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使将消息带回时，大殿内瞬间安静。
有人低笑了出声。
“本座倒是头一回听说，潮生界第一宗，是靠‘躲’字当上的。”
说话的是琉光宗宗主苏徽，他倚在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诀，语气漫不经心，话却刺骨。
珩青宗宗主拍案而起：“姜濨闭关，他夫人做主——女子当家，本就该谨小慎微些，可缩成这样，未免丢尽了太阴宗的脸。”
“苏宗主此言差矣。”有人慢悠悠接话，是落霞谷的谷主，他抚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人家不退缩，怎么显得我们勇武？等咱们提着魔帝的人头回来，太阴宗那‘第一宗’的牌匾，怕是要换宗门喽。”
“哦？元宗主有意？”
“怎么，落霞谷没想法？”
殿内响起几声笑，意味各异。
苏徽把玉诀往桌上一丢，发出脆响。
“想法？”他抬了抬眼皮，“本座只是好奇，等此战了结，太阴宗的人再出门，还好意思自称潮生界第一宗？”
“自称？”珩青宗宗主嗤笑，“那得看天下人还认不认。”
自太阴宗拒绝出面合议，陆续也有几家宗门退出，同样觉着此番并非良机。
湘云镇驻守的太阴宗弟子也都回了宗门，在那处因太阴宗的选择，处处被排挤，也就没必要留下了。
为此，梦流莺又新认识了祝清肴的师兄师姐们。
外头如何，似乎影响不到她。
梦流莺依旧每日去外门听讲，偶尔回百草崖帮忙，多余的时间就待在万华殿里。祝清肴还是时常拉她去练剑，絮叨些有的没的。
她没问过围剿的事。
似乎那晚之后，她便笃定太阴宗不会出面。
只是在夜里，她偶尔会空坐着，叹前路茫茫。
月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她始终担心司璟如今的处境。
在没找到司璟之前，没弄清楚他是否去了魔族之前，她不希望太阴宗现在就对上魔族。
……
宗门怕夜长梦多。
三日后，围剿开启，各宗倾巢而出。
声势浩大。
除了与太阴宗交好的，还有个别一些不愿参与其中的宗门未至。
大大小小三十七宗，旌旗遮天蔽日。灵舟压过云海，剑气劈开罡风，浩浩荡荡杀入魔域。
太阴宗没来。
有人嗤笑：“也好，省得分功。”
魔域外围的魔兵交由弟子们拦截。
众掌门则直逼魔宫，破开殿门的那一刻，有人高呼有人得意：“魔族气数尽了！”更多人附和：“今日便为潮生界除此大患！”
剑光裹挟着灵力斩落，聊苍已被逼至殿角，玄色衣袍染血，发冠歪斜，狼狈得看不出半分昔日威严。
喝声震天，数道法器同时祭起，直取那道人影。
正在此时。
魔宫上方的穹顶，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裂痕蔓延极快，眨眼间便撕开半边天幕，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苍穹撕裂。
漫天魔气仿佛决了堤，无尽的黑暗倾覆而下。
魔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无穷无尽直冲而下朝魔宫倒灌而来。
所过之处，光亮皆被吞噬，天地间刹那失声。只有那无边无际的魔气，不可阻挡地尽数没入大殿深处。
剑尖悬在半空，距离聊苍的后心不过三寸。灵力滞在经脉里，法器停在半空中，连眨眼都成了奢望。
“真是胆子肥了。”
“敢在本君眼皮子底下放肆。”
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不辨喜怒甚至带着点初醒时分的慵懒。
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识海同时一颤。
话音落下的瞬间，磅礴的威压轰然碾来。
毫无预兆。
“砰——”
修为低些的掌门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碎了地砖。
所有人都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法器脱手，有人七窍渗血，有人死死撑着剑才没趴下。
全场死寂。
在众人意想不到的目光下，聊苍转过身，朝着紧闭的大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无比虔诚，“魔神大人，您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恐惧，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狂喜。
“帝君救命！人族简直不把咱们魔域放在眼里。”
众人愣住。
什么魔神？
他不是魔帝吗？
众人艰难地转动眼珠，顺着聊苍跪拜的方向看去。
殿门缓缓打开。
大殿深处，那张漆黑的座上，坐着一个人。
红衣散漫地铺了一席，黑发如瀑般垂落。
他靠在座上，支着下颌，姿态随意得像只是闭目养神。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从高处俯视下来，落在聊苍身上，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聊苍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声音也不自觉跟着颤抖：“惊扰帝君……属实罪该万死，请帝君责罚。”
座上那人没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地看着眼下这场闹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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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帝……换人了？
聊苍喊他“帝君？”
众人心中思量不休，可那股威压落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心里更是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魔帝什么时候换人了？怎么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没人能回答。
座上那人终于动了，目光从聊苍身上移开，扫过那群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族修士。
“本君今日心情不错。”
那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那便都留下吧。”他只稍稍抬手，漫天魔气席卷而去，顷刻将人包裹。
“啊——！”
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掐断在喉咙里。
站在最前面的掌门七窍渗血，死死抱着头蜷成一团，大家纷纷拼命运转灵力抵抗。
“你到底是谁！”
“滚出去！”
“别妄想窥伺本座的记忆！”
一个掌门双目赤红，竟当场自爆元神。
“砰。”
那人的身体软软倒下，自爆到一半的元神被魔气生生截住。
“呵。”暗处中的人轻笑一声，满是轻蔑，“无知。”
一道流光从他的尸体上浮起。
在场之人皆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变故来的极快，上一刻还叫嚣着为潮生界除害的各大掌门，下一刻便已经了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记忆尽数化作流光，被魔气牵引着，朝殿中而去。
只有聊苍依旧跪趴在地上，不敢出声。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
他绷紧的脊背才悄悄松了半寸，额头抵着地砖，闭了闭眼。
好在座上那人收回目光，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散漫，将方才收集到的记忆一点点展开，良久，他的声音似乎染了几分薄怒，“你惹的麻烦，这次本君不追究。接下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聊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抬起头，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息那人就会改主意，“是是是，帝君您放心。外面那群人我来解决。”
又撇了眼满地尸体，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补充道，“这些人都是我杀的，跟帝君您没有任何关系，夫人绝对不会知晓此事！”
殿内沉默了一瞬。
殿门“轰”的一声关上。
又是一些没用的信息。
良久，黑暗里传来一声低语，像自言自语：
“……她在哪儿？”
还是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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