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克斯·施怀雅如今还在上学,她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没怎么经历过大风大浪,她生活的环境,也不会让她想到恩里克想的这一层。所以恩里克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他专程邀请她来,就是想通过这个“施怀雅家族最年轻的孩子”,试探一下施怀雅家的反应。
这一趟很成功。
碧翠克斯·施怀雅一句话也没说错,她完完全全执行了祖父的教诲,唯一的遗憾就是,她也实在是不会装糊涂。
她把话说的直白,把试探摆在了台面上,换做任何一个老练的商人和政客,都不会如此明确的在恩里克询问时给出如此清晰的回答。
但也正因此,托她的福,恩里克知晓了施怀雅家的决定。
现在看来,他们是铁了心想要“潜逃”了。
那恩里克就没有什么必要再试探了。
他对碧翠克斯·施怀雅本人没有太大的恶意,还有些感谢她的“真诚”,所以还是给了这个年轻的施怀雅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关系,碧翠克斯小姐没掌握什么资源,也没事,你可以听我把这笔交易说完。”
“我的雷姆必拓总督领需要开辟销往雷姆必拓的稳定商路,我们生产的工业品也需要一个稳定的代理人和经销商,我们还需要在维多利亚国内,有一个稳定的,足够大的沟通者,可以保证我们在内部能够获取到足够的基础物资和生活消费品。这些业务,我想都是施怀雅集团一直以来都有涉及的吧?”
“还请碧翠克斯小姐将我的话带给您的祖父亚当斯先生,和谁做生意不是做呢?搬迁的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语气一顿,笑里藏刀,轻声细语:
“维多利亚是念旧的,可不想就这么和施怀雅说再见。”
碧翠克斯·施怀雅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饶是她听不懂恩里克话语中的机锋,但她毕竟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少女。
她能听出恩里克语气之中,那细微的不快。
碧翠克斯·施怀雅自问,自己并没有说出什么冒犯恩里克的话,她甚至都没有说过什么“自己的话”,只是在充当着长辈们的复读机。
但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有些想要开口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弄清楚恩里克不快的源头,就为了在恩里克提起施怀雅家族转移产业时,她心中那隐隐约约的一丝不安。
“恩里克大人。”
恩里克挑了挑眉:“怎么了?”
“你觉得我祖父这么做是错的吗?”
恩里克表情微微一变,眼睛微眯,饶有兴趣的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决定。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有些生气。”施怀雅真诚地回答。
就像是恩里克说的那样,她很真诚。
恩里克今天难得的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生气,今天在这个地方,也不适合说这个。毕竟我们谈的是生意。”
碧翠克斯的心思敏锐,这是一种让恩里克都为之惊讶的天赋,但这里毕竟不是聊“主义”的场合,她也只是一时兴起地询问。
若是有一个无事悠闲的时间,没有他人,恩里克不介意为她浅尝辄止的描绘一番施怀雅集团这么做的后果,但现在,对面坐着公爵的耳目阿勒黛·坎伯兰,显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再说了,碧翠克斯还年轻,恩里克第一次和她接触,也不知道她的具体性格。
人心隔肚皮,恩里克怎么知道若是自己说出这些,碧翠克斯是会因此对自己的祖父感到愤怒,还是会因为恩里克“诋毁她的家人”而感到不满呢?
况且,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利于恩里克和施怀雅集团,谈成这笔“生意”。
迎着碧翠克斯探究的目光,他做出许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发自内心,出于你自己的意愿想了解这些事情,那你可以来总督领找我。”
碧翠克斯·施怀雅抿了抿嘴,有些不甘的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我会去的。”
第四十三章 博士:帮我引荐一下呗(第二更)
1090年11月30日,维多利亚,尤里卡州。
凛冬将至。
今天恩里克离开的第十天。
尤里卡州的首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比铅云更厚重的阴霾。寒风呼啸着穿过刚刚被清洗过的贵族区,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却门窗紧闭的豪宅,仿佛正冷眼旁观着这场名为“自由”的闹剧。
这座曾经在那位年轻“解放者”脚下战栗又欢呼的城市,正在失去它短暂的秩序。
如果说十天前,人们只是望向恩里克的背影,就宛如心中有了一枚定海神针,那么此刻,由于他离去时的匆忙与漫长,这根针的已经逐渐开始被拔出。
人们忽然惊觉,恩里克的离去,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呼啸着灌入贪婪与迷茫的权力真空。
变故最先发生在尤里卡州的州府。
作为恩里克来到尤里卡州时的据点,也是尤里卡州如今名义上的管理机构,被人们寄予厚望的,成立于伯爵府遗址之上的“临时议会”,倒在了12月到来的前夜。
准确的说,它并没有解散,也没有被攻占,它只是瘫痪了。
恩里克设立议会的初衷,是打破贵族对权力的垄断,让更广泛的阶层发出声音。好调和矛盾,解决问题。
这个决定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当一直被压制的工人、农民和商人终于能够摆脱头顶的贵族,坐在一起,为自己的利益代言之后,矛盾的确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这并非虚言。
一开始的尤里卡州议会,的确是通力合作。农民们缺少销售农产品的渠道,难以将本地的胡萝卜卖上一个好价钱,他们将自己的诉求整理成了一个简陋的议案,上呈议会,商人们便会出手。
商人们掌握着从尤里卡州到维多利亚本土和雷姆必拓的商路,他们统一收购农民的胡萝卜,并将之转卖到其他地区,既能解决当地的粮食紧缺问题,又赚到了钱,可谓是双赢。
就连工人们也能从中获利,毕竟商人们在运输时,也可以顺带销售矿场的原料,并为他们带来产自本土的廉价工业品。
但这样互惠互利,团结一致的局面只是暂时的。
恩里克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或者说,他就是故意安排了这样一个错误——他只搭建了舞台,却没留下一个完美无缺的剧本。
尤里卡州的治理体制是不完善的,恩里克没有留下具体的宪章,没有规定议程的优先级,更没有指定一个在僵局时能一锤定音的仲裁者。
最初的几天里,大家还沉浸在推翻贵族的喜悦与对恩里克的盲目崇拜中,议会也是干劲十足,每天从早上一直开会到傍晚,加班加点处理各方的诉求,审核各领域的议案,在这样狂热的氛围和不眠不休的效率下,一切尚能维持表面的团结。
但当热情的潮水退去,裸露出来的便是利益的礁石。
现实并非是童话,现实是数学题,有些问题,不是你努努力,咬咬牙,就能够在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啪的一声解出来的。
现实不会欺骗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解不出来就是解不出来。
议会的瘫痪便是源于此,源于“生存逻辑”的剧烈冲突。
对于代表农民的议员来说,当务之急是“分地”与“保粮”。
尤里卡州今年的冬天已经来得比往常要晚,但再晚,也终有一个到达的时间。在过去,这个时间段,农民已经大多都缩进了家里,靠着存粮过活,实在不行,便数着手里的钱,去市场上买上一些。
但今年不同。
今年的尤里卡州,爆发了大规模的暴乱。
暴乱的不止有工人,还有农民,不止影响到了矿场,还影响到了农场。
今年的尤里卡州,秋收被耽搁了。
其实,按恩里克抵达尤里卡州的时间是十一月,这个时间,早就已经过了秋收的季节,这件事怎么也赖不到恩里克的身上,该是尤里卡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