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风声,是从一早传进安家香铺的。
那时铺门才开不久,前堂的香柜还未全数打开,小春正把昨日包好的香袋一一摆上木架,孙伯在柜後对帐,安世昌则站在门边,与一个送货的老夥计说话。
沈知遥坐在後院靠窗的案旁,低头抄着昨日未抄完的几个香药名。
他的字仍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b刚到安家时稳了许多。
安洛音从前堂进来时,手中还拿着一卷新裁好的包香纸。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低头写得认真,便没有打扰,只把纸放到一旁。
就在这时,阿满从外头跑了进来。
他脚步急,却又记得後院这几日一直在修香盒,到了廊下才y生生放轻了些。可他脸上的兴奋藏不住,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娘子,昌记出事了!」
小春在前堂立刻转头。
「一早嚷什麽?」
阿满压低声音,却压得很失败。
「不是我嚷,是整条街都在说。」他往里头探了探头,「市署的人昨日去了昌记,问了好一阵呢。」
孙伯手里的算盘声停了一下。
安世昌原本正听老夥计说话,闻言也转过身来。
安洛音手中动作一顿。
沈知遥听不全阿满那几句话,只听见几个近来反覆出现的词。
昌记。
市署。
问。
他抬起头,看向安洛音。
安洛音没有立刻露出喜sE。
她只问阿满:「谁说的?」
「东边卖胡饼的刘伯说的。」阿满道,「他一早去送饼,正好听见昌记门口几个夥计在说。说是市署昨日叫了昌记掌柜进去问话,问那批大户节礼到底是哪家大户要的。」
小春忍不住道:「真的?」
「我还特地去昌记门前看了一眼。」阿满压低声音,「门开得b平日迟,夥计一个个都低着头,昨儿那个最Ai吆喝的,也没出来。」
孙伯在柜後淡淡道:「没出来,不等於Si了。」
阿满一噎。
安世昌看向那送货老夥计。
「你也听见了?」
老夥计点头。
「听见了。昌记前些日子收料太急,又拿什麽大户节礼来压人。昨儿崔家那边好像也传了话,说未曾定那麽多香料木料。几家老铺跟着补了几句,市署这才叫人问。」
安洛音低声道:「问话,不是定罪。」
阿满原本还想笑,听见这句,神sE也收了些。
安世昌点了点头。
「阿洛说得是。市署问话,只是问话。」
他又问那老夥计:「吐料了没有?」
「听说吐了一部分。」老夥计道,「沉香、白芷、胶料都有些。只是好料未必多,价也不会立刻落回去。」
孙伯又拨了一下算盘。
「能吐一半,已算不错。」
阿满忍不住道:「才一半?」
孙伯抬眼看他。
「你以为市署是安家的门房,说查便替你查到底?」
阿满闭了嘴。
安世昌没有笑,只问:「是哪几家先拿到料?」
老夥计报了几个铺名。
安世昌听得很仔细。
安洛音也听得很仔细。
他们关心的不是昌记有没有丢脸,而是那些被压住的香材与胶料,究竟能回来多少,又会先流到谁手里。
沈知遥坐在一旁,听不懂全句,却能从众人的神情里看出事情没有阿满说得那样简单。
他低头,在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昌记。
市署。
大户。
吐料。
价。
路。
写到最後两个字时,他停了停。
他在「价」旁画了一道圈,又在「路」旁画了一道圈。
安洛音看见了。
她走到案旁,低声问:「你还觉得不对?」
沈知遥抬头看她。
这一句他听懂了一半。
但她的神情,他明白。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价格不清。
货路不明。
安洛音看着那八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价格不清。
货路不明。
这话不像安家帐房平日说帐,也不像西市商人说买卖。它更像沈知遥这个人看事情的方式。
他不是只看今日价钱涨跌。
他在看那些货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安洛音沉默片刻,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沈知遥若能说得更清楚,早就写下去了。
安世昌也走过来,看见那几个字,目光停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只对孙伯道:「今日留意回料的价,别急着全收。」
孙伯点头。
「知道。」
阿满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又问:「那到底算不算昌记输了?」
孙伯看都没看他。
「买卖场上,少说输赢。看货。」
阿满m0了m0鼻子。
小春把香袋放回架上,低声道:「总之,今日先看有多少料回来。」
安洛音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遥纸上的字。
价格不清。
货路不明。
不知为何,那几个字让她心里刚刚松下来的一点,又重新提了起来。
西市仍旧热闹。
客人进出,车马往来,胡商的驼铃从街口慢慢过去。
可那一日上午,安洛音总觉得,热闹底下有什麽东西正在暗暗移动。
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看不见。
却能让人知道,外头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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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宁是在午後看见那张帐路图的。
崔家偏院里,风过竹梢,影子斜斜落在窗下。她坐在书案前,案上铺了几张纸。
一张是崔家下人从西市抄回来的昌记货料节略。
一张是几家老铺近来进料的估价。
还有一张,是从安家那边辗转送来的简图。
图画得很简。
线条不整,字也不甚好看。
甚至有些地方不像帐房会写的帐。
帐房记帐,讲究分项、年月、数目、入出清楚。
这张纸却不同。
它把几批货料的来处、停留、转手方向一一画成线,旁边只写了几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话。
非价帐。
看货路。
看去处。
看停留。
看是否转卖。
崔昭宁看着那几句字,眉头先皱了一下。
她指尖点在纸边,像是忍了忍,最後还是没忍住。
「字倒是省得厉害,像多写一笔便要收钱似的。」
旁边侍nV低着头,不敢笑。
崔昭宁又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昌记借崔家名义压料一事,究竟如何收尾。
可这张图看久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伸手,将另一张空白纸拉过来,重新开始画。
不是照着价钱高低排。
而是照货路排。
哪一批先进昌记。
哪一批在昌记停留得短。
哪一批很快出了西市。
哪一批明明利薄,却也被一起收走。
她一边画,一边低声念。
「沉香、白芷、苏合……这些收也罢了。」
她的笔尖停在另一行。
「可这些胶料、木片、油布……利薄,难转,放在节礼里也不像样。」
侍nV在旁小声道:「娘子,会不会是昌记想一并压价?」
崔昭宁摇头。
「若是压价,便该挑好卖、好囤、好等涨的。」她指着其中两条线,「可你看,这几批货停得太短。刚入昌记,没两日便转出去,也不像在等涨。」
侍nV看不懂。
她老实摇头。
崔昭宁也没指望她真懂。
她又低头看那几句短语。
非价帐。
看货路。
看去处。
看停留。
看是否转卖。
她指尖停在「看去处」三字上。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可这几句省归省,倒真把要害省出来了。」
她重新落笔,将几条线圈起来。
几批货从不同铺面流进昌记,又从昌记帐面上短短停过,最後往城外某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