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道侣说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 12风月入梦
  墨稳害了他,害了很多人。
  到头来他毫发无伤,墨稳成了死人。
  墨岚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觉得亏欠,但偏偏……毫发无伤。
  若是他伤得重些,恐能叫墨方心里好受一些……
  墨岚甩甩脑袋,暗骂自己糊涂了,这是在钻牛角尖。
  无论如何,墨稳是咎由自取,他问心无愧。
  墨方如何想,不重要了。墨岚暗下决心,往后不在墨方面前提起墨稳,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总不能在墨方面前说,“你兄长因一己私欲差点害死所有人,他是罪有应得”吧?
  “墨岚——!”
  前方不远处传来长老的一声怒吼,墨岚猛然回过神。
  他身处每月一次必上的理论课堂,坐在靠前的位置。
  没有人敢在授课长老的课上开小差,便是少主也不行。
  长老也是第一次被这样蔑视,对他的态度很不好:“你在做什么?!”
  墨岚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长老。”
  长老还未说话,一道传音符飞到教室当中,长老面色不悦地伸手接过,发现是家主的传音。
  他听完后面色更加难看,转告墨岚道:“家主叫你去他的住处。”
  墨岚点点头,在众人瞩目下低头走出了教室。
  在他走后,长老趁着气头现场捏了一道传音,毫不留情地给家主打了个小报告。
  家主没回,长老扫了一眼底下看热闹的一群弟子,随口斥责了几句,便又开始授课。
  枯燥乏味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门外不远处的墨岚没什么反应。
  天机城又下雪了,雪絮落在他莹白的面颊,被毫不留情地拂去。
  墨端将他唤去,将一只矩形木盒放在桌上。
  “本命符,拿去。”墨端黑着脸,言简意赅。
  墨岚挥手将东西收回灵囊,道谢。
  墨端不是很想看到他:“最近修炼太过懈怠,我让经阁长老备了几本书,你一会去天机阁,将那几本书抄两遍。”
  墨端自认这惩罚很轻,能起到很好的敲打作用。
  墨岚没有异议:“是。”
  墨端看着他,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想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从未有长老向他告过状,这还是头一遭。
  又或许是前几日他回了一趟秘境,发现当中已经再无生息,那些栖息于此的冰兽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竟然愿意放弃时代盘踞的家园,迁徙而去。
  墨端给自己想岔气了,捂着胸口咳,墨岚愣了愣,帮他倒了一盏热茶,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院落。
  墨端的身体愈发差了。
  ……
  那几本书不厚,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全是生僻拗口的字。
  墨岚在天机阁中抄了两日,手腕酸得不像话,才终于抄完。
  他将抄好的书卷放在墨端的书案上,揉着手腕走出了天机阁。
  已经是夜晚,小路上静谧又暗沉,墨岚低头看路,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别的事。
  什么都想,想得最多的就是墨方,和秘境中救了他的神秘人。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小路上杂役尚未清理的枯叶,墨岚却陡然一惊。
  他停住脚步,屏息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方才枯叶窸窣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一道来自暗处的窥伺目光。
  时间实在太短,墨岚来不及分辨那目光是否带有恶意,便陷入了警戒状态。
  他手指搭在腰间环佩的软剑上,巡视四周。
  那目光稍纵即逝,仿佛只是墨岚的错觉,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确认没有动静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风月阁大门紧闭,守门的小厮取下钥匙将他迎进去。
  墨岚将外袍褪下,身着里衣走进温泉中,将头颅之下的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闭目养神。
  沙漏压着洁净衣物,摆在不远处的矮桌上,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眼看着墨岚的呼吸趋近平稳,似乎是睡去了。
  墨岚合着眼,泡在水下的手中却紧紧握着匕首。
  他原意是想守株待兔,等着那目光再次出现,然后将人逮住。
  但两日未眠,加上方才精神高度紧绷,墨岚竟然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在池中入睡了。
  -
  再睁开眼,墨岚发现自己早就不在池中了。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到了那诡异的喜堂。
  回过神后,墨岚先是发现自己面前没有朦胧的红纱,耳畔也没有烛火的噼啪,反而是潺潺流水声。
  一阵温柔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墨岚很少见到阳光,觉得有些刺眼。
  眼前的白光散去后,墨岚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他身处不知名的一座幽谷,站的位置刚好在山谷石缝之下,享有仅有的一些天光。
  在他的不远处,有一条不宽也不长的河流,蜿蜒着贯穿山谷,流向远方,河面上散发出一阵幽幽蓝光,瞧着有些不真实。
  河边蹲着一个人影,墨岚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几乎是同时,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墨岚心里咯噔一声。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那人生得苍白又俊美,身量比墨岚高上不少,肩宽腿长,眉眼有些锋利,但就这样弯着唇角侧身看过来时,让人无端放下戒心。
  一阵微风略过,那莹蓝的长河泛起涟漪,墨岚垂在身侧的发尾还在滴着水,他愣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
  那是何烬。
  多年前何烬举家被赶出内城,他那时年纪尚幼,对这件事总是感到愧疚,没人告诉他如何去消化那些负面情绪,墨岚“赎罪”的最好方式便是去弥补。
  怎样弥补呢?他十五岁时趁着一场格外猛烈的大雪,悄悄离开了内城。
  他拿着一块沾过何烬血迹的碎瓷,循着气息在外城一点点寻找,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发现了何烬一家。
  这里距离当年墨湄带着他挣扎求生的住处只隔了不到一里,墨岚抖着手推开烂兮兮的窗户,刚好能看见何烬的床铺。
  何烬躺在床上睡觉,瘦得不成人形,浑身上下御寒的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
  墨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将自己的斗篷脱下,翻窗盖在了何烬身上。
  再之后,他理所应当地又烧了一场,好悬没能熬过那个冬日。
  何烬的样貌变化不大,相比几年前他看到的那时,变得高大许多,身上也长了肉。
  墨岚先是松了口气,看来何烬也熬过了那个异常严寒的冬天,看起来过得不是太糟糕。
  只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和何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墨岚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只穿着下水时的中衣,水还没干透,往日要是这样他高低得在床上躺个三月,但现在被风结结实实吹过一遭,却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这就尴尬了,墨岚手边没有衣物,身上除了湿透的中衣便只有紧紧攥在手中的断月。
  他很窘迫,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何烬向自己走来。
  何烬一步步往前,墨岚在他近身时一步步后退,何烬察觉后便停在原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你好。”何烬弯着眼睛笑,瞧着温和而无害。
  那缕石缝中倾泻的光从墨岚身上转移到了何烬身上,脸颊上细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他轮廓更加温柔,墨岚闻言愣了半晌,方才回应:“……你好。”
  实在是糟糕的开场白,墨岚别过脸,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何烬依旧自若,他似乎也在打量墨岚。
  墨岚不想去看他在做什么,余光捕捉到何烬的动作,转过脸才发现何烬在脱……脱衣服。
  墨岚一惊,将断月横在身前:“你做什么——!”
  他反应很大,何烬状似被吓了一跳,他将外袍脱下,声音里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只是,想给你一件衣服。”
  经他提醒墨岚才发现自己的样子是有多么狼狈,衣不蔽体,薄薄的里衣被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墨岚放下匕首,硬着头皮接过何烬递来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湿透的发尾被甩到身后,墨岚用内力催干,小声道谢。
  何烬轻笑一声:“一件衣服而已。”
  确认没有威胁后,墨岚放下了戒心,他想要将匕首收起来,却发现灵囊不在身上,只好随手放在地上,将外袍系好。
  何烬就这样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待墨岚将自己收拾妥当。
  墨岚四处张望着陌生的山谷,开口问询:“……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何烬眨眨眼,温和地解释:“这里是你的梦境。”
  梦境?
  墨岚呆住,他从未做过如此逼真的梦……何况这是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自己的梦中怎么会有长大版的何烬呢?
  墨岚显然不信:“我的梦中,怎么会有你。”
  “为什么没有我?”何烬不解,反应过来后垂下眼睫:“……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墨岚当然记得,他看着何烬落寞的脸,抿着唇:“……何烬。”
  何烬抬头看他,眼睛仿佛都亮了,像是某种真挚的毛绒动物。
  “你还记得我。”他尾音上扬,能听出来很愉悦。
  墨岚点头,他觉得这样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于是绕开何烬,往他身后的那条河走。
  何烬侧身让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墨岚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
  他坐在河边凸起的石块上,用手指梳理散乱的头发,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将长发挽在脑后。
  何烬坐到了他的身边,墨岚将自己整理干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半晌他才找到话:“真的是我的梦境吗?”
  何烬点头,墨岚又问:“……那你怎么会在?”
  何烬笑得温柔:“听说过……托梦么?”
  托梦?
  墨岚当然听说过,但凡间的托梦大多是生者对死者的悼念……也不尽然,他时常梦见墨湄,却一丁点也不想悼念她。
  墨岚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何烬,斟酌着开口:“你……”
  何烬打断他:“我已是死人了。”
  墨岚瞳孔微动,脱口便是:“怎会?”
  何烬看起来很平淡:“怎么不会?人总是会死的。”
  墨岚时年十七岁,何烬比他大不了几岁,他欲开口,又想到曾经在外城见到何烬一家时的景象,忽而顿悟何烬早死,有一半是自己的原因。
  墨岚如鲠在喉,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抱歉。”
  何烬偏头看他:“有什么抱歉的。”
  墨岚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有些颓废:“你有什么遗愿吗,我尽力帮你完成。”
  何烬愣了愣,随后失笑:“不用。”
  “我死得不痛苦,你不要多想,也没有什么遗愿……”
  何烬顿了顿:“其实,遗愿的话,也有一个。”
  墨岚面对他,正色道:“你说罢,我会尽全力……”
  “我能跟着你吗?”何烬眉眼弯弯,补全了话。
  墨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跟着他?何烬一个鬼,跟着他干嘛?
  不会是……索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