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香盒没有被收回旧柜。
沈知遥走进後院时,一眼便看见它仍放在昨日那张案上。
案面已经被清出一块乾净地方。
香盒底下垫着一方素sE细布,旁边放了一盏小灯、一碗清水、几张乾净纸,还有一只空木匣。旧柜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
安洛音站在案边。
她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早便去前堂巡货,也没有指使阿满搬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沈知遥来,她看着他。
没有多说。
只道:
「看。」
这一个字,沈知遥听懂了。
他也明白这个字的分量。
昨日那只香盒还在案上,便已经是安洛音的回答。
她没有说「修」。
也没有说「交给你」。
只是允许他看。
沈知遥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碰香盒。
他先看案面。
香粉与货签都已经移开,案上没有多余的细屑。可沈知遥仍习惯X地用乾净布把案面又轻轻擦了一遍,将灯往侧边挪了半寸,让光斜着落在香盒边缘。
阿满原本从前堂探头进来。
「沈郎君要修了?」
沈知遥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
还没等他反应,孙伯的声音便从帐案後飘来。
「你若想把脑袋也修一修,便靠近些。」
阿满立刻缩回去半步。
小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乾净纸,今日难得没有笑。
她知道这不是可以cHa嘴取乐的时候。
沈知遥把纸放到案旁,取了炭条。
他先没有写香盒哪里坏。
而是在纸上写下七行字:
一、检查。
二、评估。
三、纪录。
四、分析。
五、方案。
六、修复。
七、保存。
安洛音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七行字。
她一开始以为,他会直接写裂痕、铜件或木胎。
可他先写下来的,竟不是香盒本身。
而是一整套步骤。
她看了一会儿,问:
「这是何意?」
沈知遥想了想,又在旁边补:
先知其伤。
再定其法。
今日只检查。
其他不动。
安洛音看着那几行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修一只盒子,就是把裂处合上,把翘起的铜件压回去。
可沈知遥这几行字,像是在告诉她,修不是立刻动手。
修之前,要先知道它为何伤,伤到何处,还能不能承受下一步。
沈知遥放下炭条,这才转向香盒。
他没有立刻拿起它。
先从外侧看。
灯光斜照之下,深sE木胎上的纹路b昨日更清楚。盒面上的葡萄卷草纹细而密,线条绕过盒角,与铜件相接。那几枚铜件不大,嵌在边角,铜sE暗沉,表面有细细的旧痕。
盒盖边缘那道裂纹仍在。
裂纹上有些许灰尘,旧痕边缘沉暗,不像新伤。
而昨日磕出的新裂,则沿着旧痕往旁边延了一小段。
沈知遥俯身看了很久。
他没有用手m0裂缝,只取了一根极细的小竹片,隔着一点距离b了b裂纹方向,又在纸上记下:
旧痕深。
新伤沿旧痕延。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补:
非昨日始裂。
安洛音看到最後一行,指尖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话。
沈知遥看见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麽。
昨夜开始,她心里大概一直压着一件事: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收好,是不是因为她开了旧柜,是不是因为她手慢了一下,才让母亲留下的香盒裂成这样。
沈知遥又写:
非昨日之过。
旧伤久矣。
安洛音看着那两行字,眼神终於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安慰。
至少沈知遥写得不像安慰。
他写得像判断。
这反而让人能信。
小春站在旁边,悄悄看了安洛音一眼,没有说话。
沈知遥继续看香盒。
他让小春把灯再挪近一些,光从盒盖边缘擦过时,铜件翘起的位置便更明显。
那枚铜件不是单纯装饰。
它卡在盒角,压着木胎两侧,像是原本就有固定作用。昨日一磕後,它翘起了一点,反而把旁边木边拉开。
若y压回去,裂纹可能会更深。
沈知遥写:
铜件松。
不可y压。
阿满在门边忍不住探头。
「铜片不就压回去便好?」
孙伯冷声道:
「你闭嘴,便是今日最大功德。」
阿满立刻闭嘴。
沈知遥其实没听懂两人完整对话,但他听懂了「铜」,也看见阿满伸手b了个往下按的动作。
他立刻摇头。
然後在纸上又补了一句:
y压,木裂更深。
安洛音看懂了。
她原本确实也想过,铜件翘了,是不是只要扶回去便好。
可沈知遥看见的不是「翘」。
是「它为什麽翘」。
他接着看盒盖与盒身相接的地方。
香盒昨日开合时便有些滞。
今日在侧光下看,更能看出问题。
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并不平均,一边略宽,一边略紧。木料多年收缩,加上旧伤牵动,榫接处似乎已经变形。
沈知遥没有开盒。
他只用一张极薄的纸条,轻轻试了试缝隙深浅。
纸条进到某处便卡住。
他立刻停手。
不再往里推。
写:
榫不稳。
不可y开。
不可y合。
安洛音看着「不可y开」几个字,抿了抿唇。
昨日她差点便要打开香盒,确认里面的旧纸是否还在。
若那时y开,会如何?
她没有问。
沈知遥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纸条放到一旁,又看盒底。
盒底b他想像中厚一些。
不是厚得突兀。
但以这只香盒的尺寸与木胎结构来说,底部内外b例似乎有些不太对。
他没有立刻判断。
也没有写下「夹层」。
只是把盒底厚度在纸上画了简略线条,又在旁边标了一个小记号。
安洛音注意到了。
「此处有异?」
沈知遥听懂「此处」,也大概明白她在问。
他想了想,写:
未知。
先记。
安洛音看着「先记」二字,点头。
这是沈知遥做事的方式。
不确定,便不说Si。
看见疑点,先记下。
她忽然明白,为何他能整理货签,也能看出香盒的伤。
因为在他眼里,混乱不是一团混乱。
是尚未被分开的线索。
沈知遥又看了衔接处几个位置。
其中两处有淡淡旧胶痕。
胶sE发暗,边缘微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修补过。但当年的胶已经老了,木胎一动,旧胶便不再承力。
他用小竹片轻触胶边。
一点极细碎屑落下。
沈知遥立刻停手。
写:
旧胶脆。
不可再上胶。
安洛音皱眉。
「不可上胶?」
沈知遥听懂「胶」。
他在纸上补:
先清旧。
再定新胶。
安洛音看着这几句,沉默了。
她原先以为,若能找到好胶,把裂处黏回去便成。
可沈知遥却连「上胶」都不肯。
不是不修。
是不能乱修。
这件事让她心里有一点莫名的不安,也有一点莫名的安定。
不安是因为香盒b她想像中坏得更重。
安定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没有把母亲的旧物当成一件可以轻易下手的物件。
他b她想像中更谨慎。
检查到一半时,安洛音忽然低声道:
「我阿娘在时,常用它。」
沈知遥停下笔。
他没有抬头追问。
安洛音看着香盒,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