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岛大学的工学部校区位於市区西侧的常三岛町,从木本翔初的公寓骑脚踏车过去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但他今天没有骑车。
他们沿着吉野川的堤防步行,头顶是八月的太阳,才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河面上的光线被微风吹成一片一片破碎的银鳞,偶尔有骑着脚踏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车铃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中听起来格外清脆。
沈初夏穿着那件浅蓝色浴衣,腰後的翔蝶结在走路时微微晃动。她换了一双穿过的木屐——民宿老板娘借她的另一双,鞋底已经被磨得稍微软了一些,不至於像昨天那双新的一样硬。但脚後跟的OK绷还在,每走一步,贴布的边缘就会轻轻摩擦到伤口,传来细微的痒痛。
木本翔初走在她左侧,靠马路的那一侧。他换了浴衣,但右手掌心的绷带还是那条——今天早上她重新替他换过药,把昨天那层被水气浸得有些潮的纱布拆掉,重新涂了烫伤药膏,然後用新的绷带整整齐齐地缠好。他现在那只手插在浴衣袖子里,看起来像是一只受伤的猫把爪子收起来。
「你的研究室,」沈初夏说,打破沉默,「有买保险吗?」
「有。学校的公共意外险。但不包含从屋顶施放非法烟火导致火灾这一条。」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完之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真正成形的苦笑。
「你的论文资料有备份吗?」
「云端上有。但实验数据——」他摇了摇头,「——那些桧木样本的火灾反应实验才做到一半。木材在高温下的结构变化、清祓前後含水率的差异、热传导系数的比较——这些数据只能从实际燃烧测试中取得,没有办法用电脑模拟。如果样本烧掉了,我就得重新跟神宫申请木材,重新花两年时间准备实验。」
「两年对你来说,很长吗?」
「对一个硕二的学生来说,错过论文截止日期等於延毕。」他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看着前方已经隐约可见的校园建筑,「但对木本家的人来说,两年只是等一棵桧木从林地运到神社的时间。」
沈初夏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生命节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现代学术体制的截稿日和学期周期,另一半是木本家千年传承中那种以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为单位的时间感。
他们从堤防的楼梯走下去,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校园步道。暑假期间校园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实验衣的研究生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咖啡和厚厚的资料夹。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荫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工学部的大楼是一栋五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是米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和日本任何一所大学的工学部大楼没有两样。但靠近顶楼的位置,瓷砖被燻黑了整整一层,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片,用蓝色的防水布暂时遮住。大楼周围拉起了黄色的封锁线,线条上用日文写着「立入禁止」,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