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一日之秤
沈知遥原本以为,自己在安家的第三日,应该会继续学说话。
或者学认路。
再不然,就是被安洛音抓着,反覆确认「不可乱出门」「不可乱说话」「不可久看骆驼」这几条大唐生存铁律。
但他没有想到,孙伯一早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骂人。
而是把一叠纸推到他面前。
「剪。」
沈知遥低头看着那叠纸,又抬头看孙伯。
孙伯皱眉。
「看老夫做什麽?剪纸,不是剪人。」
沈知遥没听懂完整意思,只听懂一个「剪」字。
安洛音从旁边走过来,拿起一张纸,折了折,指给他看。
「包香纸。」
沈知遥明白了。
他点头,接过剪刀。
这个他会。
剪纸嘛。
再怎麽说,他也是修复师。裁纸、对齐、留边、避开纤维弱处,这些都是他的老本行。若是在修复室里,他能把补纸裁得几乎贴合缺口,连边缘毛糙都要仔细处理。
於是他低下头,开始剪。
第一张。
很整齐。
第二张。
也很整齐。
第三张。
边角几乎和前两张完全一致。
阿满本来在旁边搬小木箱,搬着搬着就停下来看。
看了半晌,他忍不住道:
「沈郎君,你剪得好是好,就是照你这速度,今日客人怕是能等到明年。」
沈知遥抬头。
他没听懂。
但从阿满同情又焦急的眼神里,他感觉自己大概又犯了某种很基础的错。
孙伯冷冷道:
「安家卖香,不是卖你剪纸的手艺。」
沈知遥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完美对齐、边角清楚的包香纸。
沉默片刻。
然後在笔记本上写:
包香纸:不必过度JiNg准。需快。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
安家不是修复室。
安洛音正好看见最後一句,忍了忍,没有笑出来。
但她觉得这句写得很对。
安家确实不是修复室。
修复室里,一件残器可以放在案上慢慢看,慢慢补,慢慢等胶乾。
可西市不是这样。
西市有人喊价,有人催货,有人下一刻就要走,有人前一息还在笑,後一息便要翻脸。这里的东西也要细,但不能只细。还要快,要准,要能在人声与铜钱声里不出错。
沈知遥要学的,不只是唐话。
还有安家的速度。
剪纸之後,是包香。
这件事看起来也不难。
纸摊开,香料放上去,折起来,压角,系绳,贴签。
沈知遥看阿满做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明白。
於是他接过纸包,开始做。
他先把纸边对齐。
再把角压平。
又把多出来的一点边折回去。
接着,他觉得左边和右边不太对称,便重新拆开。
阿满在旁边看得眼神逐渐空了。
小春坐在廊下分小纸签,病已好了大半,JiNg神也恢复了七八分。她抬眼看了沈知遥一会儿,幽幽道:
「沈郎君包得倒是仔细。」
沈知遥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
小春接着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包香明日要出嫁。」
阿满噗地笑出来。
沈知遥没听懂,但他已经学会一件事:只要小春语气很平,阿满又忽然笑,通常表示自己被损了。
孙伯在帐案後头也看了一眼。
「包香不是替香料娶亲。绳结要牢,包口要稳,客人拿回去不散便成。」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被他折得近乎端正的小香包。
又默默记下:
包香:绳牢即可。
安洛音走过来,拿起他包好的那一包,看了看。
「慢。」
沈知遥点头。
这个他听懂了。
安洛音又拿起阿满包的。
「快。」
沈知遥看着阿满那包略有些歪、但结实俐落的小香包。
又看自己手里那个整整齐齐、慢得像要供起来的小包。
他忽然明白,自己JiNg准用错地方了。
安洛音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桌上那些纸。
「再。」
於是沈知遥继续包。
第二包仍然慢。
第三包稍快。
第四包绳结系得太Si,阿满拆了半天没拆开,脸sE都变了。
「沈郎君,你这是包香,还是封印妖怪?」
小春在旁边补:
「若是贼人拿了这包,怕是也偷不走,当场便拆到坊门关了。」
沈知遥听不懂,但他看见阿满那副几乎要跟绳结同归於尽的表情,便默默把第四包拿回来。
笔记再添一行:
绳结:不可Si。
这一日上午,沈知遥学会了三件事。
纸不用剪得像文物补片。
香不用包得像送去供神。
绳结不能系得像此生不再相见。
午前,安洛音终於把一样新的东西放到他面前。
一杆小秤。
b他想像中JiNg巧得多。
秤杆细长,秤盘小,旁边有几枚小小的权子。秤绳垂下来,稍一碰便晃。
安洛音道:
「戥子。」
沈知遥低头看着它。
戥子。
他知道这东西。
以前在博物馆里见过,文物说明牌上写着小型JiNg密衡器,多用於称金银、药材、香料等细贵之物。
但知道是一回事。
现在它真的放在自己面前,是另一回事。
安洛音取出一点香粉,放在纸上,又指了指戥子。
「一钱。」
沈知遥低头看。
一钱。
这也是他知道却不真正熟悉的东西。
现代修复室里,重量是电子秤告诉他的。萤幕亮起,数字跳动,等数字稳定就能记录。若要更JiNg密,有分析天平,有校正砝码,有防风罩。
可眼前这杆秤没有萤幕。
没有数字跳出来。
重量在秤杆上,在权子上,在手腕上,在那一点细细晃动里。
安洛音示范了一遍。
她动作很稳。
香粉入盘,权子移位,秤杆微微上下,最後停在一个平衡的位置。
她不是慢吞吞地等,也不是粗略一看便算。她的眼睛、手腕、呼x1都像已经习惯这个节奏。
沈知遥看得很专注。
安洛音把戥子递给他。
沈知遥接过时,b接手机还小心。
他先把纸折成小槽,将香粉一点一点倒进秤盘。
太少。
再加。
多了。
他想倒回去一点。
结果倒多了。
他又补回来。
秤杆开始晃。
沈知遥盯着秤杆。
秤杆也盯着他。
两边彷佛都不肯先投降。
阿满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道:
「沈郎君,客人买的是香,不是等你替它算命。」
沈知遥抬头。
他听不懂「算命」,但他听懂了阿满语气里的绝望。
孙伯在帐案後淡淡道:
「差一毫不必哭,差一钱才要赔。」
小春点头:
「孙伯今日说话倒像善人。」
孙伯抬眼。
「你病好了?」
小春立刻低头分纸签。
安洛音没有笑。
她看着沈知遥的手。
那双手很稳。
真的很稳。
拿小刷时稳,拿放大镜时稳,拿碎香时也稳。可他拿着戥子的时候,稳里有一点太过慎重。
他把每一次称量都当成不可逆的修复动作。
但香铺不是这样。
安洛音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秤杆下方的桌面。
沈知遥看向她。
她慢慢道:
「看秤,不是看Si物。它会动。」
沈知遥听懂了一半。
看。
秤。
动。
他低头看那根微微颤动的秤杆,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修复时,他追求的是让物件稳定下来,不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