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星星”不是真的星星。
是眼睛。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有人在穹顶上扎了无数个洞，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叶元辰仰着头，数不清有多少个。
一百？一千？一万？
不知道。
但每一个都在看他。
“这就是你说的近路？”姜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幽岚没回答。她站在最前面，脚踝上的黑色印记在烧——那种黑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焰已经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像一条蛇缠着她往上爬。
“这条路本来不是这样的。”幽岚说，声音有点喘，“三年前我出来的时候，这些碎片还没这么多。它们……它们在繁殖。”
“碎片能繁殖？”凌无锋皱着眉。
“能。”幽岚说，“吃够了能量就能。它们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吃的东西越多，长得越快。”
叶元辰盯着天上那些眼睛。
魂海里，棱镜在转。那些暗红色的碎片在棱镜下缩着，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兴奋——那种“同类就在附近”的兴奋，像狼群在互相呼唤。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当然知道。”幽岚说，“从你走进这片废墟的那一刻，它们就知道了。问题是——它们在等什么？”
叶元辰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它们在等什么？”
“等你先动手。”幽岚说，“它们在试探你。想看看你会怎么对付它们。是用蛮力，是用技巧，还是——”
她没说完。
但叶元辰知道她想说什么。
还是用吃。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它们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天上那些眼睛齐刷刷地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瞳孔收缩了一下，像照相机镜头在调焦。
叶元辰没抬头。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碎片下面，停下来。
那个碎片嵌在一堵倒塌的墙上，大概有脸盆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暗红色的光从碎片里往外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叶元辰伸出手。
手离碎片还有半尺的时候，碎片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是那种——像有人把开关拧到了最大，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姜璃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叶元辰没听清。
他只感觉到——那只伸出去的手，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碎片在攥他。
是碎片里面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冷，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往他手心里钻，在找血管，在找经脉，在找能进去的缝。
叶元辰没缩手。
他反而握紧了。
“你找我？”他说。
然后他吃了它。
不是用手吸，是用魂海吸。他把棱镜的力量从魂海里调出来，顺着经脉送到手心，像一张网一样罩住那块碎片。
碎片挣扎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它就没了。
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墙上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布满了裂纹，像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的土块。
叶元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实物，是印记。暗红色的，很小，像一个痣，长在掌心正中间。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秒。
印记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沉下去了。沉到皮肤底下，沉到肉里，沉到骨头里，最后沉进了魂海。
魂海里，棱镜转了一下。
那些被压在棱镜下的碎片多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叶元辰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
没有之前那种被冲击的感觉。没有那种“饿”突然暴增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吃了一粒米饭，饱没饱不知道，但至少不饿。
他睁开眼。
“下一个。”
天上那些眼睛，突然暗了一点。
不是全暗，是那种——有一小部分，在往后缩。
叶元辰没管它们。
他走到第二块碎片面前，伸手。
吃了。
第三块。
吃了。
第四块。
第五块。
他一块一块地吃，像在摘果子。有些碎片大，有些碎片小，有些在墙上，有些在地上，有些在半空中飘着。他走过去，伸手，吸，走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像做了一千遍。
幽岚站在后面，一直没动。
她在看叶元辰的背影。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团白色的光在闪。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那种——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光从深处往上透，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你看什么？”姜璃问她。
“看他。”幽岚说，“看他吃东西的样子。”
“怎么了？”
“他跟我不一样。”幽岚说，“我吃东西的时候，要憋着气，要忍着恶心，要告诉自己不吃就会死。他不一样。他吃东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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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
“他在笑。”
姜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叶元辰站在一块大碎片面前，手按在上面，嘴角往上翘着。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姜璃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担心，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看见一个朋友在喝酒，喝得很开心，但那酒可能有毒。
“叶元辰。”她喊了一声。
叶元辰没回头。
“嗯？”
“你吃了多少了？”
叶元辰停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一点。
“十几个吧。”他说。
“感觉怎么样？”
叶元辰想了想。
“好多了。”他说，“之前那种饿，像有一把火在烧。现在火小了，变成温的了。不难受，就是——”
他顿了一下。
“就是想再吃。”
姜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还在，但淡金色没有继续变弱——反而稳住了。像一根蜡烛，风停了，火苗不再摇晃。
“你确定你没事？”她问。
“确定。”叶元辰说，“师父说得对。只要不吃活人，不吃有意识的东西，只吃这些纯能量的碎片，那个饿就能被喂饱。”
“你确定这些碎片没有意识？”
叶元辰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在躲他。不是那种慢慢的躲，是那种——慌乱的、挤在一起的、像一群被狼追的羊。
“它们有意识。”他说，“但不是那种‘我’的意识。是那种——像虫子的意识。饿了就吃，怕了就躲，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
他停了一下。
“没有灵魂。”
姜璃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叶元辰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饿极了的笑，是那种——被人逗乐了的笑。
“从我开始吃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说。
远处，天上那些眼睛突然开始移动。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像天上的星星突然开始流动，暗红色的光点在天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叶元辰的笑容没了。
“它们在干什么？”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幽岚的脚踝上，黑色的火焰突然蹿高了一截。
“它们在聚集。”幽岚说，声音发紧，“有东西在召唤它们。”
“什么东西？”
幽岚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在天上拧成了一团——不是之前那种洞，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少，从天上伸下来，朝他们抓来。
那只手很大。
大到能盖住整片废墟。
叶元辰仰着头，看着那只手落下来。
风被压下来了。灰被压下来了。空气被压下来了。一切都变得很重，很沉，像有人把整片天按在了他肩膀上。
他没有躲。
他伸出手，对着那只手。
掌心朝上。
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在发光。
“来。”他说。
那只手停住了。
悬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不动了。
五根暗红色的手指张开着，像一只犹豫的爪子，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叶元辰看着那只手。
魂海里，棱镜在疯狂地转。
那些被他吃进去的碎片在棱镜下翻滚，在挣扎，在往外冲。但棱镜压着它们，一层一层地压，像山压着岩浆。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叶元辰在发抖，是那只手在发抖。
它在怕。
叶元辰笑了。
“你不敢。”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你碰我，我就吃了你。”
那只手猛地缩回去。
像被烫了一样。
暗红色的光点重新散开，满天都是，但它们不再看他了。它们在往远处跑，在往天上跑，在往任何一个能远离他的方向跑。
叶元辰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
手放下来了。
“走吧。”他说。
幽岚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团白色的光已经亮到能照出来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白。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问。
“没做什么。”叶元辰说，“就是让它知道，谁才是食物。”
幽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带路。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叶元辰跟在后面。
姜璃走在他右边，汐走在他左边。
凌无锋和墨舞走在最后面。
六个人，穿过废墟，朝第九世界走去。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幽岚突然停下来。
“到了。”她说。
叶元辰抬起头。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地，地上全是碎石和灰烬。没有建筑，没有废墟，没有碎片，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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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了？”他问。
幽岚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脚踝上的黑色印记突然炸开——不是那种慢慢烧的炸，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印记里冲出来，黑色的火焰蹿起一人多高，烧得空气都扭曲了。
地面开始裂。
不是那种地震的裂，是那种——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两边的地面在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裂缝底下，有光。
不是暗红色，是白色。
很白，很亮，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颗太阳。
幽岚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元辰。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裂缝底下那片白光。
“第九世界。”她说，“就在下面。”
叶元辰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
白光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干净的能量，那种他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能量，从裂缝底下涌上来，扑在他脸上，像风。
魂海里，那团暖黄色的光突然亮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师父？”他在心里喊。
师父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下去。”
“底下有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秒。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叶元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但师父没再说话。
那团暖黄色的光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
叶元辰站在裂缝边上，看着底下那片白光。
白光在动。
不是流动，是呼吸。一涨一缩，一涨一缩，像某种活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走。”
他第一个跳下去了。
白光吞没了他。
然后是幽岚。
然后是姜璃。
然后是汐。
然后是墨舞。
最后是凌无锋。
六个人，消失在白光里。
裂缝慢慢地合上了。
地面恢复了原样。
灰蒙蒙的空地，碎石，灰烬。
什么都没有。
但天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又出现了。
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在裂缝消失的地方盘旋。
然后，它们也散了。
废墟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
只有灰。
只有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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