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宫後方的旧市场,午後四点多的时光像一条慢悠悠的河流,摊贩们正在收摊,铁卷门的轰隆声此起彼落,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烧金纸的烟燻与油炸红豆饼的甜香。以恩穿过窄巷,按照志工妈妈的描述,找到了那间位於巷底二楼的私人堂坛。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旧式的铁制楼梯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以毛笔字写着「代天巡狩合境平安」。楼梯间飘散着浓厚的线香气味,混杂着某种檀木与汗水的特殊气息。以恩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踏上那条狭窄而陡峭的楼梯。
二楼的空间比她想像的还要宽敞。约十坪大的厅堂里,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约莫三尺高的王爷神像,神案前红烛摇曳,香炉中三炷长香正袅袅燃烧。墙壁上挂着几幅八家将出军的老照片,旁边钉着一排竹制的刑具与法器。
厅堂侧边,一扇半掩的木门通向後厢。以恩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与金属轻碰的细响。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後厢的光线比前厅更暗,只有一盏日光灯管照亮着屋子中央。一张木凳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背对着她坐着,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披着一件深红色的薄衬衫。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後颈上。一位年约四十、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正拿着一支细笔,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勾勒线条——半张脸已经完成了,黑白分明的纹样让那张年轻的脸蛋看起来瞬间成熟了十岁,带着一种肃杀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那是范将军的脸谱。黑底白纹,额心的朱砂印已经点上,只差左眼下方的最後几笔。
以恩的心脏猛地收紧。
「阿文!」她脱口而出。
少年猛地转过头。那一瞬间,半面已完成、半面还是原本肤色的脸庞,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突兀而荒诞。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里先是惊慌,随即转为某种倔强的防卫。
「陈……陈传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立刻转回身去,像是不愿让自己那张未完成的脸谱被外人看见。
拿笔的面师放下工具,皱着眉看向以恩:「小姐,你哪位?这里在办事,外人不能进来。」
「我是看西街教会的传道师,阿文是我们社区课辅班的学生。」以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担忧,「他今天又没到学校,我才找到这里来。他才十六岁,还在读书,你们不能让他待在这里……」
「以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後传来,低沉而冷静,像一盆水泼在她急促的语调上。以恩转过身,看见阿初从前厅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胸前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是他作为文史记录者参与堂坛活动的标准装备。
阿初的表情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以恩的脸,然後落到後厢里那个半面脸谱的少年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以恩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肘,将她引到门外的窄廊上。
「你怎麽找到这里的?」阿初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急切。
「课辅班的志工告诉我的。」以恩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阿初,他才十六岁!书不读、课不上,在这里画什麽脸谱?你明明知道他在这里,为什麽不阻止他?」
阿初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沉默了三秒,然後开口,声音比她更低沉,却带着一股隐忍的力度:「以恩,你先听我说。阿文的妈妈这个月被裁员了,家里经济垮了。他在学校被同学霸凌,因为他妈妈在电子厂当作业员,同学笑他妈宝、工人囝仔。两个礼拜前,他在学校厕所里被几个人堵住打了一顿,鼻梁差点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