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百户早已命人摆开长案,备好笔墨。
竹剑擅书,自然执笔记录。
张龙引着部下依次上前,报上姓名乡贯。
赢宴则躺在一旁的藤椅里,椅身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轻响,悠然自得。
一个时辰后,名册录毕。
竹剑将厚厚一叠纸笺呈到赢宴手边:“主人,名录在此。”
赢宴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梅剑静立一旁,她是府中总管,对于钱粮物资之事向来最为上心。
赢宴从躺椅上起身,缓步走向前方列队的两千余人。
他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该发的俸禄,照旧按月提前发放至个人手中。
至于逢年过节送往家中的那份,另作支取,以银钱物资的形式送去,算是给将士亲眷的慰劳。”
此言一出,台下肃立的众人神色皆微微一动。
连站在最前的张龙,也不由抬眼多看了这位新任上司一眼。
不料赢宴话音忽转。
他将手中那叠记满信息的纸页轻轻拍了拍,语气依旧平稳:“可若有人胆敢违抗军令——”
他顿了顿,“我便依这纸上所载,往你家中送去棺木。
家中几口人,便送几口棺。”
站在他身后的梅、兰、剑、竹、菊五人,心头同时一凛。
吴百户与张龙校尉更是面色骤变。
张龙当即单膝跪地,紧接着,身后两千锦衣卫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下,甲胄摩擦之声连绵响起。
“卑职等明白大人的意思,”
张龙垂首道,“自此之后,我等只效忠于大人一人。”
赢宴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正是如此——这些人虽出自江玉燕麾下,但既已划归他辖制,便只能听他号令。
否则,累及家人。
张龙接着禀报:“临行前江帅曾有明示:既离中部大营,便全权隶属镇府使。
即便大人命我等掉头行刺江帅,亦不得有违。”
赢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邪气,连跟随他许久的吴百户见了,仍觉脊背生寒。
“江玉燕……倒真是个妙人。”
他低声自语,眼底浮起一丝期待,“真想早日会会她。”
“好。”
赢宴衣袖一拂,“众将士路途劳顿。
吴百户,安排宿处,酒肉犒劳,该发的银钱衣粮一并发放。
明日整装,开赴龙门客栈。”
“遵命。”
赢宴负手朝远处走去。
梅兰竹菊几人快步跟上。
竹菊忍不住凑近梅剑耳边,悄声嘀咕:“姐姐,那位江帅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实在叫人想不透……”
梅剑心中仍有疑虑。
寻常人安插眼线,总要留些监视的耳目,怎会反过来令这些人甘愿赴死?她实在琢磨不透。
江玉燕的心思,深不见底。
正思忖间,走在前头的雨花田忽然转过身来。
“因为江玉燕与我本是同类,她自然明白我的打算。”
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真是个机敏的女子。”
“梅剑。”
“奴婢在。”
“你专程派人,去将那些锦衣卫——包括张龙校尉在内——家中亲眷的住址一一核清,每户送些抚恤过去。”
“遵命。”
……
午膳过后,赢宴在府邸宽阔的庭院中,为近三千锦衣卫设下一场舞宴。
四周席地而坐的将士围成一片,**二十余名秀女翩然起舞。
这些女子皆是先前太子自宫中遣来。
每人手边皆有酒肉,气氛松快。
赢宴端坐正东主位,右侧设席,坐着吴百户与张龙校尉。
梅、兰、剑、竹、菊五名侍女静立其后。
他举杯向众人,声朗气清:“可知今日为何请诸位观此佳舞?”
席间锦衣卫大多神色放松,目光随着舞姿流转,兴致颇高。
有人笑答:“大人定是为我等接风洗尘。”
另一人接道:“想必是告诫我等,唯有忠心追随,往后方能享这般日子。”
又有人叹:“从军六年,从未似今日这般,安然坐着欣赏如此多的**起舞。”
赢宴唇边掠过一抹淡笑。
“你们只猜对了一半。”
他扬声道,“来,且举杯。”
三千人齐举青铜杯,杯中御赐的“天子笑”
酒香四溢。
“这杯中物,是宫中御赐的顶级佳酿。
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权贵之家、京城酒楼,也难觅其踪。”
将士闻言,面上喜色更浓。
“今日让诸位暂且放松,是想告诉你们——”
赢宴目光扫过全场,“若还想有这般日子,此行前往龙门客栈,便须将头颅系在腰带上,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顿了顿,指向庭中翩跹的身影。
“这二十名秀女,待我们得胜归来,便赏给战功最着的二十人。
为妻为妾,任凭处置。”
厅堂之中霎时一片喧腾,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涌起来。
“老天爷!竟有这等好事?这回说什么也得豁出命去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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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位主子,行事做派可真与从前那些大人不同。”
“废话!从前跟的是江帅——她本就是女子,你若敢向她讨赏**,怕不是早被一刀劈了!”
“举杯!共饮!”
赢宴将手中杯盏一举,满座纷纷应和而起。
“敬镇抚使大人!”
“敬大人——”
琼浆入喉,赢宴眼风朝旁一扫,唇角微扬。
“开场吧。
今日便让将士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倾城之姿。”
“这般绝色当前,谁若心动,便拿本事来换。”
丝竹管弦之声倏然荡开,二十道倩影如风中柔柳摇曳生姿,广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赢宴身下的紫檀椅背垫着软绒靠枕,他缓缓向后倚去。
菊剑无声无息移步其后,十指轻按上他肩头。
梅剑作为府中总管,早已指挥着侍女仆从穿梭席间,添酒布菜。
她与竹剑、兰剑交换眼神,心中皆明镜似的——
主人平日何曾这般张扬?
此番大张旗鼓,龙门客栈之行必是凶险万分!
梅剑转身往酒窖去取陈年佳酿,穿过廊檐时,忽见府门外甲胄铿锵,两列禁军肃然而立。
紧接着,一顶明黄轿辇稳稳停驻阶前。
梅剑立即垂首侧立,低声吩咐身旁小婢:
“速去禀报老爷,太子殿下驾到。”
“是。”
太子一袭淡黄锦袍,手中折扇轻摇,踏入庭中便笑:
“你们镇抚使倒是好雅兴,我在门外便闻丝竹盈耳。”
“回殿下,老爷因明日将赴龙门,特让将士们今日稍作休憩,聆听曲乐以振士气。”
“好个伶俐的丫头,这般护主。”
“殿下谬赞。”
太子信步前行,目光掠过庭中歌舞,笑意渐深:
“看来赢宴如今也存了份慈悲心。
上回芦苇荡一役,随他去的五百锦衣卫无一生还……想必是觉得,趁人还在世,多几分善待罢。”
梅剑跟在半步之后,闻言轻声接话:
“殿下明鉴。
主人月前已命奴婢厚恤阵亡将士亲眷,金银抚恤皆足保余生无忧,王校尉家中亦安置妥帖。”
太子骤然驻足。
她展开手中折扇,转身望向梅剑,眼中浮起一丝探究:“此事我倒从未听闻——你家主子当真如此?”
“奴婢掌府中诸事,殿下,自然最是清楚。”
“赢宴日日来我这儿讨银索物,原是为了这般缘由……早该明说才是。”
无情者竟也存有情处,不愧是他!”
“我早觉那《侠客行》字句虽洒脱,却非得有情之剑客不能成篇。
若你家主子真如外人所言那般冷硬,这诗……他断然写不出来。”
梅剑心中微动,面上仍静默引路,直至舞乐翩跹之处。
赢宴仍闲闲躺在竹摇椅中,晃晃悠悠。
席间众将兵见太子近前,皆欲起身行礼,却无一人敢动——昨日严令犹在耳畔:一切只听赢宴一人之命。
行伍日久,谁都明白:越级者,唯死一途。
张龙校尉脊背绷直,目光紧锁那安然躺卧的身影,又瞥向渐近的太子,掌心沁出薄汗。
他暗忖:大人如此姿态,太子岂能不怒?
自江玉燕大营调来的他再清楚不过:江帅心中最重的,便是这位太子侄儿。
然而——
太子非但未露愠色,反摇着扇子悠然踱至赢宴身旁。
兰剑迅即搬来竹椅置于一侧,太子竟从容落座,唇边笑意未减半分,瞧不出一丝不豫。
新入府的锦衣卫们暗暗交换眼色,惊意更深。
此刻在他们眼中,赢宴与太子之谊,已坚如磐石,更胜手足。
念及江帅对太子的忠护,众人心底对赢宴的敬畏,又添一重。
赢宴拈了颗葡萄送入口中,侧首轻笑:“谁让你们搬竹椅了?将那边另一张躺椅挪来。”
兰剑忙应声移椅安置。
“殿下,躺这儿罢,”
他嗓音里带着懒洋洋的促狭,“与我同卧。”
太子指尖一颤,扇骨轻磕:“……谁要同你一道躺?”
“你既不愿躺下,坐着也无妨。
只是我须得告诉你,这般卧于榻上品着葡萄美酒,眼看舞姿翩跹,实在是人间难得的乐事。”
“你终日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不是写字便是作画,未免太过乏味。”
“我身为太子,每日总有国事待理,哪似你这般清闲。”
“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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