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来到六楼,沿着走廊逐一查看门牌,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门框,口中下意识地重复着:“社长室…社长室…啊!找到了!”
  她的喉骨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声几乎肉耳可闻,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出门时准备好面对弦卷空的说辞,可当指尖在触及门板却又骤然收回,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闭上双眼,咬起下唇,内心陷入某种挣扎:
  …这是最后回头的机会了,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弄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
  就在前天晚上见到祥子并失眠了一宿后,第二天中午彩便直奔麻古社长的办公室,向对方询问弦卷空其人。
  说来也是可笑,尽管七八年过去后彩仍旧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可在昨日之前,她对对方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差点潜了自己的豪门子弟”,甚至都不知道其真实姓名。
  以至于连在挚友千圣面前提起时,都只能用“他”或“那个男人”这样模糊的代称。
  面对未经预约便贸然来访的彩,麻古社长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包容,不仅未显愠色,反而耐心解答了她数个类似“当年潜了我的人是谁”之类的问题。
  彩从麻古社长的回答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当年乐队能够获得第二次机会,的的确确是“那个男人”留在自己身上的烙印——尽管两人并没有发生关系——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公司高层所谓的“运作”,实际上就是去联系圈内的某个中间人去试探对方的态度。
  如果当时那个男人说出类似“我不认识”或者“与我无关”之类的话,那么彩以及Pastel*Palettes乐队会被公司毫不犹豫地放弃。
  然而据麻古社长所说,对方当时给出的答复是:“哦,那个姑娘我记得,你们看着办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似什么表态都不是,却能解读出巨量的信息量。
  那位大少爷虽然驰骋娱乐场没两年,但每次走进其房门的女人就没有重样过,而大少爷何曾说过“记得”她们中的谁吗?
  所以一个外貌不是最漂亮,身材不是最好,全身上下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平凡”的练习生,凭什么被“记得”?
  如果单是“记得”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后半句话?
  “看着办”的意思就是不管办多办少,总之不能完全无视——所以到底办多少?
  这个问题的答案所有人心里都有个猜测,但没人会傻到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就好比盲拍竞价,大家出多少价不是根据东西本身值多少,而是自己能出到多少。
  于是在SUNCARD高层主动将消息放到娱乐界后,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仇不如结缘的原则,整个行业从上游到下游都不约而同地给予了Pastel*Palettes一定的方便。
  媒体停止深挖假唱事件细节,任其自然冷却,公众注意力逐渐被新热点所转移;各大电视台对此事采取冷处理态度,继续依照行业标准维持其常规演出待遇。
  于是Pastel*Palettes这一盘死棋就这样在堪称不可能的“默契配合”下被盘活了。
  虽然这个奇迹是弦卷家的背景,SUNCARD作为老牌唱片公司的人脉底蕴,以及麻古社长这个业内辈分无出其右的大佬的面子,三者联合之下产生的化学反应,但其中最关键的反应物无疑是第一个,其他二者属于催化剂。
  在花了一天时间捋清其中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后,彩终于还是回到了那个最初的疑问:那个叫弦卷空的男人——当年还是个没成年的“男生”——为什么如此优待自己?
  她第二次辗转反侧,终于做出了一个也许是平生最大胆的决定——亲自来询问当事人。
  即使对方曾说过“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种话。
  …反正当年那个约定自己已经违反了第一条,再违反第二条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就这样,抱着一股破罐子破摔架势的彩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程,一大清早便乔装来到了弦卷空的公司…
  …是时候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彩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毅然,终于抬起手,指节颤抖着叩下。
  “笃笃——”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彩顿时愣住了:屋里没人?
  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做了这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屋里怎么能没人呢?
  她焦灼地叩击第二遍门扉时,然而一声意想不到的回应在她身后响起:“彩,你在这里做什么?”
  森冷寒意沿着脊梁窜上后颈,彩的足跟如同灌入水银般登时僵在原地——因为这个声音她实在太熟悉了。
  她的视线定格在门把手上,金属光泽中映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正斜倚在“首席顾问办公室”的门边面向自己。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妮可开口问道,“而且,为什么要敲那扇门?你知道那是谁的房间么?”
  “妮…妮可姐…”彩的声线如同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啪”地断裂。
  她机械地拧转脖颈,后颈肌肤泛起羞耻的潮红,俨然被探照灯锁定的夜行窃贼,连飘忽的眼神都在控诉自己的罪状。
  妮可见状眉头微蹙:“所以你是特地来找他的咯…难道又是谁强迫你来的?”
  “是,是我自己的主意。”
  “不可能,保安怎么会让你进门?”
  “额…我说我是来找‘弦卷空’的,那些看上去痞里痞气的保安就直接把我放进来了。”
  妮可闻言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得跟某人提一下,他找来的那群人吓唬吓唬私生饭、八卦狗仔是够用了,但还得培训一下安保意识——怎么能报上老板名字就给放进来的?
  “幸好他今天不在。”妮可摇头道,“你这么做实在太冒失了…也都怪我,前天我就不应该带那个姑娘去找你。”
  “…那个,其实…”彩想要告诉妮可这是个误会,却被妮可强行打断,搂着肩膀推向了电梯间。
  “你还是快走吧。事到如今,算这笔陈年旧账还有什么意义呢?不管做出什么补偿,有些事都无从弥补了。”
  第八十四章 断线的风筝
  彩恍惚间跌坐在自己车驾驶座上,她攥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颤,妮可的话语如惊雷般劈开混沌。
  虽然其原意是“他欠自己的无法偿还”,但实际情况是自己欠了对方的人情。
  即便自己最后得到了结果,然后呢?自己准备用什么来清算这笔账?总不能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吧?
  彩沉默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
  “嘟噜噜——嘟噜噜噜——”
  带着几份初秋凉意的风掀起校服裙的下摆,倚在别墅门前的素世一遍又一遍地按下门禁铃。
  月之森作为一所涵盖小学至高中全学段的贵族学府,其生源构成十分稳定,难免会行程一种自成体系的“X二代”社交生态圈。
  在这个稳固的精英群落中,大家未必常有交集,但至少相互知晓姓名,所以一旦有谁家里出了什么事,那必然引发整个校园的蜚短流长。
  整整一天,素世耳边都不断回响着相似的一句话:若叶家出什么事了?
  就连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一些沉寂许久的名字也接二连三地亮起,未读消息堆成了猩红提示标志上的那一串省略号——只因睦平时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常常与睦在一起的素世便成了唯一可供大家窥探的窗口。
  这令素世感到无奈与疲惫,因为大多数人不过是想从她这里撬出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当自己摆手说自己不太清楚时,有人会轻佻且凉薄地调侃一句“诶?原来你也不是跟她很熟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颗自我怀疑的种子在素世心底悄然生根:自己是否真的…其实跟睦并不是很熟?
  然而当思绪沉淀,理智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堤。素世分明记得Crychic成员们交叠的掌心温度,记得排练室里此起彼伏的笑语。
  倘若这份羁绊只是虚妄,那自己到底是在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