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无隐谷后山竹海。
十七版图纸尽数被赤炼真人扣在了万炼峰主炉,老人家捧着那张满是黑灰的垫脚底稿如获至宝,在将她盘问了两个时辰后,才摆摆手准她带走了自己的锤子。
麟云拎着锤子转出竹径,后山空地上微风穿林,竹叶沙沙作响。
抬眼便见江啸斜倚在青石旁。
他生得肩背宽厚、高大魁梧,半长不短的黑发只随意在脑后拢着,被山风吹得颇为散漫。
眉骨深邃,下颌蓄着一层硬茬茬的青黑短须,一手按在腰间那柄无定剑上,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晃着酒葫芦。
在看到她走近后,才堪堪站定。
不远处的斜树杈上,迟渺正抱臂倚在高枝间。
身为玄猫妖修,他骨架修长精悍,一身黑色长发束得齐整利落,五官清冷凌厉。
许是妖性里天生喜高喜静,他原本正闭目枕着竹影晒暖,听见脚步声微动,那双黄绿色的眸子便掀开一线,瞳仁在光下警觉地微微一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傲然与敏锐。
稍远的矮石上,夜浔则全然是另一副温润模样。
不同于万谷宗寻常弟子经年累月锻铁炼体留下的粗粝,他身形偏瘦,肤色莹白,松散束着黑褐长发,微垂的眼尾衬得那双浅茶褐色的眸子格外温和无害。
他腰间零零碎碎挂满了药囊、银针与丹瓶,此刻他正垂首坐在药香里,神色专注闲适地用小银剪修剪几株新采的灵草。
见她灰头土脸地拎着锤子走出竹林,树杈上的迟渺眼皮微抬,尾音带着一股猫科妖修特有的散漫与毒舌:“慢死了。我还以为万炼峰炸了炉,赤炼师伯顺手把你也填进去当了柴禾。”
“二师兄别打趣了,”夜浔收起小银剪,微垂的眼尾弯出温和的笑意,从腰间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师姐被扣了两个时辰,神识想必耗得厉害。我备了润灵汤,先喝半口润润嗓子?”
“歇什么,我看师妹眼里全憋着火候呢,她哪儿坐得住。”
江啸朗声一笑,随手将酒葫芦挂回腰间,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通体暗银的短锤。男人眉骨下的黑眸微微一亮,带着江湖客遇上新兵刃时的欣喜:
“十七版图纸被扣个精光,本命器却能完整带出来,说明老头子嘴上骂得凶,底下挑不出大毛病。既然成了,便别光在手里颠着了。”
锃的一声轻鸣,无定剑顺势出鞘。
江啸反手挽了个极随意的剑花,宽阔的身形微微侧开,站了个最寻常的对练架势:“来,试两手,我把灵力压在金丹初境。你这锤子比寻常锻锤短了两寸,重心又古怪,我们对练一场,你先摸摸手感。”
“好。”
麟云握紧短锤,踩着轻快的步子迎了上去。没有擂台上争胜的凶悍气势,只如寻常同门过招般递出一记平击。
“当。”
剑脊与阔锤相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干净的轻响。
江啸手腕顺势微转,无定剑意宛若流水,将这一击的力道自然引开半寸,笑着点评道:“重心吃得很稳,没飘。”
麟云借势收臂,错步旋身,顺畅地换了左侧再敲一记。
以往用旧锤切磋时,每碰两下,她腕底总会被反震震得微微发麻,动作免不了有一瞬极微小的停滞。
可这一回,两件兵刃磕碰数记,短锤内里的繁复灵路如水渠分流,将反作用力尽数导向两侧空腔,稳稳吞回锤腹。
麟云手腕连翻,动作越来越流畅,轻快得像是在铁砧旁敲打一块烧软的熟铁。
江啸眸光微动,一边从容拆招喂剑,一边挑眉道:“手感顺了?方才连换了三道变招,手上连半分顿挫都没有。”
“不震手了。”麟云唇角微微翘了翘,手腕随之一转,将窄面转到了前方。
这回她没敲剑身中部,而是借着江啸递来的一式虚引,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沉,窄面锤尖在无定剑近格处的受力点上轻轻啄了一下。
“叮。”
声音极小,几乎像是指甲弹在瓷碗上的脆响。
江啸却觉得掌心微麻,剑身上那股本在流转的火灵力竟被这一小记巧劲硬生生截停了半拍。
男人不由失笑,收势后退半步,横剑在胸前打量:“这小窄面是这么用的?看着不大起眼,专挑人家发力的骨节敲啊。”
树上的迟渺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嗤了一声:“也就是大师兄你平日出剑大开大合惯了,到处都是骨节让人敲。”
江啸斜睨了树上一眼:“二师弟,你在上头躺得骨头都松了吧,要不下来说两句?”
迟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不接茬了。
夜浔抬头看了一眼,笑眯眯道:“师兄,你那剑格边缘好像被蹭出一道白痕了。”
“嗯?”
江啸低头细看,无定剑靠近剑柄处,果然多出了一粒芝麻大的微小擦痕。
那倒不是新伤,而是原本就有的几处极浅旧磨损,方才被短锤精准点在同一处,表层的氧化浮色被敲落了一小块。
麟云凑上前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将剑接了过来,指腹蹭了蹭那点痕迹:“……是我落点没收住,我给你修,顺便替你把这里改改。”
这柄剑从他在凡间搏杀时就带在身边,后来入了仙门,江啸专修剑道,万谷宗上下却无一人碰得惯这柄凡铁混着灵矿的古怪兵刃。
直到麟云拜入师门多年、在火脉里彻底磨稳了手艺,江啸才第一次把剑递到她手里。
从那以后,这柄剑便只有她一个人能碰,能炼。
江啸洒脱惯了,哪会在意这点寻常磕碰,只失笑道:“随手切磋碰两下罢了,哪用得着特意修?真要是金贵到碰都碰不得,那还叫什么兵刃。”
“要改的。”麟云指腹在剑脊上摩挲着,语气却很认真。
剑脊周遭的旧磨损修过数次,却总在同一处浮现。方才交手,江啸翻腕引剑的刹那,体内的火系灵力分明是自剑柄后侧三分处率先灌入。
那是他三十岁在凡间搏杀经年留下的筋骨记忆,而此处,恰恰便是磨损最显着的症结。
她从前修剑,只想着如何将此处加厚,铸硬。
可她如今才明白,法器是活的,得依着使器之人的骨血去长。
既然江啸习惯了这样出剑,为何不能把灵路改顺,依着他的路子走?
“师兄,剑放我这儿多留几日。”
江啸低头看着她覆在剑身上的手指,温声道:“动静大么?”
“还没想好。”
树上的迟渺与远处的夜浔同时投来警惕的目光。他们显然都记得上次麟云说“还没想好”后,万炼峰丙字号地火房塌了半面承重墙。
江啸却朗声笑了,笑声浑厚沉稳,带着久经世事的包容:“随你折腾。真弄废了,把你手里这柄锤子赔给我便是。”
他顺手解下腰间的剑鞘递与麟云,灵剑应声入鞘。
麟云抿了抿唇,抬头道:“你方才转腕那一式,再使一遍给我看。”
剑已在她怀里,江啸便顺手折了身旁一根细竹枝,随手捋去青叶,侧身引手,照着方才的剑势斜斜划落。
“慢些。”她说。
江啸依言挽起宽大的袖袍,露出结实粗壮、布满旧疤与薄茧的小臂,从起手式重新极缓慢地递出。
“看仔细了。”
日光自林梢落下,将男人的侧脸染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眉骨深邃,平日里的散漫尽数隐去,专注于剑势时,那一双眼锐利如鹰,沉着而威严。
麟云原本在凝神盯视他筋脉下灵力的流向,视线却不知不觉顺着那截紧绷的手腕上移,落在了他下颌坚硬的胡茬与认真的眉宇间。
其实很多年前就是这般。
十三岁那年在凡间的凶兽爪下,他从天而降的一记剑影劈碎了血腥泥泞,带着一身粗粝的人间烟火撞进她眼底。
那个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仙风道骨的宽厚人影,自那时起便稳稳立在了她心里。
江啸见她半晌没说话,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俯身探头看向她怀中的长剑:“怎么,还是没看清滞涩在哪?”
男人忽然凑近,刚止住剑势的胸膛微沉,周身蒸腾着干净而滚烫的血气,魁梧厚重的阴影几乎将麟云整个人罩在其中,微粗的道袍袖口在风里轻轻擦过了少女的手背。
麟云心尖狠狠颤了一下,指骨下意识收紧,掌心几乎要陷进冰凉的剑鞘里。
这般近的距离,他身上的热意隔着布料一丝丝透过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坚毅眼眸,心中那处深埋的角落忽地窜起一股极细微却不讲道理的贪恋——
她竟盼着他能停一停。
盼着那双看惯了江湖恩怨与剑道风霜的眼睛,能多停留在自己脸上片刻。
盼着他开口说出的下一句话,不必再带着“灵力”、“剑招”或是那声习惯性的“小师妹”。
她想要这个高大厚重的男人停下来看她。想让他眼底深处,真真切切印出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影子。
可江啸等了片刻,见她微微抿着唇仰头望着自己,只当她是参悟遇阻,咧嘴宽厚地笑了笑:“没看清?那我再来一次。”
他的目光太坦荡了。
坦荡得像一堵风吹不透的石墙,把她所有悄然滋生的波澜,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兄长的门槛之外。
麟云长睫轻颤,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那声叹息还没漫出唇齿,便被她生生咽回了腹中。
连同那些翻涌的、晦涩的、滚烫的欲念,一起死死压回了灵台最深处。
“……看清了。”
她声音比往常轻了半度,借着低头偏转佩剑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暗涌:“你方才引力向后时转腕太快,这里再慢半息。”
“好,听你的。”
江啸应得爽快,随手扔了竹枝,拍打着衣袍上的碎屑,只当今日的切磋就此了结。
他拢起宽袖转身欲走,见麟云还抱着剑立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由失笑道:“怎么还不回?难不成真要扣着我的剑在后山过夜?”
风过竹林,落叶萧萧。
麟云重新抬起脸,琥珀色的瞳仁淬着一层清亮的微光:“师兄。”
“嗯?”江啸停步回头。
“明日晌午……早些来。”
江啸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叮嘱,随即抓了抓后颈乱翘的碎发,爽朗笑道:“自然要来。剑还在你手里扣着呢,我不来后山,去哪练剑?”
“当真要来?”
“自然要来。”
他答得太顺遂,快得毫无防备。
麟云抿了抿唇,垂眸轻声应道:“好。那我等你。”
“慢死了,”高枝上的迟渺翻身轻巧跃下,袍角翻卷如墨,落地无声。
他抱臂扫了眼江啸那副毫无知觉的模样,凉飕飕地嗤了一声,“就一柄破剑,来来回回倒腾大半天。饭堂的灵米饭都快凉透了,你们俩倒挺能在日头底下晒着。”
稍远处的夜浔已将灵草收拢齐整,提着药囊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二师兄别急。师姐神识耗得狠,大师兄明日来取剑,顺道去饭堂带份暖胃的灵谷糕过来才是。”
“行,给师妹带份大的,记在二师弟账上!”江啸浑不在意地大笑一声,反手冲两人挥了挥,转身大步朝竹径外走去。
迟渺翻了个白眼无声跟上,夜浔则带着一身淡淡药香缀在后头,三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渐渐被风声卷远。
竹海空地重归宁寂。
正是正午时分,头顶天光大盛,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竹隙,在青石上映落一地斑驳晃动的光影。正午微燥的风拂过山岗,吹乱了少女鬓角的碎发。
男人大步离去的身影早已隐入葱茏竹影间,而怀中那柄冰冷的玄铁长剑,隔着单薄的衣衫贴在心口,早已被少女微乱的心跳与滚烫体温,一寸寸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