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在牢房里让我们掌声
彭于然就守在不远处街道的小屋子里,作为第一个接应点等待接应。明蓝冲过去以后果断把狙击枪塞给了他,自己带着利维德冲向了第二个接应点。
第二个接应点是为了防止彭于然那边出状况而设置的,明蓝把利维德塞给了第二个接应点的士兵,等在那里的士兵没想到自己会接应到一个孩子,愣了一会儿才心领神会地带着利维德离开。
明蓝本人则跑回了自己居住的小屋子。
枪袭很快像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一样在赞诺比城内扩散开,联合军驱散了游行示威的民众——民众之中只有少部分人听到了事发时的枪声,大多数人都对发生了什么一知半解,谣言以各种版本在赞诺比城内飞快扩散开,半个小时后传回明蓝耳朵里的版本就变成了“听说有一个正义之士冲进和谈会议室里,拿着机关枪把那群老家伙全都突突了一遍”。
传话的本地居民萨拉一边嘴里“突突”,一边还模拟起扛着机关枪的姿势,扫射一圈后便大笑起来。
身为“正义之士”本人,明蓝需要扮演一个尽力隐匿自己行踪的杀手,面对对方兴奋到红光满面的脸也只能笑着附和,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由于谣言太多,到了那天黄昏,关于江彻的下场她就听了不下三个版本,有人说他当场死亡,有人说他被拉到赞诺比医院后重伤不治,有人说他毫发无伤。
明蓝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自己家里打扫卫生。
她用屋主生前留下来的扫帚扫地。赞诺比毗邻沙漠,沙子很多,稍微刮点西风就满屋沙砾,扫完了桌椅,地面上也积着厚厚一层黄沙。
打扫的时候,她的脑子是放空状态。
她目前还不能联系腾欢彭于然他们,虽然可以自己前往医院求证,但她并不想去问,本能地畏惧得到偏离预测的结果。
把屋子扫了又扫,清洁得纤尘不染,塔拉的士兵也来了。
塔拉使团在枪袭发生后极其愤怒,担心继续受到袭击,留了几个士兵下来保护自己,又派出两个士兵跟随联合军去调查真相。士兵掌握的线索不多,只有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当时塔楼窗口一闪而过的女性长发背影,他们要求联合军封锁赞诺比城,并把目标锁定在了城内所有黑发女性身上,逐一走访调查。
晚上七点多,士兵们查到了明蓝这里。
门是被塔拉士兵一脚踹开的,他们态度恶劣,一个直冲进去搜查屋子,一个站在门口,细细盘问她的来历。
“你是哪国人?你从事什么工作?”
“今天下午三点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在这里当义工,既教书,有时也去医院帮忙照料病人。”
“下午三点……我在屋里睡觉,没人能证明,我是独居,但下午五点我跟邻居萨拉聊过天。”
“喏。”
明蓝伸出了手。
她练枪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能够磨出厚茧,只有一点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茧子,对方捉着她的手,皱着眉头,在手电筒灯光下仔细查看。撒谎的人总是会刻意就某个细节多嘴解释,为了让对方对她起疑,她故意主动解释说这些薄茧是做家务活做出来的,营造出一种欲盖弥彰之感。
对方果然狐疑地抬头盯着她。
这时冲进屋子里搜查的士兵走出来,烦躁地表示他并没有找到证据。
“继续搜!”捉着明蓝手的士兵冷冷一笑,“赞诺比城内的黑色长发女人只有五六个,我们查到现在,只有这女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搜仔细点,地窖也检查仔细了,是狐狸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此时是需要明蓝发挥演技的时刻,她努力做出了一个镇定中又带有几分心虚的表情。
屋里的士兵乒乒乓乓地将她为数不多的行李倒出来,翻垃圾一样,用扫帚扒拉着,翻来翻去检查,随后再次走进地窖,这次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十几分钟后,地窖里传出一声惊叫:“找到了!!”
他举着几大块腊肉冲出来:“这女人狡猾得很!把枪支拆成了几部分,分别嵌进腊肉里,要不是我多心把腊肉剖开来看了看,还真被她糊弄过去了!”
他把腊肉甩在地上,抽出小刀,将藏在里面的枪托、枪管等物逐一拆出来。
所有这些零件最终拼凑成了一把改造过射程的步枪。
另一个士兵全程都冷脸看着一切,直到步枪被拼接完成,他才看着明蓝以及自己身后神色震惊的联合军,发出了一串由小至大的笑声:“好得很……这就是你们联合军说的会保障我们的安全?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啊?!证据就在这里,你们还想怎么狡辩!”
“我想你误会了,这把枪是屋主留下来的,我刚搬到这里没几天,并不知道这把枪……”明蓝尽职尽责扮演着一个人被捉捕前为自己找遍借口的样子。
“闭嘴!”士兵大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走!”
两位士兵不由分说地扭住她的手臂,一左一右押送着她离开。
与联合军擦肩而过时,她看到其中一个来自她国家的士兵以微小弧度朝她点了点头,表示她做得很好。
于是明蓝知道自己的任务到此算是顺利结束了,她在塔拉士兵粗暴的推搡下踏上了他们的吉普车,去等待接下来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命运。
*
在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明蓝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蹲牢房。
但眼下她确实就在牢房里。
赞诺比的牢房很符合她对牢房的刻板印象,是一个地下室,阴冷、狭窄、不透气也不透光。
据说以前赞诺比还是沙漠的时候,经常有劫匪在附近打劫,抢走牧民们辛辛苦苦养育的牛羊或者他们辛苦积累下来的金银珠宝,为了惩戒这些劫匪,政府修筑了可怖的牢笼,还发明出了许多耸人听闻的刑罚。
其中最有名的是沙刑,在人体胸腹处切割出美丽的五角星花纹,将花纹内的人皮揭下来,把人面朝上扔到沙漠里暴晒,最终罪犯会因失血过多以及脱水痛苦地死亡。
她暂时还没被用刑,尽管那些塔拉士兵恶趣味地在她面前讲述过所有刑罚,故意想看她害怕的表情。
他们讲完那些刑罚,又开始逼问她作案的经过,问她真正想杀的究竟是谁。
“我真正想杀的人,你们不都看到了吗?还用问?”她冷笑着,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一样都是同个国家的人,有人在为国家利益战斗,抛头颅洒热血,也有人充当卖国的奸贼,为了那点私利不惜跟随敌国,把刀刃对准自己祖国的人民。我杀的是我国家的人,又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关你们屁事?难道他已经改成了你们国家的国籍?”
负责审问她的士兵被她问得面面相觑,因为江彻确实保留着自己原本国家的国籍。
即使再审许多次,明蓝也保持同一个回答,说自己并没有伤害塔拉人的意图,只是看不惯江彻卖国贼的样子。
事情由此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明蓝是平民,江彻也是平民,他俩来自同个国家,他们之间的仇怨属于平民百姓的仇怨,按理来说没必要由塔拉这个身为第三方的国家出面审判。可如果就这样对这件事轻轻揭过,又等于是在对阿匹威斯的民众说“没错,你们可以随意对我们塔拉来的使团进行枪袭,反正我们也不会追究”,毕竟江彻再怎么说也是他们使团的翻译。
塔拉方由此被架到了一种尴尬的位置,需要对明蓝做出令人信服的、恰当的处决。
大概是没想好怎么处决她,接下来两天,明蓝完全被晾在了牢房里。
这两天她唯一吃到的食物是清汤寡水的面条,没有下盐,面条用白水煮开了,放凉到结坨的程度,端进来给她,这就是她一天下来所有的水和食物了。
肚子饿得不行,那碗只有寡淡面条味儿的面汤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油都没剩下几滴。
饶是如此,到了夜晚时分,空碗还是招来了老鼠。
这里的老鼠吃牛羊饲养吃得又肥又大,通过铁笼的间隙进到牢房里,对明蓝的存在视若无睹,反而是她被黑暗中老鼠的吱吱声吓坏了,摸索着端起空碗,退到牢房角落里,虚张声势地对着黑漆漆的虚空喊了几声“滚”,试图将不知躲在何处的老鼠吓跑。
老鼠确实走了,可没多久又去而复返,整个晚上,它光临了牢房三次,态度诚恳得像刘备三顾茅庐。
被精神折磨了两天,第三天,暗无天日的牢房总算迎来了光亮。
明蓝不适应突然暴增的光线,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双眼。
走进来的塔拉士兵背着双手,在牢房外转了几圈,傲慢地用鼻孔看她,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在这里住得还舒服吗?”
“……谢谢招待。”她眯着刺痛的眼睛说。
“你很得意吧?”士兵踢了铁栏杆一脚,脸上笑容褪去,化成一个阴狠的表情,“得意你可以不用死了,外面那些阿匹威斯猪猡可是在聚众为你请愿呢。”
这倒是明蓝意料之外的事,她很是吃惊,这份吃惊表现在脸上就成了茫然的表情。
“那些猪猡在外头游行了两天。”塔拉士兵告诉她,“认为我们无权处死你。但你确实罪大恶极,所以,我们该怎样对付你呢……小姐?饶你一命,然后剁下你的手臂?让你从此以后再也没机会作恶?当个无臂侠总比丢掉小命好吧,你说呢?”
他边说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明蓝在铁栏另一边冷脸看着他。
士兵自己嘎嘎笑了一会儿,看到明蓝没有如他所愿表现出惊恐,觉得颇为没劲,止住笑容,拍了拍手,说:“行吧,我们确实没有十分正当的立场处决你,不过有个人有,让我们请出那个人来决定你的最终下场吧——掌声,欢迎!”
整个牢房都回荡着他响亮的、荒诞的掌声,由于狭小,声音反弹回来,更显得震耳欲聋,一个人就鼓出了一个团的效果。
在一阵激荡的掌声中,明蓝留意到牢房通过地面的入口处,有个阴影微微一动。
江彻一直抱臂倚靠在那边的墙壁上,只不过那里刚好是阴影,而且牢门刚打开时明蓝受到光线刺激,没对那块细看,也就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
现在他走了过来,隔着一层铁栏杆,面对面站到了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空院子抱歉,它粘
几天没见,他胸前围着一圈洁白的绷带,肩上披着一件外套,面色看起来苍白了一些,像纤薄的宣纸,将眉眼衬得泼墨般浓郁。
她站着,他也站着,明蓝需要抬高视线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江彻垂眸看着她,与深浓瞳色相反,眼神很淡。
对视的几秒不算漫长,却暗流涌动。明蓝用余光留意到那位塔拉士兵一直用好整以暇又带有浓烈审视意味的眼神打量他们两人,她明白这又是塔拉给出的一重考验——对待一个险些杀了自己的人,江彻如果轻轻揭过,那么她、他、腾欢与彭于然努力营造的刺杀就白费了,他不合时宜的宽容等于在向塔拉宣告他们之间确实夹带私情。
……真恶心。
这种被夹到两难境地的处境让明蓝一阵恶寒,暗处里士兵奸邪狡猾的目光总让她想起在就食的狮子旁虎视眈眈等着结群抢夺剩肉的鬣狗。
她静静等待着,等江彻说出一些裁夺的话,可他迟迟没作声,以至于塔拉士兵等得不耐烦,开口催促道:“江,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浪费。”
这下他有了动静,却只是斜乜了士兵一眼,没再看她,语句落在空气里,平平地点出:“阿匹威斯为了羞辱我们,给我们的使团提供了旱厕。”
“是啊……这群狗杂碎。”提起这个,士兵咬牙切齿,“要不是有援军,我们已经打到他们首都了。”
江彻顿了顿,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清淡的一句,“和谈期间,打扫旱厕的活就交给她负责吧。”
这话一出,不止明蓝吃惊,塔拉士兵也愣住了。
在江彻走到门口的时候士兵才终于从愣神状态中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爆笑出声。
笑声在地牢墙壁上滚来滚去,形成金钟罩扣入明蓝的听感。
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难堪且愤恨地用眼神剜着他与江彻的背影,似乎只要条件允许,就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这份不忿看在士兵眼里就像甜美的糕点,他掐着腰,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嬉皮笑脸地对明蓝说:“他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让娇贵的千金大小姐做这种事呢,你会恨我们的……对吧?”
明蓝死死瞪着他,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解开铁栏杆上的门,怡然自得地说:“好了大小姐,牢狱时间结束,你该开始当你的清洁工了。”
*
时隔两天,明蓝终于再度接触到了新鲜的、洋洋洒洒的阳光与空气。
大自然的馈赠不需要付钱,她站在地牢门口,眷恋地深深呼吸。
与这份自由相对的是,她每天傍晚五点都需要过去帮塔拉的使团打扫厕所,且不能携带任何帮手,否则——据士兵威胁,她的怠惰会影响到双方的和谈,要是造成了不好的后果,就算他们不出手,阿匹威斯以及她的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完那番威胁的话,士兵状似无意地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随后做出一个做作的惊讶表情:“哎呀,怎么现在就已经五点了?看来你今天休息不了了。”
她回过头,冷淡地看着他。
他朝她耸耸肩,又故作绅士地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走。
最终明蓝在他的“护送”下来到了使团和谈区,她身上没携带任何武器,只有被他们强行塞过来的一桶打扫道具,铲子、粪斗、扫帚、拖把,一应俱全。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开的,旱厕外熙熙攘攘来了好几个塔拉的士兵,笑嘻嘻地围成人墙“欢迎”她,一见她过来就开始起哄,发出一些山林猴子般的怪叫。全世界男人起哄的方式都差不多,明蓝只觉一阵反胃。
她懒得分给他们眼神,拎着水桶径直走过去。
旱厕是用石头浇筑的,没有安装排风系统,只有几平方米,恶臭扑鼻。塔拉士兵故意没给她配备口罩,她只能满脸菜色地忍受着那些恶心的气味开始工作。
本来就是不常做家务的人,更不要提打扫这么脏乱的厕所了。在这之前,明蓝甚至根本不知道旱厕的存在——打扫的速度因此而实在快不起来,更令她恼火的是那些塔拉士兵一直在她身旁挑刺,时不时有人指着墙壁或者地砖提醒她“这里没刮干净”“那里还没洗”。
折腾来折腾去,把所有脏污的东西一桶桶运走,一直干活干到天色彻底变黑,她才得以灰头土脸地从厕所里走出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深深觉得自己身上臭不可闻。
原本留下来的塔拉士兵已经不多了,明蓝打扫到中途时,他们中很多人都消失了一阵,直到她打扫完毕,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拿着手机,对着她狼狈落魄的样子拍照,甚至有人过分地要求她站到旱厕门口比个剪刀手。
她强忍着手痒抡他们几巴掌的冲动,对他们的哄笑与要求都置之不理,把工具收拢到旱厕旁边的工作间里,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回了居住的地点。
入夜时分,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明蓝不知道彭于然他们是否有得知她已经出狱的消息,她并不想在这种狼狈的时刻联系他们,打算第二天收拾好了再告诉他们她出狱这件事。
当务之急是打桶水洗个澡。
明蓝对赞诺比城内的水源不太了解,之前的水都是军区的人统一配备给她的,由于现在她并不想联系任何一个熟人,寻找水源就成了一大难题。
想上网查一查,可这里也没网。她叹了口气,坐在院子的枯井边缘发呆。
鼻子好像已经麻木了,她渐渐开始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在出去找人帮忙和等待深夜到来自己偷偷摸摸出去寻找之间,明蓝选择了后者,可等待的时间未免太过漫长,月亮把银色的光芒铺到了她脏污的鞋尖上,她把鞋尖并在一起,又向两侧张开,与自己的影子玩起单调乏味的影子游戏。
这时院子的木门忽然被人叩叩敲响了。
她惊弓之鸟一样从原地弹起来,满屋子寻找能防身的武器——带过来的行李在她被羁押这几天不翼而飞,不知道被人偷了抢了还是被腾欢他们代为保管起来了,眼下是字面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无头苍蝇似的寻找一番,最后只勉强在屋子里找出了一个不锈钢盆。
将不锈钢盆作为盾牌挡在身前,明蓝小心翼翼挪到门边,刚打算严厉地喝问一声“谁?!”来增强气势,就发现院子的门其实是坏的。
门锁部分整个脱落了,只待一阵风来就能吹开,如果敲门的人有心进来,都不用等她应门,也无需费力破门,敲门敲大力点都能把门敲开。
察觉到这一点后,明蓝顿感索然无味,连装出点气势的心情都没有了,自暴自弃地直接将门拉开。
站在门口的人是江彻。
看清他身上绷带的一角后她就甩上了门,但在门合拢并甩出响亮的关门声之前,他抬手抵住了门板。
明蓝在门内用力推了几下,没推动,她火冒三丈地又拉开了门。
刚打算对他说执行任务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不代表她对他有什么感情,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就看到了他脚边那两大桶的水。
澄澈的,还在微微摇晃,连带着里面的两颗月亮也像溏心蛋的蛋黄一样水淋淋地摇来摇去。
水面柔波阵阵,将她冲到嘴边的一箩筐充满怨气的话晃没声了。
他俯身,提起那两桶水,朝院子里走来,把水桶放到了院子的铁皮棚里——棚子是屋主搭建的,大概是夏天用来冲凉的淋浴间——转身又从外套的衣兜里摸出了一条包装完好的一次性浴巾以及一袋沐浴露小样给她,垂眸注视她的眼睛,低声问她:“衣服有吗?”
明蓝咬着下唇,余怒未消地盯着他掌心里那些洗浴用品,过了许久才小幅度摇了摇头。
“你先洗,我去找找。”他说着,把手里的一次性浴巾与沐浴露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明蓝这才伸手接过来。
江彻很快又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她站了一会儿,总算无法忍受身上的污渍,慢腾腾挪进了铁皮棚里。
沐浴露小样是她以前常用的玫瑰味,虽然不是一个牌子,但气味照猫画虎,也有几分神似。她脱掉衣服,先用手掬着水,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桶水的水温都是正正好的,另一桶则稍烫一些,刚好晾到她上一桶水用完才会变成常温。
在原地愣了愣,她才继续动作,小心地把身上打湿,然后一点点撕开小样的包装袋,将里面的沐浴露珍惜地倒出来,手心揉搓出泡沫,慢慢涂满全身,用沾湿的浴巾细致揉搓。
玫瑰气味将她包裹,像很久以前她脚掌贴壁,将疲劳酸涩的身体沉进水液浮沉的浴缸里。
关于旧回忆的联想让明蓝感到安全,心里埋藏了一整晚的委屈也像熬煮开的蚕蛹,丝丝缕缕发散出来。
人好像只有在感觉到被爱的情况下才敢委屈。
水桶里弥散出的淡淡水雾在她眼底化开,氤氲成新的雾气。
其实她也知道打扫旱厕是无奈之下的万全之举,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惩罚太轻,会让塔拉怀疑他在放水。惩罚太重,容易激起阿匹威斯本地民众的民愤。
比起断手断脚这样身体上的刑罚,在精神上对她进行羞辱,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刚刚好”,既能表明他的态度,又不至于让她真正受伤。
只是,即使理智上知道这个决策是迫不得已之下的万全之计,这样遭受了羞辱却不能回击的处境还是让她心里郁结着一股憋屈的气,无处宣泄,好像只能迁怒于他。
可他这样对她,让她连迁怒的理由都没有了。
过了十几分钟,院子里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江彻去而复返,来到铁皮棚外,轻轻敲了敲外面的铁皮。明蓝抬起头,看到他的手越过棚顶,把手里的衣物送了过来。
她手上都是泡沫,在浴巾上胡乱揩了揩,拇指与食指掐成鸟嘴的形状,踮起脚尖,伸长手去拎棚顶缝隙里的衣服。
——都是她带来阿匹威斯的衣服,大概是他想办法从哪里弄回来的。
衣服与内裤叠得整整齐齐,至于内衣,冬天那会儿她用不上,夏天又怕闷着太热,因此只带了几对胸贴过来。
可眼下送到她手里的胸贴只有一片。
她把那片独苗胸贴夹在手里捏了捏,正在心里组织着措辞,就见棚顶再次探出只手,他修长的指间夹着余下那片胸贴,声线平稳,细听却带着点尴尬:“抱歉,这片粘我袖子上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嘴硬心软就是因为这
明蓝伸长手,从他指间撕下那片粘性很好的胸贴。
胸贴到手之后,外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是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告诉她干净的拖鞋也已经放在铁皮棚门口了。
她没吱声,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随即远去。
明蓝没去考究他是离开了还是怎样,把衣服挂好,继续弯腰搓洗刚才没洗完的头发。浓密黑亮的头发空有美丽,洗起来却是个力气活,不亚于徒手拧干床单或者冬天的毛衣。她把剩下的沐浴露也一并涂抹到了头发上,用指腹从发根梳到发尾。
打理完头发就用掉了一整桶水,明蓝冲洗干净全身,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穿衣服时肠胃忽然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呻吟。
算算时间,今天唯一一顿进食还是中午那顿食之无味的面条。
她拉开铁皮棚的门,趿上门口的拖鞋,一边用浴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朝外走,打算进地窖翻翻有没有吃的。上次来调查的塔拉士兵愤怒地收缴了她窝藏枪支残骸的那些腊肉,不知被他们一通收缴,地窖里还能不呢剩下些存货。
刚走进屋子里,就闻到了一股腊肉的喷香。
不是在冰凉状态下小幅度散发的烟熏气味,而是经由热气熬煮、逐渐挥发出来的、掺杂着一点奶味的满屋咸香。
明蓝的脚步顿了顿。
她瞥向屋门左边厨房的位置,不出意料地看到江彻背对她站在那里摆弄厨房的灶台。
屋主在厨房里保留了柴火和内嵌式铁锅,无需电力也可以烧火做饭。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腾出一只手拢了拢肩上的外套,让她去餐桌旁等等,说吃的就快好了。
“……”
这副家庭主夫的姿态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明蓝在原地站了许久,眯起眼睛审视地盯着他的背影,最终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发尾被她隔着毛巾用手攥住,稍微用力点就拧出滴滴答答的水,在地上滴出一道断续的湿痕。
她擦拭头发时,江彻果然依言端着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把东西放到了她面前的餐桌上。
碗里是一盒煮开的方便面,不同的是加了腊肉、几片野菜以及一颗鸡蛋,不知道他从哪来搞来的葱花,汤面上还像模像样浮着几点脆嫩的绿。
碗是阿匹威斯当地的碗,吃饭用的道具是一把西式不锈钢叉子,面则是她国家制造的方便面——另一层意义上的拼好饭。可即使是这样的拼好饭她也好久没吃到了,明蓝没在意条件的恶劣,一手撩起头发,一手握住叉子,用叉子卷住面条,往嘴里送了一口。
熟悉且美味的调料包味道叠上腊肉的咸香,在她的味蕾上蹦来蹦去。吃惯山珍海味的挑剔舌头在经历粗茶淡饭后反而更能感受到食材的本味。
肠胃被抚慰,她又卷了一叉子起来。
唯独头发碍手碍脚,明蓝正想用浴巾充当干发帽包一下头发,身后就伸来了一只手,江彻替她握住她的头发,并且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浴巾,站在她身后,自然而然地帮她擦起发尾。
他手很大,手指也长,一只手就把她的长发全拢住了,稍微抬高点,避免头发沾到她脖颈。做这套动作时,他手上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大概怕扯疼她,动作慢慢的,手指没入她的发尾,将湿漉漉拧成一团的头发梳开,用浴巾小心地包住,一点点吸净水分。
她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面,他默不作声帮她擦头发。
一碗面下肚,明蓝的头发也已经被他擦成了三分干的状态,她甩了甩头,长发从他指尖脱落,被她统一抓到肩膀一侧,等待自然晾干。
手里骤然空了,只有薄薄一层水汽覆在掌纹上,被当地干燥的空气一吹,只剩下干爽滑腻的触感。江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神有点空。
这时她忽然在椅子上调转了一个方向,转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把手里握着的叉子扔到了他们之间的地上。
叉子在地面上发出尖刺的摩擦声,上面残余的汤汁溅了点在地面,她仰起头,与他对上视线,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捡起来。
那支叉子实在很难说是“不小心”碰掉的,她的举动从头到尾都带着一股恶劣的刻意,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刻意。
江彻与她对视几秒,顺从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
比起仰头,明蓝更习惯从这种角度看他。
由上至下,可以看到他秾长黑密的睫毛遮挡住半边眼珠,鼻梁的角度也因下倾的视角而更显得清晰。从站立的姿势改为蹲伏,常让她联想到一只没办法被养熟、有时候却又意外显得过分听话的黑豹。
只是鼻梁那截流利的断崖般的弧度在鼻骨最突起的部位被口罩截断了,从他们再遇到现在,他一直戴着口罩,明蓝甚至怀疑过他戴口罩的动机是不是觉得没脸见她。眼下他就蹲在她膝下,专心地低头帮她捡地上的叉子,她伸出手,趁着他尚无防备,食指勾入他口罩边缘向下一扯。
江彻愣了愣,很快把口罩重新拉了上来,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的鼻尖与嘴唇。
但短暂的一瞥也足以让她窥见他的嘴唇毫无血色。
明蓝又伸手拉开他的外套领子,他忙着拉上口罩,大概没想到她还会有下一步,护住外套的动作同样慢了一步,也可能是因为伤口牵扯之下动作难以敏捷——
外套领子敞开,露出来的绷带被血液洇成一片世界地图般杂乱无章的刺目的红。
她冷嗤一声,松开手,外套领子被他重新按正,盖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你在这装可怜给谁看?”被血色激起来的是不屑,她冷然地问,“觉得在我面前流点血再给我提桶水做顿饭我就会同情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的面色像浆洗得褪色的硬白的织物,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而变得更苍白了几分,沉默片刻,组织措辞道,“我只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
她翘起二郎腿,似乎听到了格外滑稽的一句话,从鼻腔里带出一道近似耻笑的鼻音。眼尾凌厉上扬的弧度像裁剪利落的燕子尾巴,斜斜扬向眉尾,真正生气时看起来总显得很冷,且带有讥笑的意味。
“你算谁啊你?”
他垂下了视线。
“你从哪里过来的?医院?”明蓝继续问。
江彻没回答。
没有回答,明蓝就当他默认了,脸色因此变得越发难看:“哪里来的回哪去,别死在我这了。”
他的视线茫茫地落在她鞋尖以及鞋尖前方那串头发滴出来的湿痕上。它们像占卜的谶言,指向同一个无望的终点。
明蓝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动作,鞋尖微抬,在他胸腹交界处踹了踹:“没听见?”
他终于抬起头,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她的话,没被口罩挡住的上半张脸煞白得有点可怜,像一只淋过雨的大型犬,然而明蓝不为所动,只冷着声音让他滚。
她说她不需要他。
她还说,他再怎么献殷勤也只会显得虚伪和廉价。
男人喉结滚动,屋内寂静无声。
最终似乎是厨房里已经熄灭的柴火在余温炙烤下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唤回了他的神思,江彻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浴巾用指尖抚平叠好,放在餐桌没被油污侵蚀的一角,告诉她厨房的橱柜里还有一些没煮的肉、菜与面条,另外她的衣服他也全部拿来放在了卧室里。
“如果烧不起火,可以去找邻居帮忙。水在二号大街301号,有人定期采水,储蓄在那里售卖,如果没有钱,也可以先赊账。”
细细碎碎地交代完,终于无话可说了,他沉声让她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屋子。
*
深夜的赞诺比远比纽斯曼还要荒芜。
沿街走回医院,一路不见行人,街道两边都是倒塌的房子,窗户与大门犹如巨兽黑洞洞的嘴,横七竖八的房梁垮在嘴上,像被硫酸融化而露出肌肉纤维的面颊皮肤。
胸口刚刚取出子弹的位置因为刚才那番提水烧饭的动作而再度开裂了,江彻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往外渗出,然后又被纱布吸收殆尽。
医院交代过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才能出院,他是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负责监视他的塔拉司机上了年纪,一入夜就犯困,给了他外出的时机——原本应该派些塔拉士兵过来守着他才能真正预防他私联联合军,可使团里的那些官员贪生怕死,不敢让自己的士兵离开和谈区,生怕再次遭遇类似的枪袭,于是这项差事就落到了年逾中年的司机身上。
明蓝暂居的小屋离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江彻沿着记忆中的方位朝医院走去。
他走得不快,过度失血让他的视野有点眩晕。
走过一条街之后,他留意到了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的跟踪技术放在普通人里已经够用了,但他之前在安保公司培训时学过反侦察,对脚步声格外敏感,虽然现在反应降低,也还是在走过一条街后察觉到了对方存在。
按理来说即便听到了脚步声,也需要花时间辨认才能认出是谁,可江彻对明蓝的脚步声太过熟悉,熟悉到无需回头,他也能判断出她在他身后多远处以什么姿态跟着他。
春天的夜晚依然有些寒冷,她十有八九穿上了她那身黑色的棒球外套,双手都插在大大的衣兜里。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明蓝的神色,大概率不会有什么表情,她在做正事时总容易被人误认为生气黑脸,其实那只是她认真状态下无意识呈现出的严肃而已。
赞诺比荒芜破败的街道上,她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十多米处,怕他回医院的路上由于失血过多而出现意外。
像那天晚上她带来缝合伤口的针线一样——
他嘴硬心软的小姐。
矛盾得像一团扎满尖刀的毛线球,又赤诚得格外简单。
既像罪责也像救赎。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始终没办法放手。
明明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理不清的家仇,明明知道最好的方式是此生不复相见。
可是——
*
医院后院有个开给病人与医护的小门,江彻走进去以后,身影就被后院的围墙挡住了。
明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过去。
她并没有进入那扇小门,只是仰头看着仍在扩建中的医院,伤员太多,医院原先的住院区已经超负荷了,不过扩建工程因为工人不足也进行得极为缓慢。
每个小小的窗格里都有医护人员在奔忙。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打算离开。
身体还没彻底转过去,小门里忽然大步走出一个人,是江彻去而复返。
他走得太快,明蓝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他清俊又阴郁的眉眼在她面前一闪而过,等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他带进了怀里。他抱着她的力道很重,手臂圈住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摁入自己的骨头。胸腔相贴之处,她能清楚感受到绷带下崩裂的伤口泛出的濡湿以及他砰然有力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诚挚的爱献给高洁的
后半夜,明蓝的院子又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时她刚从医院回来不久,衣服前襟沾了江彻的血,为了避免穿出去惹人怀疑,不得不利用洗澡剩下的那点水手搓衣服。
他抱得很突然,松开也快,整个过程明蓝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等他松手走回了医院里,她才发现自己干净的衣服上被蹭了些血。
“……”
腾欢就是在她洗衣服时翻进院子里的,利落地落到了院子里的沙地上。
明蓝回过头,看清是她,继续扭头恼火地对付衣服上的血迹。腾欢像是有点意外她还没睡,把手里的一个袋子甩在地上,蹲到她旁边,认认真真由上至下打量了她几遍。
“怎么了?”明蓝被她看得好笑,扬眉问,“两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腾欢说。
“……哦。”她揉了揉鼻尖。
那种被人关心了一下,于是突然觉得自己委实有些委屈的感受再次涌了上来。
好在腾欢不是那种会给她一个拥抱说“亲爱的你好英勇”的感性的性格,她务实地掀开自己带来的袋子,向明蓝介绍里面的物资:“里面是一点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够你用到使团离开了。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事。”
明蓝扒拉了一下物资,看到里面竟然有口罩、塑胶手套和清洁用品,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塔拉那边释放自己的条件,一时哭笑不得,只能叹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相顾无言片刻,腾欢忽然把手掌放到了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说:“我替所有人感谢你,明蓝。你很勇敢……你做得很好。”
*
明蓝的假期因为这趟被俘的经历而以诡异的方式到来了。
塔拉使团在的这段时期,她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跟着彭于然学枪,也不好去看望利维德,因为谁也说不准使团后续还会不会对她发难,不去看望才能避免利维德被她牵连。既不用工作也无需带小孩,除了晚上不得不去面对臭气熏天的厕所,她的生活已经无限趋近于假期的定义。
来到阿匹威斯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闲。
一觉睡到中午才被饥肠辘辘的感觉唤醒,打算把火烧起来,简单料理顿晚饭,结果技艺不精,在厨房捣鼓了半天也没能让灶台里的那丛火持续燃烧。大概是折腾柴垛的动静太明显了,邻居萨拉太太携带一块牛肋排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蓝灰头土脸把门打开,被热情的萨拉太太搡进了怀里。
她有着一口嘹亮的大嗓门,胖胖的身躯散发着地母般的亲和力。
现在她用这口亲切的大嗓门埋怨道:“亲爱的——你出狱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要不是看到你屋子里冒黑烟我都不知道你出狱了!昨天我还参加了要求释放你的游行呢,你给了他们好一个下马威,那群塔拉来的贪生怕死的老东西被你的枪击吓得屁滚尿流,虽然子弹没射在他们身上,他们还是吓得好几天都躲在和谈区里不敢出来。圣主在上,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用枪……”
不待明蓝回答,她便哈哈大笑着挽住她的胳膊,热情地把她拐向了自己家,说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自己吃饭了。
萨拉太太一个人孀居,丈夫已经死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参了军,在更靠近北方的边境打战,下落不明,上次收到他们的信件还是两个多月以前。
明蓝在她家里享用了一顿丰厚的午餐,吃得肠胃与心脏都饱饱暖暖的。
她感谢了萨拉太太对她的帮助:“如果不是你们,我不知道还得在牢房里关多久,您还记得都有谁参加了游行吗?我想逐一上门感谢。”
“我的天哪,你怎么会这么客气,我的孩子?”萨拉微笑着捧起她的手,“他们与我一样,都不需要你特意去感谢什么。阿匹威斯战火纷纭,国际都抛弃了我们,你本来可以待在自己的国家享受安全舒适的生活,却跑来我们这里当志愿者,应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
一席话说得明蓝羞愧起来,她不是不想过“安全而舒适的生活”,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别提得到当地人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僵在嘴角,勉强回了句:“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萨拉太太没看出她的不对,还欣喜地告诉她:“这次游行,还多亏了那个与你同国的酒馆老板,是她组织了游行请愿,我们才想起来可以用这种方式救你出来。”
同国的酒馆老板指的自然是腾欢了,明蓝愣了愣,想起腾欢之前允诺过的“不会让你出事”的话——原来指的是这个——心中泛过一阵暖流。
这一天里她收获的感动远远不止这些,午后到傍晚的这段时间,不断有居民听说她被释放的消息,特意顶着大下午的骄阳来看她,不少人带着一种据说是去晦气的绿色草叶,沾了水轻点在她额头上,双手合十,用本地语言喃喃说着保佑她的话。
感动与愧疚缭绕在她心里,让明蓝一下午都颇感窝心。
连利维德也来了,不知道被士兵教育了什么,配合演出,假装跟她不熟,“腼腆”地送了她一朵从草地上采摘来的白色小花。
那种白色小花还没她的指甲盖大,花蕊细得像精灵的触须,花粉是阳光般的金黄色。她把花杆捻在手里转了转,低头嗅闻它淡淡的香气,微笑着感慨:“我还以为这里的气候不会有鲜花。”
“会的,蓝小姐。”利维德背过双手,摇头晃脑,装模做样地回答,“即使是靠近沙漠的地方,春天也是会开花的。”
到了晚间说好要打扫厕所的时间,使□□了两个士兵过来“接”她。
她带好道具跟在他们身后走向和谈区,一路上不断有居民从残破的屋子里探出头看着他们,过一会儿又跑出屋子,自发跟在他们身后。
即使塔拉的士兵暴怒驱赶,快到和谈区时,他们身后还是跟了一串由二十几个居民组成的长长的队伍。
普通民众不能再进入和谈区了,虽然被拦在界限外,民众们也没有离开。来到旱厕之后,明蓝回过头,依然能看到一公里外居民们朝她挥手的身影。
夕阳下的那些手臂就像一条条鎏金的缎带。
再踏进厕所时,尽管依然有塔拉士兵在她耳边出言羞辱,发出一些低劣的哄笑,但明蓝已经不再感到激愤了。
她有了对抗一切下等羞辱的底气。
*
假期第二天,明蓝收到了一份特别的邀请。
来自一个赞诺比本地的姑娘,她于清晨时分从几公里外的街道找过来,局促地坐在明蓝待客用的院子椅子上,手叠放在膝盖上,说她明天即将与爱人在教堂里举行一场婚礼。
“我听说您会弹奏乐器,想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并在我的婚礼上为我伴奏,可以吗?”她用并不熟练的阿匹威斯官话说道。
在战争地带举行婚礼是罕见且喜气洋洋的事情,就像婴孩的降生、老人的大寿一样,带有欣欣向荣之感。据那位姑娘说赞诺比内能走动的人都答应去参加她的婚礼了,明蓝笑着说她当然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并且给了她一个拥抱,承诺明天会准时前往婚礼现场,并祝她新婚快乐。
姑娘兴奋得满脸通红,把要唱的歌曲的音频当面唱给她听了两三遍,怯怯地问她需不需要再多听几次。
这是一首赞诺比本地的民谣,曲调并不复杂,明蓝微一颔首,说她已经背下来了。
“……太感谢您了!”
那个名为阿莉雅的姑娘也给了她一个怀抱,像鸟雀一样扑棱棱离开了。
在那之前,明蓝需要想办法先弄到一把乐器,小余送给她的那把吉他被她留在了纽斯曼,怕路途颠簸损坏他唯一的遗物。为了借到新的乐器,她花了些时间走街串巷,最后在一个走商那里借到了一把尤克里里。
她本来要给钱的,然而对方听说她借乐器是为了在婚礼上演奏,死活不愿意收她的钱,还兴致勃勃地询问了她婚礼的时间与地点,说他到时也要去凑凑热闹。
阿匹威斯的婚礼纯是婚礼,不是饭席,结婚的新人无需斥巨资组织宴席请人吃饭,来参加婚礼的人也无需缴纳份子钱。大家随心而来,随心而去,很多时候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甚至都不一定认识结婚的新人,但这并不影响众人一起欢乐。
到了约定的时间点,明蓝背上尤克里里,和萨拉太太以及几位别的街坊一起步行去几公里外的教堂。
远远的就听到了热闹的欢呼声,她还以为现场必定富丽堂皇,没想到教堂的顶已经整个被炮火炸毁了,整个教堂呈露天状态,并且左侧聆听教诲的椅子也被房梁压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右侧还保留得尚算完好。
可这并不影响大家的热情,宾客们或坐在椅子上,或坐在桌子上,还有些年轻人爬上了断裂的墙壁,高高坐在墙头,晃着双腿,悠哉悠哉地与周围的人谈笑。
阿莉雅穿着一条充满民族风格的花裙子,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宾客中间飞来飞去地栖停。
她需要招待的人太多了,饶是如此,还是在看到她们到来以后第一时间朝她们扬起笑脸打了招呼。
明蓝还在人群中发现了腾欢,她推来了一车酒水,上面挂着个牌子说免费请大家宴饮。明蓝走过去,低头查看那缸酒水,瞧见那寡淡的颜色,知道这人必定又往里面掺水了,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们去和新郎打声招呼吧。”萨拉太太挽住明蓝的胳膊。
她欣然应允,跟随萨拉太太的步伐来到了教堂最前方。
然后明蓝吃了一惊。
因为新郎坐在轮椅上,双腿以下都空荡荡的。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缠满了绷带,身体呈现出一种已经发炎感染的绛紫色,露在外面的脸色也苍白得几近透明。他尽力朝她们勾起一个笑容,用为数不多的精力虚弱地感谢她们来参加他的婚礼,并祝她们玩得开心。
萨拉太太轻轻握住他的手,用当地话说:“孩子,圣主保佑你。”
“圣主保佑您。”他也回答。
打完招呼,她们将位置让给了其他宾客。萨拉留意到明蓝的表情有些茫然,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解释:“扎伊德是阿莉雅的青梅竹马,他们一起长大,约好了在二十岁那年结婚。”
“那现在……”
“如你所见,后来战争爆发,扎伊德参军了。大概一个月前他从前线被战友扛下来,送到了医院,医生用锯子锯掉了他的双腿,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惜感染得很严重,医生说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月前他从前线撤下来时,阿莉雅就去医院当义工照料他,并且执意要和他结婚,扎伊德不肯,怕自己连累到她的后半生,可别看这姑娘外表温温柔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持续努力一个月后,他终于被她说服了。
“大概从两天前开始,扎伊德就表现出了反常的精气神,昏睡的时间大大减少,大家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幺号了。阿莉雅决定利用他最后的这段时间立刻完婚,从决定到施行也不过两天,所以,如你所见,婚礼有点乱,不过大家热情不减。”
萨拉太太解释这些话时,不断有新来的宾客扯高嗓门与她打招呼,萨拉同样高声大笑着回应他们。
她说完,回过头,看到明蓝的表情更加严肃低落了,忍不住笑起来,拍拍她的手臂,柔声道:“亲爱的,不必为我们感到悲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白桦树你每天的任
婚礼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明蓝有幸被分到了一个靠近新人的席位,抱着尤克里里,在阿莉雅的眼神示意下开始了弹奏。
轻柔的吟唱从阿莉雅唇间溢出,她昨天清唱给明蓝听时,由于赞诺比本地方言太重,明蓝对歌词一知半解,只记住了曲调,后来询问了萨拉太太才了解了歌词的深意。
这是一首赞诺比女性唱给男性的求婚曲,在这里,求婚并不单单只是男性的权利。
今日万里无云
草原牛羊成群
阿妈催我挤羊奶
我抱着挤奶桶
从东走到西
从西走到东
羊奶挤进草地上
羊奶挤进石头缝
羊奶挤进衣袖里
唯剩桶里空空如也如同姑娘的心
啊亲爱的姑娘你为何心不在焉?
是何方窃贼捋走了你的心?
全都因为那——
全都因为那俊美的情郎
骑在高头大马上
我要寻他做夫婿
淳朴的歌词,与尤克里里简单的旋律交相呼应,弹唱完毕,台下响起了排山倒海的起哄声与笑声,阿莉雅弯腰向扎伊德献上他们民族的礼帽——据说这种帽子只有已婚男女才可佩戴。坐在轮椅上的扎伊德红着脸垂头,由着心上人替自己戴好帽子,然后又礼尚往来,同样用双手捧住女方的帽子为阿莉雅戴上。
明蓝猜这个举动类似于新人交换戒指,因为底下的客人看起来都十分兴奋,掌声与年轻男孩的口哨声、年轻女孩的尖叫声以及年长的人高喊而出的祝福语杂糅在一起,通过教堂敞开的天花板飞向蔚蓝的天空。
主婚人是阿莉雅的姑姑,她左手牵住扎伊德,右手牵住阿莉雅,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闭眼喃喃用方言说着一些明蓝听不懂的话,随后又再次用先前民众给明蓝用过的那种绿色植物沾了圣水各自点在他们额头上,说他们的婚姻已经得到了圣主无上的祝福。
婚礼并没有繁缛的、长篇大论的主婚仪式,主婚人做完这一切就算尽完了自己的任务,台下客人欢呼起来,要拉着新人们去跳舞。
甚至还有一群疑似扎伊德战友的年轻男生冲过去,打算把他连人带轮椅举起来。
大家又笑又闹,扎伊德赶在腾空前笑着制止了大家,红着耳根,支支吾吾地说在跳舞之前他还打算送给阿莉雅一个礼物。
“哟~!”
大家再次起哄起来,围在他身旁打算看看他准备了什么礼物,阿莉雅的朋友则使劲把她往前推,生怕主角错过了一丝一毫的惊喜。然而扎伊德在身上摸索了一番,脸色却紧张起来:“糟了……我好像忘了带。”
“你放在哪里了?它长什么样子?我们去帮你拿。”战友主动表示。
“在医院我的病房里,我把礼物用红纸包了起来。”
“是这个吗——”
远远的,利维德高举着一包红纸冲了进来,嘴里塞了枚糖果,口齿不清地嚷嚷道。
扎伊德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大家接力着把礼物一个个传到了新郎手里,他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小心地握着礼物,回过头看向始终微笑注视他的阿莉雅,同样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把东西郑重地塞到了阿莉雅掌心里。
“是什么呀是什么呀?”
秉持八卦心理,利维德第一个挤了上去,然后其他人也开始鹦鹉学舌地问“是什么呀是什么呀”。
“没什么。”扎伊德说,“秘密。”
他那些战友就怪腔怪调地模仿他的话:“哦哟~秘密——”
笑闹起来,大家都忘了去追究落在医院的礼物怎么会出现在利维德手里。只有明蓝揪住利维德的耳朵,把他从起哄的人群里拉了出来,悄声问:“你从哪里找到扎伊德的礼物的?还有,你吃的糖果是哪里来的?”
阿莉雅与扎伊德确实为孩子们准备了糖果,但这里条件有限,他们又不是多么富裕的人家,准备的只是一袋子冰糖。可利维德嘴里像炒菜一样拌来拌去的糖果是彩色的,圆溜溜的形状。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很熟吗?”利维德还在装模做样。
明蓝一巴掌甩在他脑门上,说这里没有塔拉的士兵:“给我放正常点。”
利维德被她一巴掌扇老实了,这才摸摸脑壳,说他也很纳闷呢:“我发现那个礼物就放在教堂外的那棵树下,喏,就是那里。而且礼物旁边还放了一颗糖,我就拆开来吃了。”
沿着利维德手指的方向,明蓝看到了那棵弯曲的白桦树。
树下光秃秃的,没有人,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风吹过来,树下零星的小草左摇右摆,随风飘摇。
*
婚礼一直闹到午后才结束,在最后的载歌载舞环节,扎伊德还是没有逃过被大家举起来跳舞的命运,明蓝也跟好几个人——包括拉太太手牵手一起跳了舞,回到屋子里感觉身体都快跳散架了。
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睁开眼睛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她带着肉去萨拉家里蹭饭。萨拉家里存粮不多,但她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刚好与明蓝的情况互补,这几天明蓝总是把自己的肉带去给萨拉料理,然后和她一起用餐。
然而去到萨拉家里,却发现她不在。
萨拉的另一位邻居把头从窗户里探出来,告诉明蓝:“她又去邮局了!”
战时频繁断水断电,古老的信件反而成了战区的民众联络到家人最靠谱的方式,邮局专门辟出了一个板块来处理军人来信。然而留在赞诺比的居民住得很分散,邮差又紧缺,不负责送信上门,想要收到信的人只能自己多跑邮局。
萨拉是邮局的常客,每天都会抽时间过去看一眼,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下午。
明蓝谢过对方的告知,把肉留在了萨拉家里,自己先提着工具去和谈区内打扫了。
使团一直滞留在赞诺比,她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双方迟迟未能谈拢,塔拉方面想要阿匹威斯对自己免除关税,阿匹威斯不肯让步,但迫于塔拉的军事威胁,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死,双方只能就这些问题来回说些车轱辘话。
打扫完厕所,明蓝照例先回家里洗了个澡,把自己搓洗得纤尘不染,才再次来到萨拉家。
奇怪的是萨拉依然不在家。
邻居似乎已经睡下了,明蓝不想打扰人,决定自己去邮局那边看看。
她边走边问,发现邮局原来就在医院附近,从她家去邮局甚至比去医院还要更近点。
“不过这个时间点医院早关门啦,蓝小姐,你注意安全啊。”路人提醒她。
她道过谢,继续朝邮局走,离邮局十几米的时候看到它果然关门了,但她还是走了过去,想试试门能不能推开。
还没走到,就见到萨拉太太从邮局更远处的医院走了过来,看到她,萨拉很是吃惊,明蓝也同样吃惊,关切地问她怎么去医院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不舒服。”萨拉叹了口气,“是阿莉雅这孩子受苦了。”
“她怎么了?”明蓝吓了一跳。
萨拉看着她的眼睛,说:“扎伊德今晚去世了。”
一股巨大的震荡在明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完全愣住了,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去世了?什么时候?
明明下午的时候扎伊德还把礼物交到了阿莉雅手里,那时他眼神躲闪,笑容纯真,像世界上任何一个面对心仪的姑娘害羞脸红的男生。明明他们下午才刚举行婚礼,她还以为扎伊德起码会再陪伴阿莉雅一段时间,甚至奇迹降临——
说不定被婚礼的喜悦一激励,他能够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克服病魔活下来。
可奇迹没有降临。
奇迹抛弃了这对年轻人,就像它曾经残忍抛弃战争中无数的人一样。
萨拉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扎伊德走得没痛苦,他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了,有什么比爱人的怀抱更温暖?只是苦了活着的人。”
捏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回神,明蓝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小声问:“我能去看看阿莉雅吗?”
萨拉摇了摇头:“她的朋友与家人正陪伴着她,这种时刻我们过去只会让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对我们说她没事,就让她好好悲伤一会儿吧。悲伤是需要时间宣泄的。”
*
与白天的热闹相反,夜晚的教堂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月夜下泛白的教堂梁柱裸露在夜色下,像一个人外翻的肋骨。
地上还有白天大家玩闹时留下来的痕迹,凌乱的脚印,不均匀的沙土,干枯的枝叶。
明蓝爬到其中一面断墙上坐下。
断墙离地一米五,刚好够她的腿悬着。
她刚刚拐去了腾欢的酒馆,点了支啤酒,由于心情不佳,欠缺胃口,只像猫喝水似的喝了一点点。腾欢让她带走继续喝,不然也是浪费。所以她就把酒瓶带出来了。
握着瓶颈,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喝得索然无味。
扎伊德陡然去世,她当然很替这对新人感到难过,可伤心遗憾过后,更多盘踞在她心头的是一股伴随沮丧的无力感。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感到无力,就像之前在纽斯曼那一回一样,她同样没能挽回劳拉的生命。甚至,再把目光放得更近点,她也没有办法告诉每天都去邮局的萨拉她的三个孩子们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做不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急赤白脸希望通过做志愿帮助当地人民,可到头来,她真正能帮到的人有多少呢?
夜晚总会放大人脆弱的情绪,明蓝越喝越觉得嘴里的酒是苦的,怀疑腾欢又偷偷在酒里动了手脚,不然以她的酒量怎么可能被一支啤酒放倒?勉强喝剩四分之一,头晕得不行,干脆就势躺下了。
墙头并不平整,宽度只有十五厘米,稍微翻个身都会从上面摔下来,一米五的高度虽然不会摔死人,可不小心磕在下面的碎石上也够人受的了。她一边想着她得换个地方睡,一边却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浑身犯懒地闭上了眼睛。
以半梦半醒的状态闭眼眯了十多分钟,被酒夜烧得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忽然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她睁开眼睛,看到江彻站在她面前。
他身后几十米处就是那棵白桦树。
白桦树的树干笔直地指向无云的夜空,像一条逆过来流淌的银河。天上的银河与天下的银河汇为一体,而他就站在它们的交界处。
她张了张嘴唇,酒醉让语速变慢,疏懒地问:“……你每天的任务就是跟踪我?”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他大差不差的问题。
他慢慢收回手,脱下外套披到了她身上,转过身,背靠她睡觉的那面断墙,和她一起望着那棵白桦树。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小姐。”明蓝听到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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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沙漠海阁楼上的朋
赞诺比的天空一碧如洗,在晴朗的夜晚,星星总是亮得仿佛触手可及。
由于没有高楼阻挡,想看到天空并不需要特意仰头,只要将目光拉远一点,放到地平线的位置,就可以将星月尽收眼底。
身后静悄悄的,明蓝的状态像被薛定谔装进盒子的那只猫,因为没能回头一探究竟,所以在他的想象里发散出各种可能,也许她又睡着了,也许她正谋划着怎样赶走他,也许她也正静静盯着地平线那里天地交接的美景。
但真相显然都不是。
她有点醉了。
酒精会让人意志退行。
他感觉到了那张热乎乎的小脸贴在他后背的触感,她的鼻息隔着一层单衣,一下下、恒久而稳定地扑在他背后——脊柱沟的位置。
一个无限接近于依偎的一个动作,相接之处脆弱到像是山顶摇摇欲坠的悬石。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道近似于无的、仿佛落叶打着旋轻飘飘落在枯草地上发出的细碎叹息让他浑身都绷紧了,不敢乱动,生怕将她惊醒以后,她难得展露出来的那点依赖会像魔术师帽子里被拎住双耳揪起来的白兔一样凭空消失。
如此沉默度过了几分钟,她才用一种湿漉漉的声线嘟囔道:“好没用……”
没有主语的一句话,但言语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责怪她自己。
他的心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看到她左手的手臂垂在他身侧,他圈住她伶仃纤细的那截手腕,指腹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摩挲她的腕骨。
“战争不是由一个人引起的,小姐。”他低哑地开口。
正如战争的结束一样,非一人之力所能力挽狂澜。
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军事的扩张、领导集团的政治决策、与邻国的历史关系、民族的文化氛围……所有这些东西如同海面下的暗流,共同掀起了一场滔天海啸。
而明德成,他自然罪无可赦,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归根结底,凭他一人的能力还不足以发动战争,他是推波助澜的人,却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为那层父女关系,她将过多不属于她的责任也一并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被沉重的罪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大有将自己责备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之嫌。
但现在说这些通通无济于事,她心里的歉疚不是由谁宽慰几句话就能消解的,愧疚产生的原因正在于她的三观与良知,正如天生坏种做不到反思自己的言行一样,天生对自己道德要求高的人也做不到停止反刍自己的错误。就算有再多的人告诉她不要给自己太大的精神压力,她也不会就此饶过自己。
他了解这一切,因为他也深受精神困境的折磨。
所以,他只是开口告诉了她另一件事。
“之前……派我出海的时候,我在海上的货轮里认识了一个塔拉老人。”
略去明德成的姓名,他开始了讲述。
那个喜欢提及自己女儿的塔拉老人是江彻后来找到明德成与塔拉勾结的关键一环。
他女儿名为莎莉,在塔拉的工厂打工,负责把明德成偷梁换柱运送过去的芯片还原成它们原本的面貌,而老头本人则负责跟船清点货物,父女俩和明德成一样,都在为塔拉做事,不同的是明德成的行径是板上钉钉的叛国,而他们却是实打实的塔拉人,为塔拉做事,一对普普通通的为了生计奔忙的小老百姓。
莎莉有着所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有的烦恼。
她毕业于一所末流二本,末流到用人单位一听都以为她读的是大专,她必须费尽口舌同HR解释她的学校虽然名为“学院”,却是个实打实的本科。莎莉一遍遍解释得口干舌燥,也还是没能找到心仪的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碰壁后,她最终放弃了大城市梦,回到老家,依靠父亲的关系进厂干活。
莎莉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禁锢她的只有学历,很快她就凭借她的能力在厂里晋升为了一个小组长。
莎莉也是一个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愤与正值,她看不惯厂里那些老油条的偷奸耍滑、互相推锅,看不惯自己的领导尸位素餐、总是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人。她看不惯便直说了,导致遭到了那些人共同的排挤,干得活比谁都多,应得的报酬却比谁都少。
在这种抑郁不得志的情况下,莎莉碰到了法蒂玛。
严格来讲,法蒂玛是她捡来的。
那天她加班完下了工,作为工厂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锁上了门,骑着自己的电动车回家。她所在的城市靠海,回家的路上能看到码头。码头像往常那样热闹,各种货轮如同巨鲸一样泊在岸边,莎莉骑着电驴,无意朝那边望去,忽然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下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晕倒的或者死掉的人,一动不动趴在礁石上,身体像面条一样软软垂下来。
莎莉刹停了车,跑过去查看,发现那不仅是个人,还是个异国的女人。
莎莉小的时候经常听家长讲起偷渡者的故事,他们这里靠海,总有不同国家的人——通常都是些穷国——通过大海偷渡到他们这里。可实打实见到偷渡者还是第一回,她既震惊又好奇,见那女人小腿还没她手臂粗,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利器,料想她醒过来也打不过她,于是放心地把人带回了家里。
她仍跟父母住一块,不过父亲出差了,母亲去邻市照顾病重的外婆,家里暂时只有她一个人。
喂偷渡者喝了些水,吃了点感冒药,半个多小时后,偷渡者便醒了过来,自我介绍说她叫法蒂玛。
法蒂玛一开口,莎莉的鸡皮疙瘩就爬了满身,因为她说的语言是阿匹威斯国语,换言之,法蒂玛是个阿匹威斯人!
时下两国正在打战,关系水火不容,莎莉立刻就要把法蒂玛赶出去,还打算去报案。可法蒂玛跪下来苦苦央求她,说自己是从阿匹威斯逃难来的,她的故乡正在打战,父母均死于炮火之下,她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哥哥在塔拉做生意,因战争的关系断了联系,现在她千里迢迢偷渡来塔拉,就是为了投奔自己的哥哥。
“等找到了哥哥,我立刻就离开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吃得很少,每天只要拳头大的米就能养活我,我还会做许多活,你可以差遣我做任何事。”
她有着一张细瘦的脸、下垂眼以及浓密的睫毛,像一只柔顺的绵羊,同时手上又布满老茧,一看就干惯了粗活。
她绵羊一般的眼神以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最后让莎莉犹豫了,她答应暂时收留她几天。
于是法蒂玛便住在了莎莉家的阁楼上。
如她自己所说,她很能干,总是争抢着帮忙做家务,她烧的菜也好吃,意外的很合莎莉口味。莎莉没花多少功夫就接受了这个凭空多出来的阿匹威斯人,还得知法蒂玛的哥哥名为哈桑。
“还有别的信息吗?他在哪个公司工作?他住哪?他长什么样?”
法蒂玛无措地揪着手指:“他十六岁就离开家了,我们很少联系,我只有他十二岁时的照片。公司……我不知道,我听父母说过他似乎是自己在做生意,至于城市,应该就是沿海这一带,因为他离开家前说过他要去有大海的地方定居。”
信息太少了,那张照片虽然被法蒂玛贴身带着,但因为泡了海水,并且年代久远,莎莉拿起照片只觉得那上面的人脸活像个木乃伊,被海水泡成了发皱的白色,只剩两颗眼睛以及头发的位置是黑的。
“……你在逗我?”她说,“这怎么可能找到人?”
“可以的。”法蒂玛小声坚持道,“只要见到他本人,我一定可以认出来。”
最后莎莉叹气妥协了:“行吧,我尽量帮你打听打听,不过哈桑这名字太大众了,我不保证能帮你找到他。”
尽管如此,法蒂玛也已感激万分。
后来莎莉的父母回家了,但莎莉依然没把法蒂玛赶走。法蒂玛仍旧住在阁楼里,避开了莎莉父母的视线,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尽量作为透明人与这一家子人同居,她的小心谨慎使得父母都没察觉到自己家里凭空多了个大活人。
他们只是常常感到欣慰:“最近家里变得很干净,是你打扫的么,莎莉?”
“哦……呃,是。”为了隐瞒法蒂玛的存在,莎莉只能应下来。
“以前我和你妈还担心你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你实在是被我们惯坏了,现在看来,果然是女大十八变,你真正长大了,莎莉宝贝。”
为了表扬她的“长大”,父母破天荒给她买了她一直想要的笔记本电脑和水果牌手机。
莎莉得到的好处还不仅如此,夜晚父母睡下以后,她常常与法蒂玛爬到屋檐上聊天。
她家只有两层,从屋檐上望过去,可以望到大海以及繁华热闹的海港。她们聊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咸腥的海风与头顶偶尔一掠而过的白色海鸟听到。
法蒂玛会告诉她自己白天乔装打扮在街道上散步的所见所闻,以及雷打不动的那句“今天还是没看到我哥哥”,而莎莉则会抱怨自己厂里的工作。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法蒂玛在人情世故方面竟然比她圆滑聪明多了,听完她的埋怨,她给了她许多周到的建议,譬如身为一个夹缝中的管理者,究竟应该如何在对上对下斡旋的同时自洽地自处。
莎莉试着把法蒂玛教给她的方式应用到了自己的职场生活中,最后取得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在工厂中的处境渐渐变得没那么艰难,困扰她已久的焦虑症也因职场生活的转变而好了许多。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莎莉问。
法蒂玛把头枕在手臂上,笑眯眯的,并不说话。
“欸,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啊。”她轻捅法蒂玛的腰侧,好奇地催促。
法蒂玛于是轻声开口了,说:“我在我的故乡看到过一种跟你们这里不一样的海。”
“胡说,阿匹威斯境内哪里有海?你说的是湖吧?”
“不是湖,真的是海。”
“骗人。”
“真的。”
“骗人。”
重复两轮后,法蒂玛咯咯笑起来,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海岸线,说:“我亲眼看到过,那种海——我们当地人称呼它为沙漠海。说得科学点,它是海市蜃楼,遥远的海洋通过各种光效应折射到了沙漠的尽头,穷途末路的旅人抬起头,能在地平线位置看到黄金沙砾上晃晃悠悠的碧蓝海水,它是可怕的幻境,也是仁慈的希望,许多人渴死在追寻它的路上,可直到死亡,他们都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拥抱到大海了。”
“听起来很奇妙,它的海水也有我们这真实的大海那么逼真吗?”
“有的。”
“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海市蜃楼,我是说……沙漠海?”莎莉别扭地用阿匹威斯语言叫出这个名字。
法蒂玛温和地看向她,对她说:“会有机会的,莎莉,等和平到来那天,我会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我的故乡看漂亮的沙漠海——如果你愿意的话。”
“假如是你请客我就愿意。”
法蒂玛哈哈大笑着:“这个当然……当然,我会包揽一切费用的。”
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在许下这个承诺不久后,法蒂玛就失踪了。
她的失踪与她的到来一样突兀,莎莉把阁楼以及自己家其他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法蒂玛的踪迹,她居住过的痕迹完全消失了,连她带来的那张映有她哥哥哈桑的照片也不翼而飞,父母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纳闷地问她,莎莉,你丢了什么东西?
“我……”
她不知道如何讲述,该从哪里开始讲述?告诉父母他们家里其实一直偷偷住着一个阿匹威斯人,而且住了好几个月?恐怕会把两个老人吓死。正张口结舌,客厅的电视开始了当日的晚间新闻放送,播音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今日下午,警卫队在东街上捕获了一个臭名昭著的阿匹威斯女间谍,此前她埋伏在首都,深入塔拉的军事工厂,甚至做成了高管,与自己的男同伴里应外合,泄露了大量塔拉方面的军事资料,被发现后逃到了沿海城市……警卫队已将此名间谍缉拿归案,打算对她严刑拷讯,不幸的是,该名间谍拒不接受调查,且在狱中咬舌自尽……”
“再重复一遍,战时间谍横行,广大市民若看到形迹可疑的人,请及时拨打警卫队热线XXXX-XXXX举报,经核查举报有效的皆有奖赏。下面进入另一则晚间新闻,某网红餐馆在食品安全局今日下午的突击检查中被爆出食品安全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黑毛狗很便宜的、
法蒂玛死后大概两个月,莎莉踏上了父亲常搭载的那艘货轮。
她想亲眼去看看法蒂玛说过的沙漠海。
随着法蒂玛的死亡,莎莉已无法考证她说过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所谓的哥哥哈桑究竟真有其人还是她放出来的烟雾弹?她白天上街闲晃真是如她所说寻找哥哥还是为了联系上其他间谍?
包括那片真亦真假亦假的沙漠海。
最后莎莉决定亲自去见见它,即使现实可能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浪漫。
阿匹威斯与塔拉正在打战,她没法直接买机票或者车票飞去阿匹威斯,只能先去到其他国家,再从其他国家前往阿匹威斯,而父亲的这条航运线给了她如此行动的便利。当时的江彻恰好被明德成派了任务,在货轮上跟船。通过莎莉的父亲,他与莎莉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后,莎莉接到的一个电话推动了后续所有事情的发展。
是工厂打来的电话,她麾下的小组成员在工作时出了些问题,拿捏不定主意,打电话问她如何处理,莎莉坐在甲板上,握着手机在这头远程指导,通过她的只言片语,江彻拼凑出了这条产业链的证据板块里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
“着手收集证据的时候,我没有犹豫,但我担心过这对父女……”江彻顿了顿,“他们很可能因为我而失去工作。”
“在阿匹威斯眼里,他们是十恶不赦的人,在我们国家眼里,他们是敌国庞大机器的一份子,但对他们自己而言,他们不过是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他们请过我喝酒,与我一起像朋友一样坐下来聊过天。”
“就像莎莉和法蒂玛,她认识法蒂玛在政治立场之前,抛开那些宏观的东西,她们首先接触到的对方是活生生的微观个体,她们交流过那个年纪的女孩都会碰到的一些生活问题。”
人类的共情能力在某些瞬间能够跨越国家、人种乃至是非评判体系的边界,闪烁出人性所共通的某种光辉。
“小姐,不是你的罪让你来到这里,而是这种超越了立场的人性光辉。”
光辉是一场明知结局潦草、却依然抓紧一切时间尽力玩尽力笑的婚礼,光辉是临死之际托敌国士兵送给好感女孩的一把木吉他。
“我们做不到拯救每个人的性命,但可以守护这种光辉。只要光闪耀过,黑夜就不算太黑。”
明蓝从来没听江彻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而且煲的是这么浓郁一锅鸡汤。酒精让她思维迟缓,中间有一度开始走神,甚至也可能打了个盹,但她理解了江彻的意思,并且在他说完以后下意识问:“……后来呢?莎莉看到沙漠海了吗,她有了新工作吗?”
他微微一笑:“她没有看到,海市蜃楼不是天天都有的,需要一些运气,但她看到了法蒂玛的故乡,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身为普通人的莎莉没有扭转战争的能力,回到塔拉以后,她依然迫于生计在厂里工作。后来明德成倒台,与明德成的这条贸易链断掉,工厂因此而裁掉了大部分员工,莎莉趁机离职。
再后来,她开始跑船。海港每天有许多不同的货轮来来往往,那次出海寻找沙漠海的经历让莎莉爱上了出海的感觉,而父亲的跟船经历刚好可以给她作为前人的经验。
不管毁灭还是新生,生活总在继续。
谈话到这里,身后安静了下来,江彻回过头,看到明蓝已经合眼睡着了。
她睡得安稳,这样的静谧只可能出现在酒精的作用下,明天醒来,她看他也许又会充满防备与厌恶。她可能也不会再记得今晚的谈话,但那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能拥有一晚的好梦就已经足够了。
他转身将她从断墙上背下来,一路避开行人走回她居住的地方。
肩颈处传来的温热呼吸撩着那处皮肤,像背着一只休憩的、热乎乎的兔子。
院子里那扇门依然破破烂烂挂在那,只用一把简陋的铁勺抵在门把里充当门闩,推开门走进去时,他想着得快点找来工具来把这扇门修好,虽说本地居民大多淳朴,但住在这种随时有可能被人闯入的房子还是太危险了。
刚走进去,明蓝裤兜里的手机便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连续震了几下。
她睡得太死,以至于没有任何反应,手机在震动中逐渐从她宽松的裤兜里滑脱,江彻背着她,一时腾不出手去帮她扶正,手机顺势掉到了地面上,幸而有沙地缓冲,并没有出现损坏。
他蹲下一点,左手托了托她的身体,右手够起地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因此而亮了一下,他看到了上面的消息提示,来自一个姓窦的人。
*
第二天,明蓝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的记忆在教堂的谈话开始前就断片了,只依稀记得自己问了江彻有关跟踪的那个问题,发现自己从教堂瞬移到家里后她吃了一惊,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与物品,发现除了鞋子外都完完整整穿戴在身上。
手机里有几条昨晚发过来的消息,她点开查看,见是窦天璇发来的,只简短地告诉她一切准备就绪,以及,“我们需要有人里应外合”。
明蓝熄灭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先起床刷牙洗脸。
牙刷含在口腔里,牙膏的薄荷味充溢口腔,她把泡沫漱在洗手池里,看着水液沿池壁流下去,表情有些空白。
从资助窦家姐弟到现在,这件事已经铺垫了太久,久到她自己常常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堪称宏大的图谋。现在等待结束,被她忘在角落里、已经没有寄予厚望的计划突然有了结果,她反而像被什么天降的东西砸蒙了。
刷完牙洗完脸,明蓝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
阳光刺眼,晚春初夏的季节,阿匹威斯的天气已经逐渐热了起来。
今天是周二,早前就听萨拉太太说过每周二是赞诺比的赶集日,从前没打战时会有许多商贩从附近的小城镇聚集到这里,买卖粮食,交换生活用品,偶尔还会贩售一些本地居民手工制作的饰品。后来赶集日因战争而变得萧条,近段时间才随着局势向好而逐渐恢复。
说曹操曹操到,院子的门被人敲响,萨拉太太嘹亮的声音穿过墙砖飞进她的院子:“再不去,集市里的好东西都被人挑走咯!”
明蓝笑着,打起精神去开门:“来啦。”
手触摸到那扇门才发觉不对劲,被她简单改造过的勺子门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的门锁,上面还插着把钥匙。她在短暂惊讶后很快意识到这是谁安上去的,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亲爱的?”萨拉太太挽着篮子问。
“没什么……在担心待会怎么和别人抢好东西。”明蓝收回视线,锁上门,将钥匙顺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集市比她想象的热闹,周围五六个城镇,林林总总来了几十号人,有人骑骆驼过来,有人骑三轮车过来,还有人仅仅依靠步行。货物摊开在无数张五颜六色的油布上,一眼望去琳琅满目,有卖毒虫制成的药品的,有卖护肤品的,还有卖小羊、小牛以及小狗等活物的。
“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獒犬。”
见明蓝路过时多看了几眼,狗贩子一把抄起敞开的狗笼里一只长有黑乎乎绒毛的小狗对她介绍。
小狗虎头虎脑,被人提起来也不乱叫,安安静静的,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专注地盯着她。明蓝伸手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头,它立刻伸出湿软的舌头舔舐她的指尖。
小狗的舌头触感奇妙,痒痒的,软软的,像一块擦在她指尖的湿抹布,明蓝被它舔得弯眼笑起来。
“买一只吧,它很乖的,能帮你看家护院,还能放牛牧羊。”
摊贩热情地推销,可明蓝还是明确拒绝了他的热情:“谢谢,我没有买狗的需求。”
“买一只吧,它什么都能做,性格稳定又认主,你知道认主的狗少有它性格这么稳定的,它只会听你一个人的话。”
摊贩还在坚持,然而明蓝已经拉着萨拉太太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她们在集市上粗略逛了一圈,萨拉太太买了些调味品和食用油,明蓝一开始说自己没什么想买的,后来看到有人在卖杀好的飞禽,不知怎的就买了两只拔完毛的鸡。
白色鸡肉光秃秃地露在外面,找商贩要塑料袋,对方却说自己没有,连问好几个商贩才发现前来赶集的买家都是自带购物袋和篮子,卖家并不出售袋子,无奈,明蓝只好学着其他人,直接握住鸡脖子,像拎酒瓶子一样拎着那两只鸡。
回家的路上,她感觉手上的重量某一瞬间变重了,但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手酸产生的错觉。
萨拉太太问她怎么突然想买鸡,她自己其实也没想好,只好随口应付说自己嘴馋了。
一直快要走到家门口了,萨拉扭身要去开门,绕到明蓝拎着鸡的那一侧,这才“呀”了一声,随后拊掌大笑:“看看是谁跟上来了!”
明蓝一低头,发现刚才在狗贩子那里看过的黑毛小狗竟然咬在其中一只鸡的鸡腿上,被她这样一路拎着带了回来。
她懵了懵,随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揪住狗后颈,将它从鸡肉上拔了下来,咬牙切齿:“……又乖又听话?”
明明满肚子坏水。
萨拉太太在一旁笑呵呵怂恿:“我看它跟你有缘分,一只狗也不贵,才五十块,你干脆把它买下来吧。”
确实不贵,五十块钱买一只狗,甚至可以说很便宜。
便宜到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很便宜的、上赶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人类的共情能力在某些瞬间能够跨越国家、人种乃至是非评判体系的边界,闪烁出人性所共通的某种光辉——写下这句话是因为很小的时候读杂志,好几次都看到了有关二战结束后苏联母亲们对待德国战俘的描述。这些来自德国的年轻士兵兵败了,落水狗一样从她们跟前经过,他们中有些人也许亲手打死过这些苏联母亲的孩子,但依然有母亲流着泪选择了给予眼前这些战俘面包,说“你们明明也都是小孩,怎么会让你们上战场呢”,这些异国战俘年轻且落魄的模样让她们想起了自己远在他乡生死未明的孩子,在这一刻,一种身为母亲的集体共情超越了国家、政治甚至敌我界限。后来为了求证,找过一些资料,发现这种描述确实出自于不少当年的俄罗斯、白俄罗斯等作者笔下的作品。不说百分百真实,起码也不算空穴来风。难以描述首次阅读到相关文字的震动,人性之所以深深吸引我,也许就在于这种杂糅了种种情感的复杂吧
第88章小狗闯大祸他低低闷哼
尽管被小狗强赖上了,明蓝还是不打算买下它,腾出一只手绕到小狗前后脚之间,把它夹在了自己臂弯里,问萨拉太太集市什么时候收摊。
“不着急。”萨拉太太说,“赶集会持续两三天,你明天拿去还也行。”
她这么说完,小狗也配合地动了动湿乎乎的鼻子,撒娇似的喔喔叫了两声。
明蓝垂下视线,看到鸡腿上烙着明晃晃的狗牙印,但它并没有趁势偷吃她的鸡肉,鸡腿依然好好地长在鸡的身上。
好吧。
看在它勉强还算懂事的份上,明蓝决定把那条鸡腿剁下来喂它,明天再将它物归原主。
她不会处理鸡,萨拉太太放好了东西,热心肠地要过来帮忙,于是明蓝跟随萨拉太太在厨房学习处理鸡内脏,小狗在院子里跑跳。
小家伙高兴坏了,一被她带进院子就兴奋地探索起来,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时不时吐着舌头飞奔到厨房里看她,然后又兴冲冲地跑出去,一对耳朵在头顶随着跑动Q弹地甩来甩去。
明蓝把剁下来的鸡腿握在手里,将它唤进来,教它握手与等待。
小狗很机灵,重复了三四次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坐在地上摇晃尾巴。
“三、二、一——吃吧。”
明蓝把鸡腿递过去,它听到“吃吧”之后就着她的手呼哧呼哧吃了起来。
等小狗大快朵颐完,明蓝起身,把自己刚才和萨拉太太协力处理完内脏的鸡肉剁块炖上了,又利用剩下的一点鸡腿与鸡翅炒了份中午吃的肉菜,两个人坐在餐桌旁用餐完,萨拉太太还帮忙洗了碗,末了才告别回家。
午后静谧,连阳光都懒洋洋的,明蓝独自躺在沙发上小憩了片刻,被狗闹醒以后,索性锁好屋门,抱着它离开家,前往腾欢的酒馆。
走在路上,偶尔有人见到她,会兴致勃勃地问她养狗了吗。解释起来太麻烦,她索性微笑默认,临到酒馆,又面对面举起小狗,提醒它:“别太得意,我并不想要你。”
下午这个时间点,腾欢通常刚起床,她的作息昼夜颠倒,吸血鬼似的。
明蓝推门进去时她正迷迷瞪瞪握着漱口杯刷牙,眼睛都睁不开。
由于并不赶时间,明蓝也没开口催她,抱着狗坐在酒馆的软沙发上,和小狗练习握手。
片刻后,腾欢一屁股坐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上,用吸管嘬着玻璃杯里的冰水。
“怎么了,大中午的大驾光临?”她问。
明蓝手上握着狗爪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下来,小狗从她怀里挣脱,兴味盎然地埋头探索起酒馆,沙发上只剩下她与腾欢两个人。
酝酿了一会儿,她说:“我想了解一件事。”
“嗯?”腾欢搅了搅杯里的冰块。
怕隔墙有耳,明蓝调低手机亮度,把自己的问题打到了备忘录上拿给腾欢看。
上面写着——
“除了江彻,其他间谍里还有我认识的人吗?”
*
进入酒馆是下午,离开也不过是半小时后,腾欢留她下来喝点酒,明蓝拒绝了。
她得到了自己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
腾欢朝她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没有”,另一种则是“无可奉告”,毕竟这种事情属于部队里的机密。不管哪种假设,导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唯一能联系上的只有江彻。
去的路上抱着小狗,来的路上她没心情抱了,小狗自己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偶尔被花啊蝴蝶啊吸引,发现离她远了,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
一路走回家,她拉开院子门,面朝下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是石头做的,虽然铺着毯子,但还是很硌鼻子,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块板正的棺材上。她有气无力,小狗却活力四射,时不时衔衔她的裤腿,用嘴筒子拱拱她垂在沙发下的手,发出一些急切的叫声。
明蓝侧过头,用手指挠它脑袋与下巴。
她想起从前阅读过的一首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而现在她似乎也只能做一个卑鄙者。
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询问小狗:“……该怎么办才好?”
小狗当然回答不了这么高深的问题,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跑到了房子角落里,接着翘起后腿对着墙壁,一边吐着舌头朝明蓝天真无邪地微笑,一边却从□□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水声。
“?”
等反应过来,墙壁已经深了一块。
明蓝大叫着从沙发上鲤鱼打挺翻起来,冲过去想要制止,可小狗尿得酣畅淋漓,被她拎住后颈揪起来后,水声依然哗哗不停,水流反而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像失控的喷泉,朝不同方向喷射,吓得明蓝立刻又把它放了下去,满脸铁青地蹲在那里等待它尿完。
原来衔裤腿不是为了撒娇,拱手臂不是为了撒娇,急切地喔喔叫也不是为了撒娇。
撒娇与撒尿,失之毫厘却距之千里。
一切早有端倪,只是她听不懂小狗的语言,正如小狗听不懂她问的那句“该怎么办”。
不——也许她早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就像小狗决定在墙角撒尿一样,从她买下那两只鸡,并且把它们带回家炖成鸡汤时,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
傍晚时分,做完例行的打扫并且洗完澡,明蓝带着煲好的鸡汤以及一次性碗去了医院。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连轴转,已经有不少人累倒了,她找到了自己认识的医护,把鸡汤分给了急诊里值夜班的医护人员,顺带捐了一些钱。
“集市上卖鸡的不多,煲的鸡汤也不多,别介意。”
“没有的事!”分到鸡汤的小护士感激涕零地看着她,还做了一个呜呜揉眼泪的动作,“我们在这忙了这么久,除了政府的补助,您是第一个关心我们的人。”
并不是所有分到鸡汤的医护人员都选择自己喝了,还有些人把自己的那份汤留给了患者。明蓝劝了一下,对方苦笑着说:“鸡汤我以后还有机会能喝到,我的这些患者却不一定有机会了。”
一席话说得她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沉重的心情还没在心里盘旋多久,背后忽然传来护士长的声音:“这是谁的狗?动物不能带进医院!”
她心里一咯噔,回过头,果然看到熟悉的小黑脸跟在她身后几米开外摇着尾巴,被人指名道姓也一脸纯良无辜的样子。
明明出门前她已经把狗锁在屋子里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偷溜出来的,跟屁虫似的没完没了了。明蓝从未感觉如此丢脸,众目睽睽之下,她像个犯了错误的学生,走上前,支吾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狗……”
看到是她,护士长的脸色和缓了一些,说:“动物身上有细菌,我们这里很多有伤口的病人,抵抗力很弱,你把狗带走吧。”
她连连点头,低头朝小狗露出凶恶的表情,弯下腰打算把它逮走。
结果小狗不知是否感知到了自己大难临头,也可能单纯以为明蓝要跟自己一起玩,叫了两声,转身飞快沿着墙根跑走了。
“?”
被狗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明蓝只好拎起保温杯里剩的最后一点鸡汤追了上去。
怕冲撞到走廊上的病人,她不敢追太快,保持着一点距离跟在后面,想喊狗的名字,想起它没有名字,想“汪汪”叫又怕丢人,只好沉默地、尴尬地追着。
小狗一直跑到了医院后院里,院子里没点灯,它刺溜一下就窜没影了。
明蓝左顾右盼,压着声音喊:“出来。”
小狗在某个角落里轻声叫了两声。
明蓝立刻大步冲上前,快逼近声源的时候额头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她看到面前有一扇薄薄的铁门,铁门顶部同样有铁皮遮挡,唯独门下露出一条十多么分的缝隙,刚好可以容纳小狗通过,显然小狗就是钻到这里面去了。
门并没有上锁,她猛一推门就开了,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出来!”
才迈进去她就感觉到了脚感不对,鞋底踩到了薄薄一层积水,这时想要收回脚已经来不及了,她一头撞上了一具温热的男性躯体。
光.裸.的,还带着水渍,在她额头位置留下了水液的冰凉,仔细感受,还有纱线略微粗糙的触感。
他低低闷哼一声,身体在她迎头撞上那一瞬间因突如其来的疼痛僵硬了一下。明蓝朝后退了一步,后背却刚好抵住了缓缓闭合的门,将它啪嗒一声撞回了原位。
门彻底闭合,声响不大,却被安静的环境衬得犹如炸雷,像在宣布这里只剩下他和她。
黑暗中,明蓝只能粗略看到对方高大颀长的身形。
他快速伸手扯下旁边吊钩上的浴巾围到了腰间。
很奇怪,整个过程明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足以辨认五官的光线,可她就是莫名确定身前这人是他。
也许是气味与温度。
一股有别于从前,却同样清淡干净的皂荚香气缭绕在这间小小的棚屋里,带着一股被男人体温熏过的暖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同床别动
始作俑者在角落里快活地嗷嗷叫了两声。
江彻俯身下去,听声辩位,把小狗从角落里提溜起来,手掌托在小狗尾巴后作支撑,另一只手拎着它的颈子,问:“是你的狗?”
声音低低沉沉,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显出提琴音的磁性。
明蓝嗯了声,伸出双手,从他手中接过小狗。
临时搭建的澡盆,只有屋顶某个位置敞露一道缝隙,漏出月光的莹白。视线朦胧,小狗又是黑的,几乎融入黑暗的背景,她伸手的时候,因为把握不好方位,手毫无阻隔地按到了他的胸膛上。
下手的力道很轻,指尖先是触到了干燥的纱线,然后沿着纱线的走势一路轻飘飘向下抚,像无意间在探寻小狗的位置,也像故意为之。他体脂率很低,穿着衣服时,即使是层层叠叠的冬季服装,看起来也并不臃肿显厚,只有脱下衣服才能感受出肌肉的贲实,摸起来是软的,稍微按下去又有硬实的弹性。
手指一路下滑,来到了胸肌的边缘与腹肌的起点,再要往下,黑暗中有只手探过来,准确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圈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灼烫。
“这里。”
他微哑着嗓音,克制地引导她的手来到他怀里的小狗身上,在她触及小狗以后,手指很快松开。
明蓝摸到了小狗湿漉漉的毛发,大概是乱跑乱跳时被地上与棚屋墙壁沾染的水蹭湿了,狗毛虬结成一缕又缕的蒜瓣形状,像蔫了的榴莲壳,湿润的毛发煨出一股大米饭般的小狗味儿。她把小狗暖洋洋湿淋淋的身体从他掌中托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身上的单衣很快也被狗毛蹭得潮乎乎的。
小狗的心跳比人快,呼吸频率也比人类高,抱在怀里有一种急促到近乎浮躁的生命力。
明蓝抱着小狗,转过身,把手搭到了棚屋的门上。
一个转身打算出去的动作。
门被她拉开了一条缝隙,与棚屋内水汽造成的湿热不同,晚春夜晚凉气从门外逸散进来,清新地涤荡着她的鼻腔与肺部。
可这份凉爽转瞬即逝,因为门即将打开的时候,她右耳耳侧忽然穿过一只手,将门重新按了回去。
啪嗒。
这回门合上的声音没有了上一回的干脆,像一种粘牙的老式麦芽糖,粘连得空气都浓稠起来。
起先明蓝还能通过微弱的月光反光看清铁门晦暗的轮廓,但很快她的视线也被剥夺了——他按在门上的手指偏移角度,遮挡上她睁开的双眼,掌心像拨平蝴蝶合拢的翅膀那样轻轻拢下了她卷翘的睫毛。最后一点光亮抿去,她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正朝她靠近,鼻息拂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然后有某种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侧面,亲吻一路向下,辗转流连在她颈窝。
另一只手环到了她身前。
小狗不明所以,抽动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随后它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挤压感——它临时的主人被背后的人圈进怀抱的范围,用的力气不算小,连带着它也感觉到了那股失去部分空气与活动空间的窒涩。
它不满地又哼哼了几声,状若威胁,可江彻并没有放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在站得近的情况下,身影就像一种由地面攀岩到墙上、密密麻麻铺满墙壁的藤蔓,几乎将她完全覆盖,暗处深重的眼睛像叶影里犬科动物的眼。张开嘴唇,用牙齿轻轻叼起她颈侧的嫩肉。那块皮肤细腻温软,又因为连筋带骨,而绷出了漂亮温润的线条,洁白且锋利的牙齿厮磨在那上面,留下一些浅淡牙印,像捕食者用犬齿丈量猎物何处适合下嘴。
将那块皮肤磨得微微发烫后,他的嘴唇又回到了她的脸颊。
和刚才相比,女孩子口轮匝肌那块丰满的软肉热度上升,像一块被捂暖的玉。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这里空气稀薄,他垂眸看她,发现她未被他手掌遮挡的嘴唇正微微张开,像下雨天江河里的鱼浮出水面,张开嘴一鼓一鼓地汲取氧气,瑰艳湿润的唇瓣启开的缝隙刚好足够容纳一点点空气——或者一个吻落在上面。
欲望像一张拉满的、脱手的弓,弓弦空打,弹到了他的手指上,震出涟漪般急剧扩散开来的麻感,反而唤回了飘然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拉开铁门,手扶在她肩上,不由分说地将她送了出去。
用的力道不能算推,却也强势迅捷得令人没有回旋的余地。
明蓝重新站到了凉爽的夜空下,门在她身后合拢,停顿片刻后,里面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怀里的小狗转动脑袋,甩了甩湿漉漉的耳朵,有些水渍被它钻头似的动作甩到了她脸上,溅在她唇边。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拍拍它的脑袋,轻声喝道:“别动。”然后把另一只手一直拎着的保温杯放到了棚屋门口,抱着小狗,从后院的门离开了医院。
*
“要去还狗了吗?”
早上明蓝带着小狗出门还给摊贩时,正好遇到了打算出门去别人家做客的萨拉太太。看到明蓝把小狗装在篮子里,她随口问。
明蓝点点头,摊开手心,露出了掌心里的白色小牙。萨拉太太凑过来一看,“呀”了一声,惊喜道:“它换牙啦?”
“嗯,昨晚换的。”
换牙期牙痒,一整晚,小狗都在啃她衣服,发出嘤嘤嘤的声音,扰得她一整晚没睡好,甚至出现了一种自己的牙也隐隐作痛的幻觉。
“这个年龄的狗是这样的。”萨拉太太和颜悦色地笑道,“精力充沛,爱闹,等长大就沉稳了。它可是个大体格呢,以后能长到你的腰那么高!狗牙在我们这是有灵气的好东西,你好好留着,它会庇佑你的。”
明蓝苦笑着说她不需要庇佑,只想睡个好觉。
循着之前往集市的路,她单独带着小狗出门了。
小狗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她还回去,团在篮子里安心地睡大觉。
然而来到集市后,明蓝终于意识到在运气这方面,上天显然更眷顾这只狗而不是她——也可能是狗牙发挥了它的神通,总之,她的好运气在小狗面前彻底失灵了。
“你说那个狗贩?他回去啦!”东找西找都找不到狗贩,她只好朝集市里的其他摊贩打听,结果得到了这么个回答。
晴天霹雳。
明蓝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你们不都还在这里吗,他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没办法,他老婆生了嘛,昨儿差人过来通知他,他连夜赶着车马就回去了。”
妻子生孩子确实是值得重视的大事,而且生了孩子,家里各方各面的开支也会变大,明蓝既感到郁结,多余的同情心又在此时隐隐作祟,她抱起砸在手里的小狗,同它大眼瞪小眼。
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认命地打算留下它。她在集市里打听到了狗贩的亲戚,托这位亲戚帮忙把狗的钱带还给狗贩子,怕亲戚私吞了钱财,还给了他一笔跑腿费,对方笑眯眯地举手发誓,说一定会把狗的钱送到的,接着又吹嘘了一通“您这么好心,狗跟着您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恭维话。
被发了好人卡的明蓝原路将得胜的小狗提了回去。
狗就这样成了她的狗,但明蓝在取名方面兴致缺缺,只朴素地把它叫成“狗”,就像管猫叫猫,管鱼叫鱼一样,有返璞归真的美意。
当天晚上做完打扫工作,她又去了一趟医院。
这次走之前仔细检查过了,没让小狗跟着越狱。
清晨,医院又从前线接下了一批伤患,和谈虽然仍在焦灼地进行,但边境处双方都各不相让,难以避免会有冲突产生,不幸中的万幸是新来的这批伤患里无人死亡,多是一些皮肉伤。
明蓝过去医院当义工,这回带了些女性用品,帮助女兵们擦洗身体、更换卫生巾。
全部忙完以后坐在走廊里,跟走廊里的病患们聊天,大家互相分享着住院期间的趣事。有老兵指着新兵说:“这小子脸皮薄得很,因为同病房里有女兵,护士小姐也是女的,死活不肯脱裤子插尿管,最后请了两个男护士来才摁住他,扭得比年猪还难按。”
男男女女听完都大笑起来,剩下那个年轻的、看起来甚至还没成年的男兵扯高被子挡住了自己红透的脸。
明蓝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发现他病床上搭着一本摊开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饶有兴味地将书捡了起来,问:“你有看书的习惯么?”
士兵这才掀开被子,支吾道:“看的……这是我入伍前就一直带在身边的书,是我姐姐送给我的。”
“哦——”明蓝注意到书页已经被翻得软趴趴了,环顾了一圈周围,问,“还有其他人看书吗?”
有两个女兵怯怯举起手。
她朝她们和悦地笑了笑:“那我明天带点书来,你们可以互相传着看一看。”
几个人期待地小幅度点点头。
夜深以后明蓝就离开了,她没有直接探听江彻的病房在哪里,怕这里人多眼杂,有塔拉的耳目。不过通过这次义工,她已经基本摸清了医院住院部的情况,四楼以下都住着战场上撤下来的阿匹威斯伤兵,只剩五楼没去勘探过了,他多半避开了阿匹威斯的士兵,独自住在五楼。
走之前,门口的护士叫住了她,把一个保温杯提了上来:“蓝小姐,这是你昨晚落下的吧?放在了我们柜台这里,我想着今晚还给你。”
她愣了愣,走过去接回保温杯:“是的。”
打开盖子,里面剩下的那点鸡汤已经没有了,连带着保温杯内部都被清洁得干干净净。
“是你洗的?”
护士摇摇头,纳闷道:“不是您自己洗的吗?它放在柜台这就是干净的了,我还以为是您洗干净以后忘了提回去。”
明蓝笑了笑,改口道:“对,确实是我自己洗的,看我这脑子。”
护士掩嘴偷偷笑了起来,笑吟吟地同她挥手作别。
第三天夜晚,明蓝遵循昨夜的约定,带了几本书过来,把书籍分发给大家后,状似不经意地晃荡到了五楼。
五楼没什么病人,各处静悄悄的,连灯都没开,唯独走廊的角落里一间病房亮着幽暗的灯。
她轻手轻脚踱步过去,假装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气,余光朝病房里瞥去,看到整间病房只有床脚的位置亮着一枚功率不高的小灯泡。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背对着病房门口的方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下巴一点一点,貌似正在打盹。
那大概就是看守江彻的司机了。
而江彻本人正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视线,敏锐地睁开眼睛朝她所在的位置扫来,看清是她后,眼底鹰隼般的凌厉化为了淡淡的讶然。
没等他或者她中的任何一个人有进一步的表示,医院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喧闹。
明蓝从窗户俯视下去,看清骚乱的源头后,脸色一变。
她看到了两个塔拉的士兵。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在和谈区内守卫那些怕死的使团官员,而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看他们身手的矫健程度,也不像有人生病受伤,明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最糟的情况——他们是来找她的。
也许他们听说了她前两天夜里来医院做义工的事,心生怀疑,担心她跟江彻有所勾结,所以特意来这里捉她现行,也可能他们早就发现江彻经常离开医院去到她的院子里了。短短几秒内明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糟糕的猜测,她眼见着那两个塔拉的士兵兵分两路,从住院部南北方向两条不同的楼梯爬了上来。
住院部的楼梯一共就那么两条,现在都被他们堵死了,直接下去肯定会与他们迎面撞上,明蓝的神色瞬间冷峻起来,回头再次瞥向江彻,他看到她绷紧的表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与此同时,打盹的司机伸了个懒腰,朝他睁开眼睛。
他收回望向病床外的视线,做出被司机吵醒的睡的样子,揉了揉额角,对司机说:“太冷了,把窗关小点吧。”
司机打着哈欠站起来,看了眼病房内的窗:“关得好好的啊。”
“外面走廊的窗没关。”
司机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抱怨的话:“早让你不要洗澡了,你非洗澡,这天气有什么冷的,我看你是前两天晚上洗澡着凉了,本来就还在住院,能不能少给我找事……”
嘴里说着,人却还是老实地走出了病房,来到走廊的窗户旁,费力将年久失修而变得卡顿的窗拉上。
明蓝早在他走出来之前就离开了走廊窗户的位置,蹲伏到了旁边的阴影里,趁着司机上前关窗,整个人背对她,她悄悄溜进了病房。
时间紧迫,进入病房后,她没看到能藏人的柜子,急得要往床底钻,人刚蹲下去,就被江彻拉了起来,他掀开被子一角看着她。
来不及多想,明蓝埋头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换牙期发炎的智齿
被子里除了他本人,还有一些折叠起来的服装,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作为第二天的换洗衣物。这些衣物将被子撑出些微的隆起,刚好为她提供了容身的空间,也可以作为解释被子突起的借口。
明蓝钻了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被他睡暖的干燥的热意,以及一种中性的体香——廉价皂荚的化工品香精、微糙的蜡烛燃烧气味与清冽的草木气息掺杂在一起,谈不上好闻或者不好闻,让她想起刚来阿匹威斯那天,她随同其他志愿者一起去参观羊舍,帮忙给当地出生不久的小羊喂奶。
小羊身上的羊膻没有成年公羊那么严重,闻起来软绵绵奶乎乎的,负责牧羊的本地獒发觉他们在喂奶,好奇地将发馋的嘴筒子拱过来,成年公犬呼吸间带出的又是另一股气味,更加雄壮,也更具有侵略性,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的体味交织成一种旷野般茁茁的生机。
那种食物链上的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合野生气味无限接近于她此刻嗅闻到的感觉,明蓝有点头晕,手脚也发软。
但她没有忘记当前危险的处境,在钻入被子那一刻就像壁虎挂在墙壁上那样,趴下,牢牢贴在了他身上,尽量将身体的曲线都隐没在他身上。
江彻盖上了被子,她的视野陷入了完全的漆黑,只剩听觉还没完全被被子阻隔,能听到外面走廊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仓促赶来的塔拉士兵对司机的质询:“你怎么站在走廊里?你出去了?!”
司机很懵:“什么?我就只是从病房里走出来关个窗,关完正打算回去。”
“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没啊。”
“你今晚有没有离开过?”
“我一直在病房里,就几秒前走出来关了个窗而已,上天可以作证啊!我说的都是真话。”
随后脚步声朝病房里来了,声音越近,明蓝越感觉到自己脊背靠近后腰的位置紧张到仿佛被什么东西拧起来一样。她屏住呼吸,在脚步声停驻于病床旁的那一瞬出了满头满背的冷汗。
“你有没有出去过?”塔拉的士兵问。
江彻似乎是在翻阅什么书本,明蓝听到了书页被气定神闲翻过去的声音,随后是他用塔拉话冷淡地回答道:“没有。”
两位士兵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其中一位满屋子走动起来,时不时拉开柜子检查。
站在病床边的士兵忽然伸出手,在被子的边缘用力摁了一下。
明蓝的心都差点飞出喉咙口,因为他那一下正好摁在了她盘起的头发上,只差一点点就要按到她的脸颊。
“你在被子里放了什么?为什么戳着软软的?”士兵问。
江彻掀开了点被角。光亮渗进几缕,其中一件盖在她头上的衣服被江彻顺手抽了出去,展示给那位士兵看,随即他讥诮地笑了一声,问士兵难道希望戳到点别的触感吗。
“……”
士兵用塔拉语骂了句脏话。
明蓝从来没有听他开过这种带点下.流的玩笑,好像从来到她家里工作开始,江彻就已经是沉稳的完全体,这个玩笑让她想起他们初见那一天,那时他身形单薄,剃着寸头,有一种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漠然与老成,带一点点草根的匪气与少年的孤傲。
他既不像费彦,天生贱骨头,有时嘴把不住门,会在女生面前也口无遮拦,也不像方见瑜这样从小接受精英教育长大的人,信奉诗书礼仪,天然对粗话敬而远之。他属于一个更加灰色、野蛮以及杂乱的地带,像下过雨以后被泥土浸得湿漉漉的青草地。很多话他都知道,在必要的场合也能说,但他的高自尊以及一种厌世的疏离决定了他本人对这些东西其实并不热衷,他在她面前从来都对这些东西缄口不提。
经历了极其煎熬的几分钟,两个士兵终于离开了,脚步声远去以后明蓝才察觉到自己身上汗黏黏的,同样余悸未消的还有司机,从门口的位置拖拉着脚步走进来,说“一天到晚尽会为难人”,然后又严肃了声线,警告江彻:“你没趁我睡着以后出去做什么事吧?我的小命可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别把我害死。”
江彻没理会他,把书又翻过了一页。
司机似乎也习惯了他这副寡言的样子,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舒展开手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顺带点开了手机里下载的有声书。
病房里回荡起“赘婿龙傲天翻身把人做”的古早男频文。
“……”
明蓝被雷了一下,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无穷无尽的“丈夫娘逼我下跪行礼,白富美害我头戴绿帽”“今日你对我弃如敝履,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的土味情节,原本紧张的神经逐渐被单调呆板的AI男声揉打得昏昏欲睡。
心想可不能又睡着了,否则每次在他身边她都像睡神附体,可身下就是恰到好处的床铺,耳畔萦绕着无聊的催眠剧情,而且他的体温比她略高一些,相贴之处像一丛小火温和地炙着她——赞诺比昼夜温差大,白天已有初夏的炎热,到了晚上却像晚秋,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过来,被子里他散发出的温度刚好够她感觉到暖和。明蓝坚持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败倒在了重重客观条件下,彻底模糊了意识。
醒过来是因为司机的鼾声。
她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外面在打雷,想起赞诺比毗邻沙漠,少有雷雨,于是才猛然惊醒了。
那枚聊胜于无的灯泡已经熄灭了,江彻还没睡,靠坐在病床上,用左手稍微为她撑开被子顶部的缝隙,让她可以在睡梦中呼吸到新鲜空气,另一只打完吊水的手上依然插着针管,随意搭在一本古旧的杂志上,不像在看书的样子,可偶尔还是会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沙沙的纸页声像蚕在啮咬桑叶,有声书的声音倒是停了,鼾声与纸页的声音交错,像春雷里的蚕在嘈嘈切切觅食,吵闹里有别样的安静。
长期维持一种趴附在他身上的姿势,手和脚都酸得不行,明蓝小幅度伸展开手脚,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浪花一样翻腾起伏。
她的鞋尖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腿,但并没有要收敛一些的意思。
扑腾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江彻松开书本,掀开了靠近她小腿的被子,手掌圈住她的小腿,指腹抵在她小腿的麻筋后,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碾了下去。
“嗯……”
她憋着声音,疼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下意识要踹他一脚,可他的手已经沿着她小腿后那条酸胀僵硬的筋络一寸寸揉按起来,逐渐揉开了肌肉的僵麻。
还是酸,不过酸得还蛮舒服。
鞋子没收住惯性,依然踢到了他腿上,然而已经软化成了一种色厉内荏的力道。
被揉开的酸意奇妙地沿着神经末梢攀升,升到了她臼齿的后方。明蓝在牙齿尽头的牙龈处感觉到了一种换牙期乳牙即将被恒牙顶开的酸胀,很想咬住一些什么东西磨一磨。
舌头不自觉朝不适的部位顶过去,结果刚一压住,牙龈下面就泛起了一阵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挨了一拳的痛感。
她轻嘶一声,被他听到,江彻停下手上的动作。
安静了片刻,她自己主动掀开了盖住脑袋的被角。
露出来的小脸红得像夏季新出的那一茬苹果,果皮鲜红,果肉薄脆,眼睛被汁水沁得亮盈盈的,下巴尖尖小小一个,埋在被子里,嘴唇的位置正好贴着他的被褥,像在亲吻他外延出去的皮肤。
不能细看,更不能思索,他喉结轻微一滚,视线从她水亮的眼睛来到她搭在被子边缘的指尖,低声问:“不舒服?”
明蓝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气音猫吟似的回答:“牙疼……”
“哪里?”他朝她倾下来,手指扶住她的下颌。
她张开嘴,露出更深处那两排洁白整齐的臼齿。
牙齿温润柔和的乳白衬着嘴唇与舌头的红,显出精怪般的妖冶。
“最里面的牙齿……唔,左边。”她含混地说着。
江彻把食指抵进去,沿着女孩子左侧牙齿的咀嚼面缓慢地朝里面摸,每前行一点,都会问一句:“这里?”她看着他,摇摇头,于是他的手指再继续深入,寻找着她牙疼的地方。
一直探到最深处,他的指腹触摸到了红肿的牙龈下面一点点坚硬的突起,像婴孩新生的乳牙,外廓是圆润的,但他知道那不是,多半是阻生的智齿。明蓝漂亮的五官在他摸到那颗牙齿时疼得皱起来,像蝴蝶刚刚破茧时尚未舒展开、皱巴巴团在一起的透明纤薄翅膀。
他抽出手指,告诉她她的智齿发炎了。
明蓝在这方面缺乏常识,继续用那种轻到像在挠痒痒的音量问:“放着不管,过几天它自己会好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要拔掉。”
她的眼睛代替月亮发着银白色的光。
“发炎的智齿需要拔掉。”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闷在被子里,不吱声,只是用门牙轻轻啮咬下嘴唇薄软的外皮。
黑夜放大了她每一个动作,让一点点微小的举动都显得像是别有深意。
他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垂下眼眸,缓慢又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末了,才抬起视线,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小姐,你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