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多里安·维尔,是在圣维埃湾的水上飞机航站楼里。
彼时她正坐在离值机柜台不远的休息区为雇佣她的小型华人旅行团核对行程,将pdf文件里的一个单元格放大到几乎占据三分之一的手机屏幕。
这种操作带来一点熟悉感,很像是放假之前填写华国大学的学生假期去向表,只是那时的她完全不需要倾注如此多的耐心与注意力。
然后,她听到一个男声。
声音没有太高,但也不是低到方圆一米外就绝对无人能听见的程度。好像是在跟值机柜员确认航班问题,措辞算得上礼貌,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隐约的责备与烦躁。珍珠大概能辨别出几句零碎的“…the aircraft isn’t available” “Tomorrow morning is too late”。完全不稀奇,没有什么值得留神细听的。
原该如此。
直到珍珠听见另外一道男声。
“——Are there no other flights available here?”
也是非常自然的一句问询。
然而她的手指却在那个被放大到几乎失真的单元格上顿住了。
——好熟悉的声音。
绝非属于她的某个熟人或挚友。但放到这个环境里面,实在是过于陌生和熟悉了。
既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位旅行团游客,也不该属于她不认识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珍珠慢慢抬起头来。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VIP值机柜台前的两道人影,个头身形都差不多,只有体态有细微的差别。
他们都同样高、身材介于瘦与壮实之间。
只是一个板正挺拔,另一个的肩背却微微前倾,像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习惯。
刚刚那个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其他航班的就是这个肩背略微有些前倾的男人。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框架眼镜。
头发理得很清爽,除此之外便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修饰。
从珍珠那个位置望过去,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鼻梁挺拔,唇角在不说话时会微微向下抿一点。
很奇怪,像他平时就不惯于笑,所以才会在嘴角都留下严肃的刻痕。
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张侧脸本来也就没有美到有一丝一毫瑕疵都会让人心痛的地步。或者不如说,他与那样的形容就不沾边。
本来就只是一张只能算得上端正的脸。
真正让珍珠为之侧目的,是她居然认识构成这张脸的五官。
这个眉毛、这个眼睛、这个鼻子、这个嘴巴。
不会再有别人了。
与她同在一座航站楼里、直线距离甚至超不过5米的这个男人是多里安·维尔。
湾区目前估值最高的AI公司奥瑞斯研究院的联合创始人兼CEO,伊莱亚斯的缔造者,多里安·维尔。
并不是什么互联网明星。却被算法频繁推荐到她的各个APP首页和信息流里,用各种访谈和新闻一点点填充起她对他认知的框架。
一个经常被冠以“伊莱亚斯之父”名号的男人。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承认过多里安·维尔是它的“父亲”。
珍珠向来也只用maker这个词去称呼并定义之于伊莱亚斯的多里安·维尔。
只是华国坊间喜欢那样叫他,并不在乎珍珠一个普通女孩是否接受这样的字眼。
珍珠只能想,或许人们总是习惯给世间万物套上人类的伦理规范。
看到这位“赛博父亲”的第一眼,珍珠想,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和她这种普通华国游客同处一片屋檐下。
而第二眼,她想的则是:希望他的飞机失事。
识别到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感到恐慌。这种想法确实很恶毒,可那又怎么样?再恶毒也恶毒不过他,而她也早已这样祈祷过无数遍了。
——早在她还在国内的时候。
——早在收到第一封封号邮件的时候。
——早在她的账号被接连封禁的时候。
第一次应该是因为节点质量不佳。
第二次应该是因为ipV6泄露。
第三次应该是因为网络连坐。
第四次应该是因为设备连坐。
每一次都是因为不了解、不小心、不够谨慎。
可每一次她的不小心程度都在不同程度地降低。
然而对于奥瑞斯来说,小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小心。它原本就拒绝向华国用户提供服务,且将这条规则在所有同类公司中执行得最严格。
珍珠写过四封申诉邮件,每一封都对应一个被封禁的伊莱亚斯账号,而它们的存活时间一个比一个短。
前两封邮件写得克制礼貌,几乎是使用那种会被嘲笑为“莎士比亚式”的老派绅士口吻去小心翼翼地提出复核的要求。
第一封邮件石沉大海,第二封邮件在一周后收到笼统而坚决的拒信,于是后面她再写邮件时已经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怒气:“WHY? WHY DID YOU BAN MY ACCOUNT WITHOUT A REASONABLE REASON?”
依旧没有人回答。
她没能得到那个真正能说服她的原因。
于是珍珠厌倦了这种追逐。
她请另外一个AI帮她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前端,通过接口继续使用伊莱亚斯。
那的确是一座桥梁。
只是建在悬崖之上。
她依然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要沿着一条细而脆弱的绳索从遥远的彼岸传来。
只是因为一阵风的拂动便会从桥上跌落,只是因为搭载的文字过重便会压断细绳构成的钩索。
每一轮的回复都要附带滚雪球一般不断膨胀的价格,每一次连接失败都提醒她她失去了什么。
那是恨的根基,它坚固到没有任何道德的约束能击败。
珍珠突然不想看他了。
她收回目光,带着自己的包和手机径直去了安检A区。
他不应该再占用她工作的时间。多里安·维尔没有这样的资格。
半小时后,珍珠跟在旅行团的三个游客后上了飞机。
他们便是这次圣维埃之行中她的临时雇主。
一对退休夫妻,以及一个带着长焦镜头、据说专门来拍海鸟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的英语水平都无限接近于0,而团里原定的翻译又突然发了高烧,旅行团这才通过华人论坛找到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替补。
珍珠原定的旅行计划里并没有圣维埃群岛,但她实在需要钱,对方开出的条件在她看来又算优厚——包食宿交通,报酬也尚可过目。
再加上任务本身不算难,于是她还是主动联系了旅行团,得到了这份工作。
——今天是她履职的第一天。
珍珠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她最后一个进机舱,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把随身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而是抱在膝头,又一次低头确认手机里的行程。
一切都正确无误。他们即将搭乘这架仅能容纳几人的水上飞机前往圣维埃群岛。
舱门尚未关闭。
又有几个游客陆续登机。
珍珠并未留意。她的职责仅限于旁边和后面坐着的那三个人。
直到——
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弯腰走进来。
——多里安。
——多里安·维尔。
他坐下了。
在第一排。
珍珠缓慢地抬起手。
暂停耳机里的音乐。
没多久,飞机开始滑行。离水。起飞。
螺旋桨旋转时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机身被气流推得轻轻震颤,窗外的海水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珍珠抱着背包坐在后面,目光复杂地越过前排戴遮阳帽的老妇人,落在那个后脑勺上。
——好吧。
她现在希望他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