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钻进去的时候，叶元辰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那种很大的响，是闷的，沉的，像什么东西掉进深井里，半天听不见落底。
凌无锋的身体从他背上滑下去。
他没接住。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凌无锋的身体在往下滑的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块石头，重得他手臂直接脱了力。
砰的一声。
凌无锋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那条暗红色的线已经从心脏位置消失了。它钻进去了，钻到里面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趴着，还是已经在往外爬。
叶元辰蹲下来，把凌无锋翻过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空的，僵的，像一张人皮糊在骨头上。但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东西。
不是光，是黑。
很深的黑，像那扇门的那种黑。黑得能把人吸进去。
“他走了。”元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元辰没回头。
“那条线从他身体里出去了？”
“出去了。”元晚说，“顺着魂压爬过去的。现在在你师祖那儿。”
叶元辰抬起头，看向那把椅子。
师祖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身上那些淡金色的光还在亮，但亮得不稳了，一闪一闪的，像快烧完的蜡烛。
他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脏在跳，是别的什么。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慢慢蠕动，从左爬到右，从右爬到左，像在找地方下嘴。
“它开始了。”师祖开口，眼睛没睁开，“在吃我。”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叶元辰站起来。
他看着师祖胸口那团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它越爬越快，越爬越疯，看着师祖身上那些淡金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林黛玉的声音。
叶元辰停住。
林黛玉走到他身边，把手里那块碎片塞进他怀里。
“拿着。”她说，“等会儿用得上。”
叶元辰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片。包着绸缎，凉的，硬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林黛玉。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把椅子，盯着椅子上那个人，盯着那个人胸口那团暗红色的东西。
“别死了。”她说。
叶元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笑完就没了。
“尽量。”
他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沉。不是走不动，是那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得走的沉。他走过很多次这种路，每次走完都少点什么。这次不知道会少什么。
可能是凌无锋。
可能是元晚。
可能是他自己。
走到椅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下。
师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浑浊的，暗的，像两盏快灭的灯。但还是在笑，还是那种满意的、满足的笑。
“来了？”他说。
叶元辰点点头。
“它吃到哪儿了？”
师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已经爬到脖子了。从脖子往下，一点一点，往脑袋的方向爬。
“快到喉咙了。”他说，“等它爬到我脑子里，我就没了。”
他看着叶元辰。
“你准备好了吗？”
叶元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师父那缕魂，在哪儿？”
师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胸口另一边。
那儿有一点光，和其他碎片的光不一样。不是淡金色，是暖的，偏黄，像黄昏时候的太阳。
“这儿。”他说，“它一直在等你。”
叶元辰看着那点光。
很小，很弱，但很稳。像一盏灯，点了很久，等着人来把它端走。
他伸出手。
师祖没躲。
他的手按在师祖胸口。皮肤底下，那点暖黄色的光动了动，像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它往外走。
很慢，很轻，像怕吓着谁。一点一点从师祖身体里渗出来，渗进叶元辰手心，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进他胸口——
爬进他魂海。
魂海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猛地一抖。
然后它亮了。
不是灰扑扑的了，是暖黄色的，和那点光一样。它从魂海最深处浮上来，浮到棱镜旁边，绕着棱镜转了一圈。
然后它停下来。
棱镜也停下来。
光点也停下来。
整个魂海都停下来。
然后——那团暖黄色的东西散开了。
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慢慢散开，慢慢飘远，慢慢落在魂海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碎片上。
落在棱镜上。
落在叶元辰的意识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很老，很累，但很温柔。
“小辰。”
叶元辰愣住。
那是师父的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那声音说，“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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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元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声音笑了笑。
“别说话。听着。”
“你要做的事，我都知道了。那是我师父——你师祖——布的局。他从一百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你走到这儿，包括我死，包括你现在听见我说话。”
“你恨他吗？”
叶元辰没回答。
那声音又笑了笑。
“我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界快死了。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他把自己钉在这把椅子上，钉了一百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接手的人。他等到了你。”
“现在轮到你了。”
那声音顿了顿。
“你会死的。熔完种子，你就会死。但你那些朋友会活。那些世界会活。我也会活——那缕魂会在我身体里重新长出来，长成一个新的我。到时候我不记得你，你也不记得我。但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那声音慢慢变轻，变远。
“小辰，走吧。去根源。把种子种下去。”
“然后——”
“好好睡一觉。”
声音没了。
魂海里，那些暖黄色的光点还在飘。飘得很慢，很轻，像雪。
叶元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擦。
师祖看着他，眼睛里的笑还没散。
“听见了？”他问。
叶元辰点点头。
师祖也点点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已经爬到下巴了。从下巴往上，往嘴里，往鼻子，往眼睛——
“它快到了。”他说，“你该动手了。”
叶元辰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凌无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墨舞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林黛玉站在那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刀尖对着地面，反着冷光。
元晚站在最后面。
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两点金光灭了。
只剩一片暗红。
像两潭死水。
叶元辰看着她。
“你——”
“它出来了。”元晚打断他，“你师祖身上那东西爬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那块碎片动了。它把那些光收回去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一个活了一百年的、该死的玩意儿。”
叶元辰没说话。
元晚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轻飘飘的，是沉的，重的，像压了一百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动手吧。”她说，“杀了他，把碎片拿出来。然后杀了我，把我身体里那块也拿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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