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黑化龙傲天怒吃一吨软饭 > 15十五吨软饭
  厉家这场欢迎仪式,虽然算不上掏空家底,但也是花了不少钱。
  红绸从崖边一直铺到祠堂门口,沿途摆满了从附近城镇高价买来的灵花异草。
  甚至居然还请了一支小有名气的乐修班子奏着迎宾曲。
  确定好地藏戒的方位之后,厉岐充满恶意地想:厉有仁亲爹死的时候,可都没有舍得请这支乐修班子,他现在倒是还蛮孝顺的。
  厉有仁亲自站在队伍最前头,身后按辈分排开的族人一个个面带谄媚的笑容。
  这些族人在族里地位都挺高的,不巧厉岐还都认识,看得他在心里狂翻白眼。
  在当前的位置上隐秘地留下了一个标记后,厉岐又一路小跑,乖乖回到了伏弈玄的身边,牵着挚友的手走在最前面。
  这时人群中一个讨好谄媚的身影凑了上来,厉岐斜眼一看,是厉有仁。
  “城主大驾光临,厉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厉有仁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拿眼睛往厉岐身上瞟。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欢喜有惊诧……甚至隐隐含了不少忌恨——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居然连天吟城都能攀上!
  伏弈玄没接厉有仁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气度,这风采,简直太沉稳了!厉岐在心里给挚友鼓掌。
  一行人被引向正堂。
  路上,厉有仁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跨过门槛时忍不住了,他快走两步凑近厉岐,压低声音,用一种慈爱到恶心的语气道:
  “岐儿,这些年……是爹对不住你。你在外头受苦了。”
  厉岐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面色虚浮、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男人,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神无辜又茫然:“您说什么?”
  厉有仁以为他没听清,忙又往前凑了凑:“爹是说——”
  “喂,这位老爷,”厉岐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呀。”
  满堂一静。
  厉有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厉岐眨巴着眼睛,认真道:“这是我娘说的。她说我爹是个人渣,欺男霸女、花天酒地,根本不是人,这种人死得越早越好,省得祸害别人。您是他亲戚吗?那……节哀?”
  伏弈玄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老管家跟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忍笑忍得辛苦。
  厉有仁没想到厉岐会这么说,他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刺得说不出话。
  身后几个族人居然已经低下头去,肩膀正在可疑地抖动。
  “伏城主,”厉有仁到底不甘心,转向伏弈玄,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与委屈。
  “这孩子自幼丧母,无人教导,怕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对家中生了误会。厉某毕竟是他的生父,血浓于水,还望少城主能容厉某弥补一二……”
  伏弈玄终于开了口,“你是说,弥补?”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好啊,那我们就来算一算该如何弥补。他才十岁,这十年来,他早逝的母亲、吃过的馊饭剩饭、睡过的草棚、挨过的打、受过的骂——你拿什么补?拿你的性命,拿你厉家全族的性命吗?”
  厉有仁喉头一哽。
  伏弈玄没有看他,语气依然平静:“他说没有爹,那就是没有。厉家主若是有别的儿子,去认那些便是。这一个,是我弟弟。”
  厉岐抓着伏弈玄的手紧了紧。
  他低着头,没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厉有仁讪讪地退后几步,终于不敢再多言。
  伏弈玄都这么威胁了,尽管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却是天吟城的城主,他有这个威胁的资本,言出必行。
  身后的族人交换着眼神,缩了缩脖子,将那份对厉岐的轻蔑悄悄收敛了几分。
  倒不是冲着他身上的厉家血脉,而是冲着站在他身侧的白衣少年。
  宴席摆得很丰盛,但伏弈玄几乎没动筷子,只给厉岐夹了几样易消化的点心。
  厉岐也不客气,吃得很香,偶尔抬头冲厉有仁的方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笑得后者食不知味。
  宴至一半,厉岐突然停住了筷子。他垂下眼,像是在认真嚼着嘴里的食物。
  但是伏弈玄知道,厉岐正在走神。
  连根生动了。
  准确地说,是连根生身上那颗曼陀罗种子传回的感应:他正在天吟城一处偏院,与某个人低声交谈。
  那人的气息厉岐认得,是潜伏在天吟城中的一个魔修。
  与此同时,厉岐能感应到已经有魔修悄悄跟过来了,只是他们的速度没有飞行法器快,不过赶到此处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连根生和魔修身上的种子传回的片段模糊而零碎,厉岐只捕捉到几个词:
  “……厉家村……”
  “……趁他们不在……”
  厉岐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他们来得倒快。
  “阿岐?”伏弈玄偏头看他,“你是累了?”
  “有一点。”厉岐揉揉眼睛,露出困倦的神情,“哥哥,今天能不能早点休息呀?”
  伏弈玄点头,便直接牵着厉岐离席了。
  身后,厉有仁殷勤地送至院门口,对着那道白衣背影说了许多“少城主慢走”“寒舍简陋多有怠慢”之类的场面话,伏弈玄一概没有回头。
  夜宿的院落是厉家最好的客院,伏弈玄却仍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与阵法。
  厉岐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哥哥。”
  “嗯。”
  “我其实知道那个人是我爹。”
  伏弈玄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的,”厉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村子里的小孩骂我野种,大人背着我说,当着我的面也说,说我娘是被人赶出来的,说我爹不要我们。后来……”
  他顿了顿,把当年那几句话咽了回去。
  “反正他没认我。我也早就不需要了。”
  伏弈玄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来。
  少年城主的目光很静,像月光落在深潭里。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厉岐的发顶。
  “那就不认。”他说,“你还有哥哥,我一直在这里”
  “嗯!”厉岐心中一荡,上前扑过去抱住了伏弈玄的大腿,“呜呜还好有哥哥,哥哥真好!”
  夜渐深。
  伏弈玄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外间的软榻上打坐。厉岐躺在里间的床上,隔着半透明的纱帘能看见那一道清瘦的白色剪影。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着。
  连根生动了。藤甲木呢?那几个墙头草长老呢?魔修还有多少人在路上?
  曼陀罗种子散出去的感应如蛛网般铺开扩散,他能感知到天吟城内那些宿主大致的位置与状态,却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获取更精确、更全面的信息。
  不行,还是太弱了。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了淡淡的格子。
  厉岐呼吸平稳,在心中数着拍子,外间传来极轻的衣料窸窣声。
  他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
  那脚步声很轻,停在自己床前。
  片刻后,一只手探过来,把稍微滑落的薄被拉上来,妥帖地盖好。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脸颊,微凉。被角又被捻捻好。
  厉岐没有睁眼。
  那只手在他被角上轻轻按压了一会儿,随即收了回去。
  脚步声远去。纱帘轻轻晃动。
  厉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睁开了眼。
  挚友担心我伤心,甚至担心得睡不着觉,还跑来看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把他心里那点阴翳冲淡了几分。
  算了。魔修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他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睡意袭来了。
  *
  迁坟定在次日辰时。
  厉岐起得很早,自己早早就穿好了那身素白的孝服。
  伏弈玄替他将发带系正,两人在厉家人的殷勤的陪同下前往厉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只是比记忆中更枯槁了几分。
  树下蹲着几个闲汉,见来人了也不起身,只是麻木地抬起眼皮望了一眼。那眼神空得骇人,像蒙着一层死寂。
  厉岐脚步微顿,他本能觉得不对劲。这村子里,不该是这样的。
  他催动曼陀罗感知四周,空气中的血腥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在蔓延。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从村子的中心向外扩散开去。
  伏弈玄没有察觉到异样,不仅是伏弈玄,身边的安华荣、厉有仁这些人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丁点的异常。
  厉岐垂下眼睛,他跟在伏弈玄身侧,一步一步往村中走去。
  越往里走,厉岐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就越浓,村中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的安静,恰恰相反,几乎每家每户都敞着门,门里门外有人影晃动。
  只是在厉岐的眼里,这些人影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如同隔了一层幕布的皮影戏似的,叫人看不分明。
  但是他们又确确实实是在活动着,并非死物。
  有人提着水桶站在井边,正在打水,咕咚咕咚。
  有人立在墙根劈砍柴薪,咣咣咣咣。
  有孩童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咔嚓咔嚓。
  从经过的这些人里,厉岐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卖馒头的摊贩,那个总在村口洗衣的妇人,那个曾朝自己扔过石子的少年。
  他们虽然在活动着,可是眼神却如出一辙,空洞,骇然,死寂。
  厉岐心中一沉,作为拥有曼陀血脉的人,他最是熟悉这种状态了,这些人就像被什么操控住了一般。
  有了猜测之后,厉岐感应到那股力量的源头——是村中祠堂。
  不,不是祠堂。
  是祠堂后方那条河。
  河神庙!
  厉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记起来了。
  上辈子,他们是要把自己按在这河边放血祭神的。
  他那时候濒临死亡,意识模糊,只隐约听见村民们在念诵着什么,声音狂热又虔诚。
  那之后发生的事,厉岐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一旦意识到河神有古怪,厉岐上辈子那些模糊的、被封锁在血脉之中的记忆瞬间回笼!
  濒死之际,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反过来将河底那窥伺已久的巨物吞得干干净净!
  曼陀罗血脉,远离从来不是濒死自救,被唤醒的。
  它是猎物,等来了捕食者,然后——反噬!
  小小的厉岐被牢牢按住在河边,鲜红的血液一缕一缕地顺着水流漂远,湖底咕嘟咕嘟地蒸腾出黑色的烟雾,像是正在沸腾。
  而当那黑雾扑至面门的刹那,厉岐掌心的曼陀罗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紫光!
  那不是宜人美丽的花朵,是深渊张开了口!
  黑雾发出凄厉的哀鸣,无数眼睛在同一瞬间布满血丝、爆裂、溶解。
  雾气拼命后退,想逃回水中,却被那紫光牢牢吸住,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它挣扎,嘶吼,翻滚,却无济于事。
  然后一点一点,被那朵小小的曼陀罗吞了进去。
  紫光愈盛,花朵愈艳。
  最后那道紫光刺目极了,甚至亮成了一道白光,周围的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知道这道光芒消失之后,小厉岐腕子上的伤口被止住了,苍白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他的灵根,觉醒了。
  厉岐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眸色渐渐变紫,上辈子的记忆犹在眼前。
  曼陀罗花瓣的边缘泛起一丝诡谲的暗红,像是吞噬巨物残骸之后,打了个饱嗝。
  厉岐甚至能回忆起那股力量正在自己的血脉中流淌、驯化、融合的感觉,如此美妙,像一条被拽入深潭的毒蛇,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
  而自己则是那片餍足的深潭。
  *
  迁坟定在辰时。
  厉岐到的时候,三里坡上已经站了一圈人。
  说是“坟”,其实不过是荒草堆里隆起的一个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厉岐站在那土包前,没有说话。
  伏弈玄看了眼他的侧脸,没有催促,只是接过仆从递来的香烛,亲手在坟前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娘。”
  厉岐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这回带了好多人,很气派。你再也不用被别人看不起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拔坟头的枯草。
  周围的人很有眼力见,也紧跟着上去拔。
  村长就站在最前头,脸笑得跟豆腐皮似的。
  而他旁边是厉壮壮,看见厉岐居然发达了,缩着脖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厉岐正在努力拔草的时候,那边突然哭起来了。
  “清影啊——我的妹妹啊——”
  厉岐黑着脸把手里草一扔,有人要来开始表演孝顺了。
  村长扑到坟边,拍着地嚎,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走得早啊,留下岐儿一个人,哥哥我天天惦记他,夜里都睡不着啊——”
  称兄道妹的,其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无非是见到厉岐发达了,想示好攀关系。
  当然,有血缘关系的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与此同时,厉壮壮的泪也从眼角淌了下来,两个人的干嚎一高一低,非常辣耳朵,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最绝的是,他们一边哭一边往这边偷瞄。
  瞄一眼,嚎一声。瞄一眼,嚎一声。
  跟对暗号似的。
  厉岐简直要无语了,他知道其实这些人全部都是被河底大魔控制着的行尸走肉,心里想,这大魔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把人神智吃了之后循环利用,还让他们演得这么好,这么有眼力见,不过这嚎哭也实在是太难听了。
  算了,反正也不用他们干什么,就看看这大魔要演什么。
  他拔掉最后一根枯草,拍拍手上的泥。
  然后那边又来了。
  “我苦命的岐儿啊!”
  厉岐抬头。
  厉老栓佝偻着背,正往这边走。
  他身后跟着厉清来,闷着头,亦步亦趋。
  厉岐第一反应是:哦,外祖家也来了。
  第二反应是:等等。
  他看着厉老栓的眼珠。
  眼珠子滴溜溜的在转呢。
  这老不死的。
  不是那种呆呆的、不知道往哪儿放的转,是在看人、在琢磨、在打主意的转,滴溜溜的,精明得很,更活泼得很。
  厉清来也是,低着头,眼神却往伏弈玄那边瞟了好几回。
  厉岐心里“咦”了一声。
  他悄悄探了一下。
  空的。
  满村都是空壳子,就这俩是活的,这俩不是大魔操纵着演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厉老栓已经走到跟前了。
  老头颤巍巍伸手,想拉他袖子。
  “岐儿啊——”
  伏弈玄挡了一下,厉岐往后缩了半步。
  没让他拉着。
  厉老栓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
  然后膝盖一软,对着厉清影的坟扑通跪下了。
  “外公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啊——”
  厉清来见爹跪了,腿一弯,也扑通跪在后面。
  爷俩跪坟前,一个喊老天爷,一个喊亲妹子,调门比厉老贵还高。
  厉岐低头看着这两颗脑袋,沉默了。
  为了荣华富贵,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想说:全村就剩你们俩没被吃,你们知不知道?
  他想说:你们没发现邻居都换芯子了吗?没发现村口那狗眼神都变了吗?
  他想了想,没说。
  他忽然觉得这事挺逗的。
  全村人都成空壳子了,全都是行尸走肉,情况凶险得很。
  这俩倒好,啥也不知道,神志清醒,身体硬朗,赶着场子来认亲。
  大魔愣是没看上他们?
  这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