动过去:“神乐?”
赵令安睁开眼,对上柔福那张关心的脸庞:“你找我做什么,不怪我出卖官家,连累了你吗?”
柔福摇头,邢秉懿和朱琏也摇头:“这件事情怎么能怪你,身为皇室的人,与国共存亡,为百姓留后路是应该的。”
“一群傻子。”赵令安低低呢喃,苦笑一声。
金人现在对她提防变高,处境又比之前差那么多,她这次没有把握带她们全身而退。
“完颜希尹不会只满足搜刮这些东西。”赵令安叹了一口气,“女人在军营里面不会好过,最近都低调些,尽量不要引起金人注意。”
她们都点头,心里虽惶恐,却还有逃离的希望。F
神乐之前能逃过一次,这次,肯定也能!
心里成算不大的赵令安,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盘着现在的形势,敌营如今探讨的军情,她的积分……
所有有关无关的东西,都被她从脑子里拉出来溜达一圈,恨不得能榨干所有价值。
在思索中,控制面板边上的红色字母,终于缓缓迈进了倒计时——
00:03:00
明朝。
北京城。
将朱元璋留在南京的朱棣,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气压在心头,令他辗转反侧,不敢入眠。
固然,他有在心里埋怨亲爹,为什么同是一母生,对方只拿大哥和允炆当骨肉,却不曾将他放心上,甚至不放在眼里,认为他是个有才干、堪当大任的人。
可——
那总归是他亲爹,将他留在南京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心绪在埋怨、愧疚中辗转。
他干脆起身坐直,撑手坐在床榻边上,心想要不让高炽监国,他杀进蒙古,将边境线再往北推一推,让他老爹在天之灵好好瞧瞧,他当这个皇帝,会不会比大哥差!
主意打定,他安了神,重新躺回床上,没一会儿便陷入黑甜的梦乡。
“唔?”朱棣看着四周的漆黑,“这梦还真是黑色的不成?”
有点古怪。
警醒。
他一双锐利堪比雄鹰的眼睛,四处扫过,企图找出什么蹊跷。
便在这时,一个穿着宫装,却形容褴褛,枯瘦如柴的女子,手脚绑着锁链,突兀出现在他眼前。
“永乐大帝朱棣。”
“我是宋朝帝姬神乐,你一定没有听说过吧?”
“想知道命定的轨迹能不能改变吗?想不想,试试看?”
第55章
召唤朱棣之前。
主系统不紧不慢颁布了这个阶段的任务。
系统任务:扭转赵构一家被抓,北宋退至南宋的命运。
赵令安:“……”
她有绝对的理由怀疑,主系统是不是在针对她。
系统007为您服务,请选择是否消耗一张召唤符,施行一次召唤
赵令安:是。
她难道还能sayno不成?
一阵白光过后,系统机械提示音响起。
恭喜您,成功召唤sp朱棣
说着恭喜的话,但是却没有半点感情。
兔兔飘来,给她弥补一下:“要马上入梦吗?”
赵令安点头:“嗯。”
刚准备闭上自己的眼睛,邢秉懿便避开其他人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没办法立刻入梦,她也只好等等,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便宜娘亲。
若说赵构的表现像是已经知道他们被附体,那么邢秉懿肯定也有感觉才对。
这种事情不要说放在古代,就算是放在见识过千奇百怪事情的现代人身上,也十分悚然。
是以,赵令安也没有想到,邢秉懿私下找到,会是让她——
“神乐,你是不是能召唤先人附身,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继续让先人附体,救我大宋。”
赵令安眯了眯眼,探究她神色的真假,结果自然是从系统那里得知,对方的好感值还是维持在高分不变。
“官家为了这件事情,将我打入宗正寺。他有真龙护体,尚且害怕成那个样子,难道皇后不怕?”
邢秉懿顿了顿,似乎也是怕的,只是不清楚什么驱散了她的害怕,让她愿意冒险。
“没事,先人上身,能见先人雷霆手段,也是幸运。”
许多东西,她也想学。
这番话——
赵令安打量她的神色,确定她不是勉强,才“嗯”了一声,让她帮忙守着,不要让其他人打扰她,她入梦请先人。
兔兔:“……你就这么告诉她,不怕她掉头将你给卖了!”
“怕什么。”赵令安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在世人眼里的形象,难道不是一直是个疯子吗?”
疯子做这些事情,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万一她哪天抽中了宋祖赵匡胤……
呵呵,那赵佶和赵桓就把自己的屁股洗干净,等着被直系老祖宗打板子吧。
心里早已经想好所有主意的赵令安,安心闭上眼睛,入梦与朱棣说清楚他们这边的情况。
她甚至连自己的处境都没有遮盖,用那双乌黑、深深凹陷进去,像是一具陈年尸体眼珠子一样的漆黑眼睛,紧紧盯着朱棣,问他想不想尝尝改变未来走向的滋味。
“或许既定的未来没办法改变,在另外一个世界,永乐大帝还是会死在永乐二十二年北征回师的途中。可是,你所在的时空,不一定就是那已经迈向既定结局的时空。”
赵令安与朱棣解释了一番平行时空的概念,让老祖宗明白是什么意思,才抛出诱惑。
“所以——”
“永乐大帝,你的回答是什么?”
系统:“……”
要说一句话拿捏人,系统谁都不服,就服他们家宿主。
朱棣这辈子除了朱元璋,或许还能算上朱标,就没怕过什么事情。
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自己眼前,他只要亲身去尝试,不用死,也不用耗费他大明的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就能够摸清楚两件事情:
其一,眼前孩子所言的平行时空,到底是不是存在;其二,若能直捣狼居胥山,那边的环境如何,他可亲眼看看,摸摸底细。
这两件事情,不管哪一件,对他的诱惑都巨大。
朱棣仰头大笑:“好!老头子就跟你走一趟,看看所谓的什么平行时空!作为交换,我替你赶走金兵,助你摄政!”
赵令安拖着锁链行礼:“那便,多谢永乐大帝相助。”
大帝二字,让朱棣心中十分满意。
看吧,哪怕他被迫反了,时人对他口诛笔伐,可只要他能有一身功绩,后世总能敬他三分。
与朱棣谈妥,拢共也没有耗费多长的时间,可她身体虚弱,要立马醒来并不容易。
朱棣思索再三,将朱高炽弄来帮忙坐镇后方,如此,他便能无忧长驱直入敌营。
一如过往许多年。
睁开眼皮子,他一眼就瞧见梦中那孩子,以及孩子所说的——
赵构的皇后邢秉懿。
对方一张秀丽的脸上全是惊讶和懵懂,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
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他的儿朱高炽。
朱棣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摸到对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一声:“老大。”
朱高炽:“!!”
好熟悉的语气。
他转头看着那双陌生,但是又有些熟悉的眼睛。
“你是?”
“你爹。”朱棣直接吐出这俩字,不管朱高炽扩大的瞳孔,将他拉到角落,将情况小声说明。
朱高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习惯想要摸摸自己胖乎乎的大肚子,但是摸了一手平坦的肉。
想到自己现在用的还是一具女子的身体,他倒吸一口气,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原、原来如此。”
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
朱棣解释清楚,没让他引起动乱,便摸到赵令安旁边,蹙着眉头将人喊醒。
柔福还挺警惕,见他顶着赵构那张脸过来,还以为他要找赵令安麻烦,拉着朱琏将人护在身后,劝道:“阿兄,神乐现在虚弱之极,还是让她好好歇息一阵吧。我们现在身在敌营,每一个宋人对我们来说都是难得的一份力量,再加上神乐素来聪明,她肯定能想到办法救我们!”
朱琏也劝:“柔福说得对,神乐素来聪慧,我们现在深陷敌营,希望官家可以放下恩怨,等离开金营再做打算。”
朱棣作为后人,当然知道柔福是谁。
“我不是要找她麻烦,是要找她商议事情。”朱棣一改赵构那仇视的眼神,双眸带着帝王的锐气,以及沉静。
可柔福和朱琏都不清楚召唤和附体的事情,并不相信赵构会一朝一夕之间改变性情。
她们都没让开,只是有些胆颤看着对方。
——要是在金营闹起来,肯定会有大麻烦惹上身。
“他说的是真的。”赵令安被吵醒,从地上起身,却因血虚眩晕,甚至有些恶心想吐。
“神乐。”
两人围上去,给她拍背,扶她起身坐好。
缓了一阵,见气血值没变化,赵令安也懒得浪费积分,她还想攒着,去商城换两具容器,等后期,她可不想再天天对着赵构那张脸。
看一次想抽一次,有点儿难忍。
“俘虏的营帐十分混杂。”赵令安扫过倒在地上的宋兵,又瞥了一眼外面,“金兵这一次加强了防守,一直有人专门盯着我,有些事情,不便明说。”
想要避开朱琏和柔福说话,基本不可能,要是避开她们两个,必定会被其他宋兵听到。
她不像赵构和邢秉懿,没有金兵虎视眈眈看着,还能说一阵悄悄话。
即便是他们两个,如同刚才那般嘀咕,也会被金兵多看两眼,若是还继续的话,恐怕也要惹来麻烦。
这么看来,他们要逃离金营,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朱棣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的身体,一直这么差吗?”
“嗯。”赵令安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腿脚,轻笑道,“对,我从小就被父皇您老人家丢在一处别院,无人看顾长大,所以,长得歪歪扭扭,不太像皇室中人。”
懂,这是不拘一格,什么手段都会用的意思。
无妨。
他也不是什么老古板,虽然年纪上来了,但是不至于天真到认为用些手段摆脱困境就要请这个罪那个罪,明明是制定规矩的人,最后却被规矩活活束缚死。
朱棣毫不客气点评:“原来以前的我,这么不是东西。从今往后,父皇肯定不会这样对你,你放心好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和父皇说。”
明白,这是会带她一起逃,但是也需要她拿主意出力气,展现自己实力,不要企图只靠他的意思。
如果做不到,大概——
就会被当成弃子了。
这很朱棣。
赵令安虚弱一笑,眼神不避不让,却因疼痛,难免让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父皇放心,我会的。”
泪失禁体质真的烦死了,要不是能辅助演戏,高低每天嫌弃八百遍。
两人话中有话地演了一出患难之中,父女和好的戏码。
随后,便直入正题。
“我有些女儿家的私密话,想要对母后说。”赵令安看向朱高炽,看得对方狠狠抖了一下,“不知——”她眼眸转向朱棣,“父皇愿不愿意让母后陪我片刻。”-
有些话,我们两个直接商议,实在太显眼了,不知你带来的人能不能听懂弦外之音,要是不行,直接传话给你也可以。
朱棣回她:“你母后向来端重沉静,好读书,你若有烦忧,不妨对她尽言,她定能开解你。”-
我炽儿聪明,怎么会听不懂。
赵令安笑了:“如此,就多谢父皇了。”-
给她带来这么一个人才。
就是不知,会是哪位老祖宗。
“父女哪有隔夜仇,不必这般客套。”-
互利罢了。
两人眼神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系统、柔福和朱琏:“??”
不是,说认真的。
他们是不是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
第56章
靠着打机锋,以及朱高炽传话,赵令安与朱棣再三商议,最后决定——
装疯。
如果直接被金人抓回大本营,太耻辱了,两个人都接受不了;如果向金人躬身,暂时换来安全,但是丢了脸面,也成了卖国贼,同样无法接受。
两个选择都不是很好。
可是颓势在他们,没有兵马、没有援手,更加没有指望得上的后手,还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行动,想要凭实力突围。
做梦比较快。
此事,还有顾虑。
那就是他们装疯的话,金人肯定会试探,而且金人根本不用肯定他们是不是装疯,只要他们做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当成他们真的疯了。
万一对方不想用他们两个疯子去和赵佶他们两个上皇换钱财,只想要将他们两个疯子丢回大本营锁着,那他们的处境只会变得更糟糕。
谈话时,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用下棋当聊天的借口:“你如今的处境还不如我,不如听我的,早点投降。”
想他当年燕王府被围困,起码还有几百府兵在,哪怕靠莽和将士的忠心,也能够突围出去,找其他兄弟援助。
可是现在局面有什么?
要什么没什么!
倒不如听他的搏一把。
人总不能被困死在一个小小营帐里,敌不动我不动在他们身上而言,就是屁话。
“不急。”赵令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下,当作落子,“父皇不要躁动,不然很容易就落了下风,被我一个一个吞掉你的子了。”
她借着吞子的机会,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天狗坠地,其声如雷。
元修的宋史,他也看过,知道宋朝多异象,对此有那么些印象,但是不算特别深刻。
朱棣挑起眼眉看她:“你这一招,是想要釜底抽薪?”
企图趁着天地昏暗,直接逃离金营?
可是。
金兵摸黑,他们也是摸黑,这件事情对谁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非也。”赵令安将字擦去,免得被人看见,“寻常棋艺,怎么敢在父皇面前造次,只是小小计谋。这棋盘上的大局,还得父皇掌控,母后坐观。”-
到时候要逃,也得你们两个逃出去,我逃出去可没有用,还会惹怒完颜希尹。
朱棣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两人聊到这里,火速结束棋局,没有再继续。
观局的柔福和朱琏:“??”
总觉得他们这棋,下得十分古怪,但是又不清楚到底哪里古怪。
难受。
史料记载,六月十七本来有一场“天狗坠日,其声如雷”的异象,可是十七已过,如今已是迈入月底,即将七月流火,还没有这种异象生。
赵令安不认为是平行时空将这一场天象弄走了,大概只是推迟了而已。
兔兔担心:“那不就是要赌?”
万一没有岂不是——
完蛋了。
“我们哪一次行动,不是前路未知,要半猜半翻书半赌。”赵令安觉得自己现在呆久了,越发娘心似铁,多了几分以前绝不会有的疯狂。
一开始或许只是借着装疯,去完成任务的事情,现在——
她自己都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系统还是不太放心:“要不宿主,你先把计划说说。”
不要老是瞒着它。
这样显得它没有半点儿用处,纯纯一个媒介工具!
也太让统沮丧了。
“很简单,我们就等一个起大风的日子,再发疯,说要召来雷电,以天师的名义诓骗完颜希尹。他们小部落比大宋的人更迷信,肯定很好骗。”
“……”
这哪里简单了!
宿主莫不是觉得它很好骗吧!
“你不会真的要引雷吧?”系统念叨,只觉得可怕,“你要相信科学啊孩子,这雷不是神话故事里面历劫的雷,真要劈在人身上,是真的会死的啊啊啊!”
多大的几率才有人存活?
万中无一!
赵令安根本没有半点儿危险的自觉:“就是引雷,统你真聪明,不愧是人工智能。”
兔兔崩溃,捧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撞墙。W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冒险的,我会做个避雷针,将电引到地面。”
系统幽怨看她:“你觉得,你一个俘虏,有资格提任何条件吗?”
完颜希尹会给她装这玩意儿?
赵令安奇怪看它:“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帮完颜希尹避开雷电,他爱听不听,不听拉倒,敢在高木底下立营,劈不死他。”
刚好,要是对方不接纳她的意见,就启动计划B,怂恿其他同为俘虏的宋人,趁他们病拿他们命,天狗一出,立马一举冲出。
不管能杀多少金兵,但是乱是肯定能乱起来。
混乱之中,谁还管他们俘虏营。
届时。
他们再联手弄死一个金兵,让朱棣出去搬救兵,就能回来救他们。
赵构那一身神力,不用简直就是浪费。
兔兔听着她说的计划,总算觉得有点儿靠谱和安心的感觉了。
很好,又是直接被宿主带飞的一次任务。
赵令安轻轻点着膝盖,回想上一次任务结束之后,获得的奖励——20点随意分配的点数,一个盲盒。
“统,将盲盒拆了,看看是什么东西。”
系统欢喜将盲盒拆开。
恭喜宿主,获得中小学生科学小实验一千则*1
“……”
好像有用,又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赵令安怀着复杂的感情,盯着“中小学生”几个字,将资料打开,寻找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
科学实验用来装神弄鬼,学校老师知道,高低得给她两个巴掌。
阿弥陀佛。
她有罪。
看完手册,赵令安沉默了很久。
很好,大部分都是要使用化学道具的东西,小部分还得用各类物理道具,根本不方便她吹牛。
第一次展示自己的能力,她必须要一下就能让完颜希尹震惊,但是又不能暴露自己底牌,也不能表现得太逆天。若是让完颜希尹知道她能看清楚金营的地形,对方真能直接将她杀掉,铲除后患。
这个度把握起来并不容易。
她思索了很久,将自己的膝盖都敲麻了,才决定按照原计划那样,直接来,别整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又一次与朱棣在棋盘上切磋了一整个下午,切磋到完颜希尹开始以为,他们要利用棋盘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赵令安才让金兵传话。
“神乐帝姬让你这么说的?”
完颜希尹转身,看着前来传话的将士,眼眸中闪过怀疑。
这一次他当先锋,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在两边策应他,擒获神乐帝姬的事情已经上报,但是却交给他来处置。
他的意思是,最好早早将此人弄回金国,放入一个庙里锁起来,压压对方的邪性。
不曾想,几日没来得及顾上,对方就主动找上门,一副想要生事的样子。
“是。”将士如是复述,“神乐帝姬说,再过几日,必定会起大风,随后便会有天狗食日的异象生出,要是不祭坛做法,那么天神就会降雷,带走不敬的人。”
完颜希尹嗤笑:“他们大宋的神灵,与宋人一样,都是软骨头,在我们第一次攻打东京城的时候不出来,现在出来还有什么用处?”
他信奉的是他们女真人的神。
真神一定会听到他虔诚的祷告,替他压住宋国的真神,使他所向披靡,一路砍瓜削菜般,取下大宋!
瞧那什么道君皇帝,不都已经逃到扬州去了。
哈哈哈。
完颜希尹毫不在意,让他通知赵令安,再过几日就启程,不要弄什么幺蛾子。
收到回音的赵令安,念了一句:“我佛慈悲,是你们首领斩断了你们金人的生路,到时,要是我大宋之人安然无恙,只有你等生出祸端,可别怪错人了。”
用一副半死不活,好似鬼一样的面容说话,惊悚效果瞬间翻倍。
金兵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阴险滑腻的东西盯上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
他骂骂咧咧离开,但是不敢不报给完颜希尹听。
完颜希尹皱起眉头,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那么笃定这件事情。
回话完,赵令安就没再搞什么事情了。
她安安静静给金兵的猪圈、牛羊圈和金人的粪坑清理。
柔福觉得金兵这样折辱人实在太过了,可是赵令安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鼻子,像是浑然不觉一样。
朱棣表面一副隐忍怒气又窝囊的样子,实际上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一次。
柔福和朱琏真的觉得他们不对劲!
每次他们清扫这边时,监督他们的金兵就会十分嫌弃,远离在近二十步的地方看他们。
赵令安会趁这个机会,偷偷和朱棣通话,确保两人之间不是你情我愿各自理解。
父女母女三人凑在一起,埋头刷墙的样子,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蹊跷。
就是——
金兵总觉得他们刷墙的时候,格外生疏,哪怕刷了十多次,也经常别着手。
可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对方的样子看着不像在写字,又是皇室,生疏才寻常。
“确定?”朱棣转身,擦过赵令安肩膀时,拿走了一包白色。粉。末,塞进腰带里放好。
两人的动作丝滑,毫无破绽,就算金兵从三面紧盯着,也看不出来。
赵令安忍住恶心回他:“当然,不然抠这玩意儿干什么,觉得与猪羊同行更有意思么?”
为了这玩意儿,她最近饭都吃不消,生生瘦掉了两点血气值。
两点血气值,那可是二十积分,两百好感值!!
朱棣叹一口气,看天边乌云:“起风了。”
赵令安将杆子撑起来,一双青黑堪比乌云的眼,盯着远处的金兵。
“还不禀告完颜将军,狂风将至,雷神惊怒。”
“要他——”
“可得小心些。”
第57章
狂风猛吹。
天色骤然暗下来,林间枝叶张牙舞爪,互相拍打,好像一群妖魔鬼怪互殴。
赵令安的神色太诡异,令金兵背后生寒,手臂上的寒毛也一根根立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两句,叫旁边的小兵卒过来守着人,自己忙不叠跑去禀告完颜希尹。
此时的完颜希尹正站在营帐前,打量骤然大变的天色,眉头紧紧蹙起来思索。
他学过中原的文字,也知道一些天文知识,现在生起来的异象,预兆着将会有一场大风雨,或者遮天蔽日的情形,他心中已有预示。
然而。
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看见,还要听着亲兵回禀,赵令安预兆比他还要早,说着霍乱人心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胡言什么!”
哪怕知道对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话,但是对方乱了阵脚的样子,很容易就会引起军营里面的异变。
带兵的将士,不仅要会打仗,更重要的还是得稳定人心,要是人心不稳,这盘仗就先输了一半。
他之所以能坐稳今日的位置,也跟他的临危不惧很有关系。
被踹了一脚的亲兵翻了个跟头,但是却不敢抱怨。他已经有些清醒,知道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这一脚是活该。
他赶紧爬起来,跪在完颜希尹面前,心绪也在对方淡定的情绪中,渐渐稳定下来。
“将军,那我们……”
要是真的出现天狗,军营必定人心会乱。
完颜希尹定神:“传令下去,宋帝昏庸引起天罚,真神派来天狗吞日,还请我大金将士,莫要惊慌,真神不会降罪我等,只要耐心看好戏就行。”
“是!”
十数亲卫全部散开,前去将消息传遍整个营帐。
听闻消息的朱棣,很是欣赏对方的临危不惧:“好小子,居然应对这么快!”
不错。
赵令安:“……”
父皇,您到底哪边的。
这种时候,夸将他们台子拆掉的敌军,真的好吗?
“没用的。”赵令安胸有成足,“他这么说,反而会助长金兵的迷信,认为真的有天神存在,只是天神不是寻常人可见。”
这么一来,他们可就有机可乘了。
“的确没有什么用处。”朱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粉末,微有感叹,“虽然他的魔高一尺,但是显然你更道高一丈。”
他仰起头看天,见高挂的日头,慢慢被侵吞。
“天狗食日!”
东京城各处,响起这般声音。
“天狗食日了!!”
惊慌失措奔走有之,瑟瑟发抖缩在屋子不敢动有之,壮着胆子观察异象,想要一探究竟的亦有之。
看守赵令安他们的金兵,总觉得身上有点儿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虎视眈眈在背后紧盯着他,直看得他背后发毛,好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不,他们还是赶紧回营算了,不要搞什么清洗牲畜圈的事情了。
金兵懂一点儿宋话,结结巴巴挺着胸,假装镇定说出口。
“啊?什么?”赵令安假装半句也听不懂,继续拿着毛刷,沙沙擦着猪圈,“很快了很快了,别催。”
一同守着他们的金兵将近十人,每一个都下意识仰头看天,吞下一口唾沫。
赵令安与朱棣弯腰,借着胖乎乎的大白猪遮掩,与对方打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高炽开始挽起自己的裙摆,将结打得更严实一些,柔福和朱琏则紧紧挨着赵令安,脸色颇为不安。
“别怕。”赵令安看了一眼即将合一的太阳与月亮,“天狗只吃德行亏损的人,要是手上没沾过血腥的人,它反而不爱吃。”
说这句话时,她本就因气虚显得缥缈的声音,随着山林间的阴风,一阵阵吹到金兵耳朵边上。
金兵好似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面一样,一阵发痒,还有点儿寒凉。
他们瑟缩后退两步,总觉得这宋廷的帝姬,好像太过邪气,不可与之为伍。
呼呼——
一阵更猛烈的风起了。
赵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朱棣,提醒他。
此际,天边日轮被全部侵吞,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点火!点火!”
远处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们这边。
迎着风,好像吃了一口味道古怪粉末的金兵,呸呸吐着唾沫,有些想要干呕。
他从身上摸出打火石。
咔擦——
轰——
火苗落在他身上,直接烧起来。
“啊——”
惨叫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白日之中,令人如坠深渊,自心底生出恐惧。
围困他们的金兵,腿脚开始打哆嗦,后撤几步,抽出手中的刀。
不知谁人的刀磨出火花,落在衣摆上,也烧了起来。
“啊——”
他滚落在地,疯狂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
赵令安声音虚弱且低沉传来:“打是没办法将火苗灭掉的,要在地上翻滚才能止住火势。”
金兵闻言,赶紧在地上翻滚,擦出一片片更猛的火花之后,似乎就好了。
他捡回一条命,只是半边衣甲都被烧了,手也焦了。
出刀一半的金兵,瞬间不敢再动,唯恐真神降罪,给他们降下火罚。
身上燃着大火那人也在地上滚,但是他火势最猛,滚得也太晚了,已是皮开肉焦,沙尘灭不掉火,反而潜进沙砾,越发令人感到疼痛。
慢慢,那人不动了,只有身上的火在烧。
赵令安扫了一眼,提醒金兵:“我阿父去哪里了?”
金兵紧张吞下一口唾沫,也跟着四下张望,像是做贼一样,莫名心绪:“宋、宋帝呢?”
轰!!
一阵闷雷响起,大地都在震颤。
金兵又打了个倒退。
“你们别乱动,要是还想捡回一条命,就像他——”赵令安按着机械的节奏,一动一顿抬起自己的手,绷得笔直,“所为,在地上多滚几圈,只要沾染了泥尘,天狗才会嫌弃,不将你们的魂魄烧熟了吃掉。”
兔兔:“……”
啊啊啊!!
宿主好逆天,它一个人工智能都听出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了!
就是——
这是不是又和跟它说的计划不一样!!
它就知道!
柔福和朱琏虽然也早就知道,神乐会出演这样一场戏份,但是却万万想不到,站在旁边看会这么瘆人。
她们都差点儿蹲下,捞起地上的泥垢,往自己身上涂。
情不自禁的行为,看得赵令安眉头一跳,还得加戏:“你们手上没有沾惹人命,身上不会有血腥气,天狗看不上你们。”
柔福和朱琏:“……”
有点儿相信神乐就是上过天,见过天神的人了怎么办。
赵令安瞪了她们一眼,将视线转回金兵身上:“还不动?”
伴随她特意压下来的低声线,天边很给面子地又来了一记闷雷。
雷声不响,但是能撼动地面。
赵令安低低发笑,用瘆人的眼神看着他们:“听,祂又要来了。”
这下,金兵“呜哇”喊着她听不懂的女真话,在地面滚了好几圈,将朱棣撒出去的白色粉末,全部灭了个干净。
她扬眉,抬脚将水桶踢倒,把仅存的一点痕迹,全部冲刷。
另一边。
将从猪圈等地的砖块上刮来的硝,几乎全部倾倒在杀人最多的一个金兵身上,朱棣便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与朱高炽一起,趁黑摸到树丛后藏起来。
听着赵令安忽悠人的话,他们身上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等金兵注意力转移,他们便逮准机会,按照之前下棋时候,对方用暗语给他们绘画过一遍的地图,往后山跑。
此时,被金兵身上烧灼引走注意力的其他金兵,自然就会出现防守漏洞。
朱棣出入战场多年,轻易便逮着漏洞,与朱高炽脚底抹油,往金营外逃去。
趁此机会,俘虏营的宋兵哗变,就着金兵身上燃起来的那点火光,从暗处瞄准明处的金兵,抢夺他们身上的兵器,想要杀出金营。
此次意外,打了金兵一个措手不及,还真让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兔兔不太理解:“宿主,你怎么不一起逃?”
趁这个机会,赶紧离开啊!
“不急,永乐大帝需要有人在金营陪他两面策应。”赵令安眼眸沉沉,看着那逐渐不动的尸体,喉咙滚了两下,硬生生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再说了,要是我逃走了,这个人就白白被烧死了。”
虽说牺牲的是敌方的人,但是都已经利用了,怎么可以不用来搞些大事情,就这样轻飘飘放过对方呢?
系统:“……”
当初召唤能量的时候,也没从构成粒子上看出来,宿主还有疯狂的基因啊。
兔兔挠耳朵。
愁。
一身已经发酸宫装的赵令安,就这样穿着少了腰带,显得空荡荡的衣裳,站在猪圈里侧,看这一场闹剧,屹然不动。
哪怕为了镇住场子,安抚将士的心,完颜希尹亲自前来,她也还是这样的姿态。
带着令人难以喘气的闷热的风,刮起从山边飘落的叶子,在她背后席卷飘过,勾住少女衣摆。
宽大的衣摆鼓起,飘向一侧,显得小小一个的阴沉人儿,像是随时会飘上天。
完颜希尹眉头重重一跳。
下一刻。
好似要乘风归去的人,用那近似鬼魅的声音,带着几分令人讨厌的、胜券在握的笃定同他说:
“天罚降至,完颜将军这次——”
“信,还是不信?”
第58章
山风闷热又裹冷。
燃起的火把在风里撕扯,像是随时会脱身离开,让世间重新恢复黑暗。
手持火把的金兵,只觉得好像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手中的火把,想要将它夺走一样。
他不禁更用力,牢牢将手中火把握紧,虽完颜希尹一同看向站在猪圈中的小娘子。
对方明明身在泥垢处,身上也不甚齐整,只能说勉强维持体面,可却无端有一种压迫力。
完颜希尹很不喜欢对方这种成竹在胸,掌控一切的姿态。
“帝姬此言何意。”
他打了个手势,让将士把猪圈团团围住。
赵令安像是没看见围上来的金兵一样:“别无它意,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意看金国的百姓也遭受无妄之灾。这些痛楚,本该由你们这些发动战事的人,一力承担,不是么?”
伴随而来的,有她泪失禁体质控制不住掉落的眼泪。
不过。
眼泪这种东西嘛,用得好了,也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好东西。
她挂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抬手将眼皮子底下的眼泪擦干净,眸子里对“发动战事的人”——完颜希尹的恨意犹存。
“宿主,你很适合演疯批。”兔兔真诚缓解气氛,“一准拿奖。”
这话一说,完颜希尹倒是找不出破绽。
要是赵令安说,她就是神灵的代表,要拯救他们金国的人,神灵眼中无国界云云,他便只会觉得对方在放屁,可对方说恨他们完颜氏,只是怜悯百姓,他就觉得有几分真。
“哦。”完颜希尹比完颜宗翰更难搞。
完颜宗翰起码还有些傲气,手段狠辣归狠辣,总有些事情不屑做,可完颜希尹却并不拘束这些。
“不如帝姬说说,这天罚到底是什么。”他背着手,深陷的眼睛定定看着赵令安,“我们如今在宋境,就算是天罚,那也应该是宋境真神向你们国主降下的天罚。此天罚,与我等何干。”
赵令安笑了:“完颜将军还真是风趣。”她漫不经心揩走掉落的眼泪,“你上我家抢掠,我家老爷子震怒,你说他想要骂我们没把门守好,而不是骂盗贼无耻,是不是太过……”
话没说完,就有金兵抽刀,用女真话喝令她逼嘴。
赵令安屹然不动,慢慢吐出剩下的两个字:“……可笑。”
听懂宋话的金兵都怒了,听不懂的也跟着抽刀,只有刚才目睹旁边人是怎么烧起来的金兵不敢乱动。
哆哆嗦嗦握紧自己的刀柄,不敢出。
赵令安眼眸轻转,看了一眼天边:“统,你刚才计算好了转速没有?结果是什么?”
007自带计算器,但是功能和专门建模的没法比,只能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算,现在还有两步没整完。
“马上马上。”
它算完最后结果,对照时间,胸有成竹道:“还有两分钟,日食结束。”
系统不带建模功能,无法直接输入得出结果,赵令安总觉得会有误差,不敢全信,便信一半。
“完颜将军,天狗将离,有雷撼地。”她扫过他背后一众金兵,“若是不早做准备,则天神怒意降临,会劈倒巨木以作警示,再不设坛请罪,洗清罪孽——”她收回眼神,看向完颜希尹,“要是全营将士都被雷罚,你担得起吗?”
神乎其神的话,配上她刚才的表现,捡回一条命的几个金兵深信,主动向完颜希尹献话,用女真话将刚才的情形一通说。
手舞足蹈。
柔福和朱琏有些紧张,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挨在一起。
她们也是见过很多大场面的人,可是活人在眼前烧死,还是有些太骇人,她们都在迟疑到底是那白色粉末有用,还是真的天神震怒。
完颜希尹还是迟疑不信。
神神鬼鬼的事情,他们用来愚弄无知老百姓,让老百姓心中有期盼,愿意跟着他们卖命就算了,怎会真有。
要是真有,他们大金的真神早就把宋的真神按在地上揍了,不然对方为什么在他们第一次攻城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看来,完颜将军不信。”赵令安叹气,“也罢,不是我不想救人,是完颜将军不想让大家活啊。”
她这话杀人诛心。
完颜希尹眯眼,怕动摇军心,最终还是假装自己信了赵令安所言,询问:“不知帝姬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天神惩罚。”
说话间,天边透出一丝青灰色。
慢慢,日光重新展露。
紧绷着的金兵,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日光也让他们瞧见了被火烧的那具躯体。
靠得近的人被吓得齐齐后退。
赵令安不敢看。
那包东西,大部分出自她手,主意也都是她提供。
按照逻辑来说,应该是她杀了对方。
她太阳xue两边青筋突突跳起来,在她最疼的地方来回蹦跶好几遍,太阳照射下,焦味散发厉害,胃里也跟着翻滚起来。
“简单。”赵令安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看那具焦黑的尸体,“只需要几把长枪、祭台,还有几个嗓门大的将士。”
完颜希尹紧盯着她。
“若是将军不相信,神乐愿意以身入局,为将军一观如何在天罚之下,安然存活如何。”
系统:“??”
宿主又要搞什么。
完颜希尹定定看她半晌,最终还是着人照办,开始祭坛,将高木立起来,用从宋军处收到的铁锏绑起来,又在四周打入若干铁锏,围成闭合状。
这是——
简易避雷装置。
“宿主,你到底要做什么?”兔兔又开始惊恐挠自己的耳朵了,“简易的避雷装置是可以把雷电引进地底,但是安全性能并不高,很有可能出现意外的啊!”
要是附近有导电体,那就直接GG了。
“嗯。”赵令安看金兵给高木也绑上,回眸看了一眼山间的竹管。
宋朝经济发达,竹管从山间倒水的“自来水”装置,并不罕见。
当年,苏东坡被贬杭州,还曾因为疏导城市饮用水所用的竹管,被当成功绩,记录在书上。
想她当年年少无知,第一次看苏东坡传,还怀疑过真实性,特意跑去查了一番史书,证实是真的。
“竹管牢固着呢,不会变成导体,出现意外的。”她笑着说道,“你要相信完颜将军亲手选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
兔兔龇牙。
它说的才不是竹管的问题,宿主又在避重就轻,引开话题!
过分!
实在过分!!
系统叉腰,看她指挥金兵忙活。
闷雷还在继续,日光也依旧灿烂,天象怪异非常,根本就不正常。
“万一……”系统又开始担心她,“不打雷了怎么办。”
赵令安古怪看它:“那不更证明我厉害,直接就把雷灭了。”
除了她们俩,谁还知道她本来打算干什么,既然不知道,那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还得主要看她怎么解释嘛。
这没有毛病吧?
“……”
系统无话可说。
事情进行到一半,天边传来“咔擦”的巨大一声,闷雷终于转成了明雷,撼动大地,让将铁锏锤入地面的金兵一个哆嗦,险些将自己锤了。
“慌什么。”完颜希尹瞥了赵令安一眼,“继续。”
金兵定了定神,继续手中的活。
期间,闪电划过天边两次,但是并没有响声,像是在憋着什么大招一样。
天边慢慢晦暗,有乌云席卷,日光隐遁。
“天罚,快要来了呢。”
赵令安笑着这么说道。
笃定的姿态,让完颜希尹莫名有些焦躁。
待两边场地都布置好。
赵令安连同柔福、朱琏,被金兵压着,往高木方向走去,走到旁边布置的避雷点上站好。
“怕吗?”她看向柔福和朱琏,如是问。
两人都点头。
柔福想了想,又补充:“怕,但是我可以不怕。”
“一国太后,与国存亡又如何。”朱琏还是怕的,但是有些事情,不能简单用这么一个字去算。
“那就行。”赵令安这次的笑意真切不少,镇定站在圈中,等着雷鸣到来。
兔兔不敢看,捂着眼睛,数据滋滋乱响:“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傻事呀!一定要以身入局吗?”
不能置身事外看着吗?
万一实验失败,那就GG了,没得换挡重来啊!
“这是除掉完颜希尹最好的机会。”赵令安垂眸看着另一侧站在祭台上的完颜希尹,“他死了,可以更快破除僵局。”
她在金营一日,本来就危险一日,没什么区别。
只是——
将命运交给别人决断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受,被关押在宗正寺那段日子,她已经尝够了。
“放开手,不要互相搀扶,最好单脚站着,另一只脚不要触碰地下。”赵令安低声在她们耳边说话。
她们的裙摆长,翘起一只脚,并不会有金兵看出蹊跷。
“好。”
两人应声放开手,独自单脚站着。
白光一闪。
咔——
像是有什么将天际撕开一条口子一样。
轰!
明雷砸落,山间枝叶都在震颤摇晃,好似连山体都摇晃起来。
系统亲眼看着,一道粗壮的雷电,被高声喊叫的金兵所引,循声朝尖锋向天的枪头坠落。
滋滋滋。
它数据胡乱闪动,已感受到了那股令它紊乱的电压。
完了完了。
第59章
隆隆。
脚下大地震颤得厉害。
守在十米以外的金兵握紧自己身上未出鞘的刀,紧张得发抖。
他近观天上白光乍现,尾端打在高木的尖锐长枪上,一路往下游走,似乎将整棵树都笼罩了。
被绑缚在高树之下的牛羊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嗡——
他耳朵都在鸣响,整个人都呆住了,好似魂魄被抽离一样。
这、这居然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他们所在的圈子,心里砰砰乱跳,有种逃出生天的狂喜。
宋廷的神乐帝姬,竟然真能通神!
他目光灼灼回眸看瘦弱苍白的少女,对上那双青黑深陷的眼睛,狠狠抖了抖。
同样哗然的还有底下的完颜希尹与大队金兵。
这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连天雷都能利用,难道——
她真的能听懂真神的指引?
完颜希尹抬头看高处的赵令安,眸子里面的光摇晃不定。
赵令安也垂眸。
不过她看的不是他们,而是上来之后,就在自己脚下不远处的竹管。
为了不引起完颜希尹怀疑,她在底下的祭台十米远处,也设置了安全区域。
那距离,要不是老天爷打瞌睡,一般来说,不至于能电到。
可要是将水管弄破,让水流淌下,连接避雷区域与安全区域的话,那安全区域也会变成危险区域。
她闭了闭眼。
兔兔时刻关注着她,见状问道:“宿主,你怎么了?”
她在想,自己冷眼看着这么多金兵金将被电死,尸横遍野,是不是太冷血、太可怕了。
可开口时,她只说:“没什么。”
这件事情,从笃定要做的时候,她就该明白,自己要承受些什么,也应当要做好去承受的准备。
事后的怜悯,不过假仁假义。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水管弄破,连接两个区域。”
如果完颜希尹不是选择靠近输送水源的竹管处,她还得忽悠人弄一口大缸,设法将大缸弄倒,用水连接两个区域。
想了想,不管怎么样都很刻意。
干脆仗着金兵什么都不懂,直接对他下命令:“将竹管砍掉,滋润一下四周草木。”
金兵只迟疑了一下。
他的迟疑是在思索会不会影响山下的营帐用水,但是想想,东京城的竹子不少,砍来重新驳接也不费事,何必要触怒神使。
于是,他便动手砍了。
完颜希尹瞧见,也只疑惑一瞬,但没有太在意。
他指挥亲兵将牺牲摆上祭坛,点燃香烛等物,祭拜天神。
层云涌动,像倒挂的黑山,簇拥着不是闪动的雷电,缓缓逼近。
空气骤然被压缩,压得人心中无端烦闷,还有些惶惶难安的感觉。
不太舒服。
赵令安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系统切换的屏幕,看水流汨汨淌过草木,流进避雷装置区域。
天边白光一闪。
轰,咔擦。
雷电又落在他们不远处的高木上,将人吓得寒毛倒竖,连发丝都差点儿因为静电竖起来。
咚咚咚。
赵令安心里紧张起来。
她不清楚雷电会来多少次,只是看这天色,估计应该还有几遭。
底下金兵忙忙碌碌开坛,水流不紧不慢流淌。
高声的颂歌还没开唱,雷电便总是光顾他们身侧,响起可怕的鸣声。
每次轰鸣,柔福和朱琏都要抖一抖,她们自认是凡人,不敢完全无视,只是竭力镇定,裙摆下的脚单翘起,没有全部都落在地上。
林下祭台的人动作匆匆,来来回回,在赵令安眼里几乎要变成一粒粒黑影。
终于。
祭台摆好,天边潜藏在云层背后的那道闪电,也积蓄了足够的威力,姗姗来迟。
“来了。”
巨大的闪电将天边撕开一个刺眼白光的口子,把雷霆投掷祭台尖端。
蜿蜒蛇行的水流,也慢慢攀到安全区域里。
有金兵紧张,往后倒退了两步,踩中水洼才发现。
来不及回神到底哪里来的水,他的脑子就是一麻,完全失去感觉,变成一具安静躺在地上的尸体。
一眨眼,山下将士都躺下了。
就连完颜希尹也不例外。
雷电从来不把谁额外看待,只要是它能抵达的地方,就会通过去。
陪同站在山腰的金兵,瞧见大片人软倒,大片肌肉收缩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有些呆滞。
而此时。
伴随着雷霆万钧的,还有踏踏的马蹄声。
朱棣带兵,将金营半包围,将士高昂的叫声,在金营当中回荡,雷声宣泄之后,变得黯淡了一些,沦为背景音。
赵令安看着围住自己的金兵道:“还傻站着做什么,不赶紧逃命?”
金兵看着一动不动的将军,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听到赵令安的话后,也是下意识迷茫,才匆匆忙忙往没人处逃。
“走。”
金兵离开后,赵令安指了一个别的方向,她紧盯着系统切割出来的几个屏幕,将每一个地方的画面在脑袋里拼接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地图。
大部分的金兵汇聚在一起祭祀,可还是有其他金兵在各自岗位坚守。她们要躲开的,就是没有去祭坛的那些金兵。
这事儿伤脑,短暂让赵令安没有办法想其他事情,一心带着人往朱棣带兵的方向去。
这是她头一次直面战场。
烽火硝烟,断肢残臂,粘稠的血液,甚至是……碎肉。
眼前所见,却敌不过鼻子里传来的汗酸与血腥混合的古怪味道,以及耳旁或高声或低声的惨叫。
热气在周边腾起。
不小心滑了一脚,就能瞬间染红的手掌。
举着武器的将士或是神色麻木,或是凶狠残暴,无一不是顶着被血和灰土模糊的一张脸,冲到眼前。
噗——
背后有大刀砍落,将那人的后背划开。
那人倒地以后,她似乎还能看见某些无法详述的器官,缓缓、缓缓蠕动。
“呕——”
赵令安终于忍不住,跪倒在一旁,几乎要将自己的胆汁也吐出来。
柔福和朱琏拖着她往朱棣背后走。
手持大刀的朱棣,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般年轻力壮,力拔山河的滋味,眼眸中全是跃跃。
他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赵令安,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主力军,先提起对方的胳膊,拖出金营,往大后方走。
幸好,此次出兵便先明确,需要援助神乐帝姬,将对方救回,他们撤返也不会引起军队动乱。
“不用。”赵令安反手握住朱棣的手臂,“事情比计划的还要顺利,他们主将与两位副将都死于雷击,那边还很危险,你们不要过去,等天晴再把那边的东西拆掉。”
朱棣听得眉头扬起:“都死了?”
那金营岂不是还剩下几个小将了?
“对。”赵令安将让系统隔一阵,给她丢一点力量值与敏捷度,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所以,金营必须要拿下!”
趁对方病,就得要了他的命。
朱棣瞬间对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帝姬刮目相看:“好孩子。”他哈哈笑着,拍了拍赵令安的肩膀,将自己的大刀挥了两下,“来人,将大帝姬和太后送回去。你跟紧我,父皇教你杀敌。”
赵令安喉咙滚动一阵,握紧手上的刀:“好。”
兔兔挠耳朵:“宿主,你确定要上阵杀敌吗?你之前可是只杀过鸡的人啊!”
人可不是鸡鸭鱼,心理阴影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能、也不可以,再一次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赵令安紧跟朱棣冲上去,“既然世情如此,那就要站在高处,当掌控世情的那个人!”
如此,才有更改规则的资格。
她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冲上来的金兵。
对方的脸上糊着泥土和鲜血,只有一双乌黑眼睛微微有亮光。
她力量值点得比寻常男人要强一点儿,大力之下出奇迹,将敌人的刀砍歪,便敏捷绕到对方侧面,挥刀一砍。
噗——
滚烫的血液溅落身上。
她握刀的手抖了抖,跟上不曾回头的朱棣,继续往前跑。
控制不住的眼泪,从她眼眶往下落,冲走溅射在脸上的血液,斑驳两条痕。
已经杀红眼睛的朱棣,一往无前,比冲锋的将军还要猛,直接奔在最前面,看得那将军眼皮子一跳,差点儿就被金兵削掉了半条手臂。
他滴个乖乖,这还是他们官家吗?
怎么他们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勇猛的样子。
“官家!”将军冲到朱棣身旁,对他说,“官家,你不应该冒险,快回去。”
“回去?”朱棣冷笑,用力将他推开,“区区小族,侵我国土,我还要回去?”
锵——噗——
赵令安将靠近朱棣背后的一个金兵胳膊砍掉,对方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胳膊惨叫不止。
她扭开头,继续往前冲,不敢看。
滑落的眼泪沾上鲜血,变成红艳艳一滴滴,砸在胸口上。
“看到没。”朱棣指着瘦弱的、不着片甲的赵令安,“老头子闺女还在前面冲锋,你让我回哪里去?滚!!再多说一句,以动摇军心处置!”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抬脚往冲来的金兵心窝上踹一脚。
“众将士,都随老头子我冲!将金兵赶出东京,赶出大宋!还我河山!”
将士应声呐喊。
“还我河山!!”
第60章
天边夜幕已起。
满地鲜红被黑暗覆盖。
赵令安拖着手中已经卷起来的刀,脚步漂浮地随着朱棣走,回到营帐。
她累得虚脱,刚刚将气血值维持在死亡线上,只差一点儿就能嘎。
兔兔看得着急又无奈。
系统守则第一条,要坚决维护宿主的生命安全与个人利益,第二条,在与第一条不冲突的情况下,一切以宿主的个人意见为先,不得逾越宿主做出决定。
所以,在赵令安因为气血值受到死亡威胁之前,它绝对不能擅自给对方添加哪怕一个点的气血值。
“唉——”
看着自家宿主倒在床上,像是一个破烂木偶一样的模样,它就觉得揪心。
“真是不省心。”
随系统一起嘀咕的,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兔兔放眼一看,只见有一道瘦长的影子穿着后勤士兵的衣裳,用布巾将长发全部绑起来,幽幽叹息一声。
李清照!
她怎么会来,她不应该随着丈夫被贬到南方去么。
“易安?”
靠在一旁的朱琏听到她的声音,眼睛瞬间变红:“你怎么来了。”
“你们都已经厉害得深入金营,装神弄鬼设计金兵,给外面的将士打配合了,我来暂时当个替人疗伤的后勤兵怎么了?”
易安居士还是易安居士,开口不饶人。
熟悉的口吻,令朱琏热泪连连,她赶紧偏过头去。
“你来得正好,营里没有女医,我和柔福想替神乐擦干净上药都难。”
她们两个早已回来,将自己身上处理好。
刚刚吃完东西果腹就见神乐像从血堆里爬起来一样,脚步僵硬迈进来,一进来就倒下了。
她们给她用了三桶水,都没能把身上所有地方擦干净。
如今多了李清照,三人合力,累出一头大汗,总算是将人清理干净,洒药裹上。
看着赵令安一身白布的样子,柔福忍不住抽泣。
“大帝姬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李清照发丝已经凌乱,满头都是汗,“如今官家又清醒,不知道能维持几日,要是神乐一直昏迷不醒,朝中大局,又要被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掌控了。”
柔福擦干净眼泪,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们只是后宫女眷,连参政议政的权力都没有,能帮上神乐吗?
“神乐帝姬从前被弃在山野荒村,能成如今大事,难道大帝姬出生便尊贵,能比帝姬做得差?”李清照眼神毅然,比之从前,还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朱琏不禁问:“易安,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江淮两岸,多是帝姬多年捐资救助的难民与被抢走良田的贫民,你们可知?”
朱琏和柔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倒是听说对方将两个什么黑甲卫丢在那边,难道不是放他们卸甲归田,而是别有用处?
对方不曾透露。
“大概是怕官家猜忌,误认她有屯兵谋反之意。”李清照垂眸看着自己的学生,内心也有几分复杂,“这件事情,她连我都没告知。”
难怪她这么多年,都像是掉进了钱眼里一样。
堂堂帝姬,却偏偏要穿梭市井,什么赚钱做什么,家里用度却一直寻常,明明自己开的铺子,却鲜少新衣,简朴得不像皇室中人,只在出门维持体面。
难怪,每年京中大雪,她想开棚施粥,都要给贪官污吏歌功颂德扣一顶大帽子,从他们身上搜刮油水,才能开得粥棚,给难民两口热粥。
难怪难怪……
过往少女的种种异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瘦小的身躯,多年撑着这么数万人的生计,到底是怎么支持的!
别人都是将民生不易看在眼里,唏嘘一番,她却傻,记在心里不说,还企图将他们担起来。
要不是此次出事,陈东被贬,铺子遭封锁,两边断了联系,黑甲卫的破雨和破雪无奈找上她,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一个长在皇室的傻子。”李清照别过脸去,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大傻子。”
得知此事后,赵明诚惶恐不已。
要不是文人的风骨最后支撑了他,没将赵令安的举动捅破,恐怕她就要大意灭夫,将他捅破了。
夫妻多年,倒是不知他如此没有男子骨气。
真是错看了他。
“不说那些,此事你们不要泄露,就算官家现在清醒,也不要对他透露。”李清照看着少女昏睡中也紧紧蹙起来的眉头,“我是自己回来的,此番回来,是为了确定帝姬安危。他们听说了传言,也看了邸报,知道了帝姬被囚之事,险些闹事。”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稳住,四处托关系才拿到过所回来。
三人围在一边守着赵令安,轮番值夜,生怕赵令安出现什么意外。
翌日天青。
朱棣前来看人,发觉她睡得正死,身上还起了热,便打算退去。
刚起身,就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尾指拉住。
那根手指也不软,明明千金之躯,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茧子,不像读书写字、弹琴画画磨出来的茧子,反而像是干了很多粗使活计磨出来的茧子。
“打……”
赵令安让系统看到朱棣来,就强制喊醒她,人虽然起来了,理智也在,可脑子却像是陷进漩涡里,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
“什么?”朱棣侧身去听。
赵令安用自己最后的理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趁士气、正盛,赶走金兵,夺回燕云、十六州……”
说完,她就脱力昏迷。
系统被她吓得数据滋滋乱跳,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
还好还好,数据正常,宿主不会死。
朱棣:“……”
他垂眸,定神看了满脸通红的赵令安好一阵,才起身。
回到主将营帐。
正在处理文书的朱高炽站起来:“父皇陛下。”
众将:“……”
他们听到了什么?
盯着诡异的目光,朱棣扫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
一时忘记了。
“咳,那个……”朱高炽适应了一下,确定自己这次不会搞错,“神乐怎么样了?”
朱棣将战袍往后一掀,大马金刀坐下:“高烧,人看着就跟块烂木头似的,还念叨着要我们打过去,一路打到黄河对岸,夺回燕云十六州,将太祖遗愿圆了。”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将,脸色却毫无所动,端的是帝心难测,君威暗显。
十分有压迫力。
众将上次体会到这种压迫力,还是月前,官家没疯的时候。
“你们说,我闺女的愿望,要不要全。”
众将:“自然。”
唰——
朱棣将背后的刀抽出来。
众将莫名有些瑟瑟,腿脚发软。
朱棣伸手抓过旁边的布,细细擦着刀身,扫了他们一眼,才垂眸看刀:“你们刚才说话了?”
众将:“要全!”
“嗯。”朱棣呵了一口气,将刀上沾惹的血气擦走,“皇后回城,拿玉玺与圣旨,同神乐公主为伴,替朕监国。朕为征北大将军,统率你们诸将。”
说完,他撩起眼皮子,凉凉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不清楚?”
清楚清楚。
哪敢说不清楚。
众将赶紧退下回营,向各自部下传令,鼓舞军心。
“炽儿,拟旨,将岳飞、刘锜、韩世忠调来当副将,随我北征。”他想了想,“着梁红玉先回东京一趟,那位神乐帝姬,应当有话要向她交代。”
朱高炽:“好。”
作为处理国政多年的人,他做事十分迅速。
“还有——”朱棣摆了摆手,“你那些治国的心得、手段什么的,得空教教那孩子。”
要等他走了,赵构重新接手,那可够惨的。
朱高炽:“……好。”
他现在有些理不清楚,要是宋朝国祚绵延多一两百年,还有没有他们大明什么事儿。
不过想到自家父皇陛下说的什么平行时空,应当是不影响才对。
他的心定了定,开始将事情交代下去。
赵令安的情况很不好,不禁高烧昏迷不醒,昏迷中还不时呕吐,个个太医把完脉都摇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就连一直照料她的那位太医,也不敢说有把握。
好几天过去,梁红玉风尘仆仆从磁州回来,将马一丢,直接举着令牌,大步入宫,往赵令安的寝殿去。
“帝姬!”梁红玉来不及摘下头上的兜鍪,就半跪在床边,蹙眉看着对方憔悴不似人形的样子。“阿玉回来晚了。”
她垂眸,顺着对方还包裹白布的手臂往下看,盯着那双皮肉近乎透明,似是能看见骨架的手掌。
“帝姬。”
梁红玉嗓音有些哽咽,搁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
“神、神乐?”
轮守的柔福瞪大眼睛,不敢眨动,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会消失。
梁红玉没动,盯着那双手。
食指动了。
她霍然转身,对上一双虚弱中也熠熠的眼睛。
“阿玉,你回来了。”
皮包骨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
“瘦了。”苍白虚弱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人如是说。
梁红玉的眼睛蓦然红了,蓄在眼眶中的水波瞬间滚烫。W
“是,末将回来了。”
“护驾来迟,望帝姬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