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了?”
“我看上去很蠢吗?”
晏野又是一阵沉默。
沈清辞并不在意他能否听进去。
晏野听不听得进去,都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觉得厌烦对方做出每个判断时,都以观察的眼神看向他,好像他是什么需要以标准评判的生物一样。
居高临下的观察,同样也是一种傲慢。
没抽完的烟随意夹在指尖,沈清辞掐着晏野领口靠近时,细碎的风似乎同时吹起了他的发丝。
垂冷的眼睫在眼下落下了大片的阴影,靠在晏野脖子上的烟头,似乎随时会灼伤肌肤。
沈清辞漫不经心地说道:
“别总看恶心的东西,变态写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晏野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下,他被沈清辞禁锢在了车座与前排座位之间。
旁边的车窗降下,他这才发觉沈清辞是借着探身的动作,朝外抖去烟灰。
灰尘飘然落下。
晏野似乎感受到面部依旧有微微酥麻的触感。
他想要开口,为景颂安辩解,却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
耳根烫得厉害。
晏野在许久以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触感如此清晰的缘由,是因为这是刚才距离沈清辞最近的位置。
他背靠着椅背,这一次,不再去看关于景颂安给予的详细说明。
上面没有关于这类情况的讲解。
他无法再准确的借助说明,看清沈清辞。
因为沈清辞靠近的举动,晏野今夜失眠的更厉害了。
在跑车的许多个夜晚,他们都会被迫留宿在车内住宿。
狭窄窘迫的位置让人无法舒适的休息。
尽管将车后座打平,也很难让人感受到舒适。
而且更重要的是,晏野对任何人的靠近,都始终保持警惕的心理。
只要有人侵犯了他的领地,他就会因为风吹草动被惊醒。
被吵醒以后很难再次入睡,他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调节,以哄骗自己熟悉这样并不安全的环境。
尽管这算不上舒适,但也不会像被内阁驱赶到边境时,重复日复一日的囚徒生涯。
晏野闭上眼睛,微弱光线感知的时刻。
他往往会在下一次睁眼时,看见在主驾驶座位上学习的沈清辞。
第116章你在听吗?阿野
已经临近深夜,外面风沙肆虐。
玻璃阻隔住了夜晚的狰狞,狂风却吹到车身都在微微震颤。
沈清辞撑着长腿,靠坐在椅背上,笔尖划过纸张,写下的是一份又一份的笔记。
白天出现的失误,各种路况的突发情况,应对方式,车辆的配件组装如何达到最优解。
复盘是漫长的进度,基本每一天都在持续。
晏野在漫长的观察中感受到了睡意。
只可惜没有做梦。
夜晚的沙漠星辰寂静。
昼夜交替,舒适的阳光在某一天的早上,同样洒在了晏野的身上。
“六十米以后向右行驶,那是你出现错误的赛道。”晏野道。
“嗯。”
沈清辞的声音在头盔下显得异常的冷静,似乎旷野的风同时吹走了他落下来的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
相似的赛道,因为上一次的困难无法克服。
这次是选择更加保守的应对方式,还是拼一次。
晏野等待着沈清辞在此处做出决断。
无论沈清辞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可以为沈清辞解决问题。
辽阔的地区总是能让人失去对方向的准确判断。
因为天地过大,而自己又太过于渺小。
沈清辞加大的油门在那一刻漂移过弯,漂亮的回旋。
晏野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语终止,他隔着悬空的阳光,看向沈清辞通过了类似的弯道。
几天前,沈清辞因为同样的弯道判断失误,浪费了过多的时间。
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以后,沈清辞重新克服了赛道,平坦无阻地走上了赛场。
大概是因为沙漠地带的阳光过于灼热,晒得晏野浑身都有些发热。
他在那一个深夜,再一次拨通了景颂安的通讯。
这是晏野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内,第一次拨打好友的电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甚少,更多的默契来源于曾经住院时,心理医生为彼此做出的疏导。
晏野主动拨打景颂安的电话,不外乎只有一个原因,同沈清辞相关。
景颂安习惯解答他的各种疑惑,用温和的语调来猜测沈清辞身上可能发生的情况:
“你一定要和哥哥保持距离,只要给他留出隐私的界限,他就不会对你生出太大的敌意,你们的驾驶行程过半,他应该一直没有对你动手吧。”
动手了。
晏野想,那天在他身上落下的烟灰,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又好像烫到了他,让他连在夜晚都不敢靠着那一边睡觉。
只要距离接近,他就会感受到沈清辞身上散发着的温度。
但晏野只是问道:“你觉得沈清辞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于越界,电话那头没了任何声响。
景颂安的声线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里的温和似乎消散了许多。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阿野,你在观察他吗?”
观察这个词显得有些太过于独特。
晏野没有回答。
这是他们俩之间约定的密语。
两个同样因为童年受困而产生精神疾病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同在帝国为高阶级人群设立的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
对于晏野来说,帝国更像是一组精密的机器。
里面的人是被制造出来的商品。
而他,恰好出生在了最顶端的那一层。
但即便作为核心商品,在出现问题时,依旧免不了进入检修站维修。
最好的商品依旧是最好的商品,为了保证昂贵的价格,帝国连检修站都贴心地换了个名字,叫做疗养院。
专为出现心理问题的权贵疗养。
足够温暖的环境,四季如春的花园,开放式的玻璃窗,以及温和专业的医生。
有任何心理问题,不服从管教的孩子,进去以后再出来,都会回归正常,以保证他们能顺利的成长,继续迎接属于他们的光明人生。
但是疗养院就是疗养院,并不会因为外面披上了漂亮的糖皮,就能掩饰好像吞下玻璃碎片般的疼痛感。
没有任何自由的间隙,来自于心理医生不间断的疏导。
那些藏在脑海里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袒露,人身上的棱角会被抹去,直到被彻底驯服,这场治疗才会走向终结。
晏野是在被驯服成功的前一刻遇到了景颂安。
卡斯特家族唯一的嫡系继承者,在遭遇海啸变故以后,始终无法恢复到正常的心理状态。
在景颂安又一次抗拒了母亲的命令以后,被直接打包送进了疗养院之中。
为期一年的治疗时间,恰好和晏野大幅度重合。
他们同属于能够维持正常的生命体征和独立思考,但是不服从管教的“坏孩子”。
所以他们所有的课程,甚至于辅修课,都会大面积的相重。
但景颂安的症状比晏野更轻。
晏野许多次将要陷入心理暗示时,都是景颂安将他彻底唤醒。
当晏野对外界无法正常判断时,景颂安也会用相似的方式提醒他。
问他。
你在观察什么?
对有遗传性情感疾病,对于情绪感知极差的晏野来说。
他看到一个人,往往只是将对方浅淡略过。
足够高贵的出身以及利用价值,都是对于物品的评估。
只有观察,才是他真正对一个人有兴趣的开始。
观察一个人,品味一个人,才会真正将一个人放进眼中。
“我不知道。”晏野回答道,“他好像跟你写的不太一样,他很努力。”
晏野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上面的波澜。
景颂安脸色冷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沈清辞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是最早发现沈清辞独特之处的人。
只要有人靠近沈清辞,观察沈清辞,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沈清辞吸引。
如果换一个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景颂安会选择直接放弃尚且未完成的事业,快马加鞭坐上直升机回去,将那人按在地上,用枪顶着对方的脑门,让他停止这种想法。
但对方是晏野。
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因为情感波动而爱上一个人。
但是晏野不可能。
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沈清辞。
情感淡漠是晏野最大的缺陷,也是他最大的优点。
景颂安可以放心地将沈清辞放进他的手中,让晏野替自己行使庇护的权力,保护沈清辞,直到他回来,将沈清辞重新纳入羽翼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