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本翔初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後颈的皮肤在晨光中微微泛红。不是晒红的那种均匀的红色,而是从脊椎两侧的肌肉开始往外扩散的、不规则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绯红。
五楼的走廊被灭火时的消防水浸得半湿,地板上的塑胶地砖有些被水泡得翘起来,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吱嘎声。墙壁原本是白色的,现在被烟燻成灰褐色,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尤其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渐层。
研究室的门是开着的,门板被消防队撬开了,锁头歪在一边。门框上贴着一张黄色的警告标签,上面写着「火灾原因调查中,関系者以外立入禁止」。
木本翔初撕掉那张标签,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让沈初夏倒吸了一口凉气。
研究室大约有二十叠大,原本应该是一间充满仪器和木头样本的实验空间。但现在,整间房间只剩下焦黑的废墟。
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混凝土楼板内部被烟燻得发黑的钢筋。墙边那排木架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炭化的支柱,架子上的木材样本全部化成了灰烬。实验台上的仪器——热传导率测定器、含水率计、电子显微镜——全部被烧得扭曲变形,塑胶外壳融化之後重新凝固成诡异的形状,像是一幅达利的画。
房间最里面那面墙的前方,原本摆放着一排从伊势神宫运来的桧木样本。每一根样本都有半公尺长、直径约十公分,用白色的和纸包着,上面手写着编号和采集日期。木本翔初花了两年时间才从神宫的森林管理部申请到这些样本——不是普通的桧木,而是经过「清祓仪式」的、原本要用於式年迁宫重建社殿的神木。
现在,那些和纸全部烧成了灰,桧木样本一根根横躺在地上,表面被烧得焦黑,有些甚至被高温烧出了深深的裂缝,裂缝的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暗红色余烬光芒。
「全部烧掉了。」沈初夏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木本翔初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排烧焦的桧木前面,蹲下来,用左手翻动其中一根样本。焦黑的木头表面在他指尖下碎裂,露出内部还没有完全烧透的木质——颜色不再是桧木原本的淡粉色,而是被高温灼烤过後的深褐色,像一块烤过头的牛排。
他的手指在焦黑的木质上游走,从样本的一端摸到另一端。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在检查损伤程度,而是在——摸什麽东西。
「你在找什麽?」沈初夏走到他旁边。
「记号。」他说,没有抬头,「清祓过的木材,木本家的人会在木心的位置刻一个记号。用神火烧出来的记号,不会被普通火焰覆盖——因为神火的温度比普通火焰高,所以刻印的纹理会比周围的木质更耐烧。」
「你觉得有人刻意烧了这些样本,是为了消灭那个记号——」
「不是消灭。」他把那根焦黑的样本放回地上,拿起另一根,「是验证。」
「验证什麽?」
「验证这些样本是不是真的经过清祓。」
他拿起第三根样本,翻到背面,手指停下来。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在焦黑的木头表面,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不是烧裂的缝隙,而是有规则形状的、像是被某种工具刻进木质的痕迹。他把那根样本拿到窗边虽然窗户已经没了,藉着晨光仔细看着那个凹陷。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找到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初夏凑过去看。在那块被烧得焦黑的桧木表面,有一个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刻印。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图案——两道弧线对称地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对翅膀,又像是两道火焰交缠的形状。
「这是什麽?」
「木本家的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