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从前排的王公贵族到末席的新科进士。
  一张张面孔在烛火中明灭不定,像水面上的浮光,看得清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找到秦墨。
  “公主殿下。”
  青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压得很低,“秦公子来了,在殿外。”
  岁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青橘知道了。
  朝贺还在继续。
  礼官拖着长长的唱喏声,一个一个地念着贺词。
  岁岁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她的耳朵已经不在殿内了——它在殿外,在廊下,在那个人身上。
  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靴底踩在金砖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他进来了。
  她没有看他,可她知道他站在哪里——末席,最靠近殿门的位置,风一吹就能灌到脖子。
  那是武举前三名才有资格坐的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恰好能让她在眼角的余光里,捕捉到一片藏青色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演武场见他的模样。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她问他练过箭吗,他说练过,射了一箭,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三寸。
  她说还行,他愣了一下,说“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那时候她没笑,可心里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如今他穿着武官袍,腰间系着铜扣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时沉稳了许多。
  可她知道,他的膝盖还有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练步战时被她敲裂的;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根竹签,上面插过一个化了糖的兔子脑袋。
  她知道他很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
  “公主殿下。”青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该敬酒了。”
  岁岁回过神,端起案上的酒杯,走到殿中,面朝文武百官。
  “敬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满殿举杯,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如铃。
  她借着喝酒的动作,目光越过杯沿,朝末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墨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酒液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不,他一直穿得很整齐,只是今天格外整齐。
  藏青色的武官袍是新做的,领口绣着平安纹,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腰间的铜扣腰带擦得锃亮,铜扣上那朵梅花纹样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甚至还戴了一顶她没有见过的玉冠,青白色的,衬得他的脸更加白净。
  他瘦了。
  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更加冷硬,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全是她。
  岁岁移开了目光。
  她不敢再看,怕看多了会忍不住,忍不住走过去,忍不住问他“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忍不住告诉他“你的信我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
  她端着空酒杯走回座位,坐下来,手指还在发抖。
  青橘递过来一块帕子,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擦,只是攥着。
  宫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芷兰又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梳成双环髻,鬓边簪着一朵绒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花园里飞出来的蝴蝶。
  她端着酒杯走到秦墨面前,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岁岁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她只看见秦墨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含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梅,酸得她牙根发软,酸得她喉咙发紧。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青橘的手艺。
  她忽然想起秦墨送她的那把梳子——梅花的花瓣有些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看着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梅花。
  她收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梳子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跟那只靛蓝色的锦囊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让他拿回去,应该告诉他“你别送了,我不会用的”。
  可她舍不得,那是他刻了好几天、刻废了好几块木头、手指被刀锋划了好几道口子才刻出来的。
  她舍不得拒绝。
  就像她舍不得让他去边关一样。
  可她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他拴在京城。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路还长着呢,她不能成为他的羁绊。
  “公主殿下。”青橘的声音又响起来。
  “嗯。”
  “秦公子过来了。”
  岁岁猛地抬起头。
  秦墨端着酒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过一条他等了很久很久的路。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窃窃私语,可他谁都没有看,只是看着她。
  岁岁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臣敬您一杯。”
  岁岁端起酒杯,没有说话。
  杯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秦墨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她。
  “公主殿下,臣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岁岁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
  她怕他说出来,更怕自己听了之后会忍不住。
  “秦墨。”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喝了酒,回去歇着吧。”
  秦墨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刻意压制的平静,看着她攥着帕子时泛白的指节,看着她嘴角那道被他咬破之后刚刚结痂的伤口。
  “臣没醉。”他说。
  喜欢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请大家收藏:()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