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木栈道继续向公园深处走去,穿过一座小拱桥,绕过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的尽头,一座约莫一人高的灰白色石碑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矮灌木丛前。石碑的材质是朴素的花岗岩,表面因多年的风吹日晒而略显斑驳,但上面雕刻的文字仍然清晰可读。
以恩在石碑前停了下来。阿初走近,看见碑面上以中文与英文并列刻着几行文字,内容是巴克礼牧师於1875年献身宣教时所立下的誓约。中文部分的字迹端正方直,带有那个年代知识份子特有的书法风骨:
「我,巴克礼,愿将一生奉献给台湾这块土地。无论贫富、无分种族、不问宗教,凡我所遇之人,皆为我当爱之邻舍。愿上帝赐我勇气,在黑暗中成为和平的使者。」
碑文下方,还刻着一小段关於1895年历史事件的简述。以恩站在碑前,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知道1895年的事吗?日军进台南城之前。」
阿初点头:「读过。那是台湾割让给日本的那一年,日军从北往南推进,快要打到府城了。城内的仕绅百姓非常恐惧,听说日军会屠城,很多人开始准备逃难。」
「对。」以恩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碑文上,「当时城内的士绅和百姓,派了几位代表到教会,恳求巴克礼牧师和宋忠坚牧师出面。他们说,只有外国人才有办法在这种时候跟日军沟通。」
她的声音变得比平常更轻了些:「那时候巴克礼牧师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没有犹豫。他换上正式的牧师服,带着一份用英文和中文写的和平请愿书,在深夜里一个人走出大南门,朝着日军的营区走过去。」
风穿过草坪,将石碑旁几片落叶轻轻拂动。阿初没有说话,但他握着以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那条路很黑。」以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时特有的节奏感,「城外全是日军的营火,枪枝与刀剑在火光中反光。巴克礼牧师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没有武器,没有护卫,只有手里那张写着请停止屠杀,府城百姓愿意和平开城的纸。」
她转过头,看着阿初的眼睛:「他走到日军阵前,向指挥官递上请愿书。後来,日军接受了和平开城的条件,没有放火烧城,没有大规模屠杀。巴克礼牧师救了整座府城的人——包括那些曾经反对过他、驱逐过他的民间信仰百姓。」
阿初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他看着石碑上那行「凡我所遇之人,皆为我当爱之邻舍」,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沉重得像能压进人的骨头里。
「……我们民间信仰讲的王爷代天巡狩,扫除瘟疫、保境安民,」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是一种护佑生民的愿力。王爷出巡的时候,祂所踏过的地方,祂要带走一切不乾净的、让百姓受苦的东西。同样是为了让这块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他转头看着以恩,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清澈的认真:「真正高贵的信仰,从来不是排他,而是承担。就像巴克礼牧师,他承担了整座城的恐惧,一个人走进了黑暗里。跟王爷暗访的时候,在无声中巡视那些曾经死过人的窄巷,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以恩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那句碑文上的话——「在黑暗中成为和平的使者」。
她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小会与中会审查,想起那些长老们可能提出的质疑:「陈传道,你的伴侣是拜偶像的,你怎麽能成为全会众的榜样?」她想起自己曾在深夜里反覆翻阅圣经,试图从经文中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答案。
但此刻,站在这座纪念着一个跨越宗教与种族之爱的墓碑前,她忽然觉得那些疑问变得轻了。巴克礼牧师没有因为府城百姓拜妈祖、拜王爷,就拒绝走进他们的苦难。他看见的是「人」,不是「异教徒」。
「阿初。」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嗯?」
「如果有一天,我在审查的时候,被问到你为什麽选择一个非基督徒——」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会回答,因为我在他身上看见了巴克礼牧师说的那种爱。他爱这块土地上的人,爱的方式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
阿初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条老桧木手链的木坠。
他们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午後的阳光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细长而并排。草坪上的落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乾燥的沙沙声。
「走吧,」阿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暖,「去那边坐一下,把你的手帐跟我的笔记本摊开来,我们来对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