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安平旧聚落的庙埕前,从午後就开始沸腾着一种忙碌而庄严的气氛。铁皮棚架在庙埕右侧搭起来了,顶上覆着红白相间的帆布,棚内长桌上铺着大红塑胶布,几位庙方志工正将一箱箱的乾货、罐头、泡面码放整齐。棚前正中央,一座以竹篾与纸糊成的大士爷普度公神像已经安座完毕,青面獠牙、身披金甲,威严中带着一丝慈悯。祂的面前,三炷拇指粗的线香正稳稳地燃烧着,白烟在夕阳中笔直上升,像一根连接天地间的细线。
  林家初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深蓝色汗衫,领口松垮垮地敞开,露出颈间一条红线系着的平安符。他正蹲在棚架侧边,与一位老匠师合力调整一张供桌的桌脚高度,右手小臂上沾着不知哪里蹭到的红漆,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阿初!你去看看那个金纸叠的方向对不对?正面的要朝庙门,不能反了!」庙里一位资深头人扯着嗓子朝他喊。
  「好,我马上去!」阿初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向金纸堆。他作为长孙,从懂事开始就被教导这些科仪的规矩,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金纸要叠成什麽形状、供品要摆在哪个方位、大士爷面前的香炉该插几柱香,都有世代相传的讲究。这些年来他虽然走上了学术研究的道路,但每逢家族庙会,他仍然会回到这里,接下属於「林家长孙」的那份责任。
  傍晚六点,法师团抵达了。几位身着黄色海青的道士开始在大士爷神像前诵经起鼓,木鱼与铜磬的节奏稳定而绵长,法师的唱咒声以一种特殊的韵律在庙埕上空盘旋。志工们将一盘盘的供品——三牲、五果、红龟粿、发糕——整齐地摆上长桌,空气中逐渐充满了线香、麻油、与纸钱燃烧前的气味。
  阿初站在棚架侧边,双手叉腰,短暂地喘了口气。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布置现场,确认每一项细节都到位了。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帮忙搬运下一批矿泉水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以恩的名字,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他的视网膜:
  「阿爸急性心肌梗塞,成大急诊。我一个人。你忙不用来。」
  阿初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他的胸口猛地一紧,像被谁用力攥住了心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热火朝天进行中的普度棚布置——法师还在诵经,志工们还在搬运,长辈们还在指挥。他是长孙,他是这场祭典的「主会首」代理人,他不能走。
  但他脚下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阿成!」他朝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庙方志工喊道,「这里你帮我顶一下,我出去一趟,紧急的事!」
  「啊?阿初哥现在?可是普度公棚才……」
  「拜托你了!」阿初已经脱下了那件脏汗衫,从旁边的摩托车置物箱里抽出一件乾净的薄T恤套上,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的引信。他将手机塞进口袋,钥匙转动,老旧的机车引擎轰然响起。
  他没有回头。普度公棚里的白烟还在袅袅上升,大士爷威严的面容在暮色中隐约含笑,而他的机车已经像一支箭,射出了安平旧聚落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