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夜晚,总是黑得早,也黑得静。
窗外无风,雪却下得紧。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灰茫茫的天空中悠悠飘洒。
山谷里的小村庄,静悄悄的。
突然,黑沉沉的窗外蓦地一亮——
“咔嚓!”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居然就在房根头炸响,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方掠正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前发呆,这大雷劈得猝不及防,吓得他一激灵。
“雪天打雷?少见啊。
他嘀咕着站起身,把脑袋凑到结满冰霜的窗框前,隔着玻璃使劲往山墙那边张望。
“居然还劈到我家院里来了?下载几个动作小视频不至于遭雷劈吧?”
肯定是劈到柴火垛了。
那雷声还没散尽,窗外就刮起一阵狂风,满院子的积雪被掀上半空,混着崩散的枯枝、窝棚边堆着的稻草,噼里啪啦磕在窗户和外墙上。
好一阵子,动静才算消停下来,院子里已是一片乱糟糟。
明天再收拾吧。方掠懒得动,反正姥姥姥爷出了远门,没人念叨他。
刚坐下,手还没摸着鼠标,他倏地听见——
“嘎吱,嘎吱……”
有踩雪的脚步声,从房后绕过来。
一步接一步,越走越近。
有人进了院子?
方掠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屋,伸手拽一把墙上的灯绳。
门外雨搭下那盏老式钨丝灯“滋滋”两声亮起,昏黄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用力将房门推开,门缝冻结的冰溜子“咯嘣”一声。
冷气“呼”地涌进来,屋内的热乎气撞上这股严寒,凝成一卷卷白雾,打着旋儿往里钻。
眼镜片瞬时蒙上一层霜,方掠心头也腾起几分烦躁。他大步走出去,倒要瞧瞧是哪家的熊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吃饱了撑的翻我家院墙?
自己站在光源下,犄角旮旯反而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脚步声还在响,从正房转角与侧屋的过道那边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谁啊?”
他的音量还算客气,毕竟村子里就那么百十来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上闹僵。
再说,自己只是给去南方过年的姥姥姥爷临时看个家,真要是跟乡里乡亲急眼了干起来,也不好。
“嘎吱,嘎吱。”
踩雪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是个少女。
这姑娘……没问题吧?
大雪封山,零下二十好几度,她竟然只穿一身单薄的衣裳。
仔细看,还是古代的装束。
上身靛青交领短衣,下配月白布裙,宽幅布带束紧腰身。
料子还挺讲究,跟村委会唱二人转那批化纤行头的质感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乌黑的秀发用一枚金镶玉凤钗高高绾着,发尾散落在肩头。
瞧着脸生,不象是本村的。
容貌出落得极为俊俏,美得令人失神。
青春灵动的元气从她眉梢眼角不经意地往外溢,藏也藏不住。
少女先从房后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周遭没什么异样,才小心翼翼地挪步出来。脚步有些发虚,一只手紧紧按在心口,象是还没缓过劲儿。
方掠看得有点出神。
这姑娘骨子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规矩感,象是古画里走下来的人。
少女跟跄着走到跟前,仰起脸,水润润的眼眸含着几分怯意,与方掠视线撞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愣住。
良久,她的美眸中漾开一汪欣喜:
“恩……您是少主?您就是少主?”
这称呼是从里说起?方掠下意识挠挠头:
“你是谁家的?多冷的天啊,cosplay也穿个外套不是。”
话音还未落,却见那古装少女竟直直跪了下去。
双膝及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跪在满是积雪的院子正当中,行的是古时最郑重的肃拜大礼。
“奴婢,参见少主。”
她身量纤纤,在风雪里冻得可怜。清凌凌的嗓音,在院中回荡。
方掠吓了一跳,脸蛋上不自觉地抽了抽。
——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快起来快起来,”他连忙伸手想去扶,“同学,你是在附近旅拍吧?这都多晚了,是不是走错地方……”
话没说完。
古装少女“扑通”一声,脸朝下,直挺挺地栽进雪里。
这这这……方掠慌了。
做胸外按压?我不会啊。
人工呼吸?我也不敢啊。
他扭头跑回屋,取来手机想拨打急救电话——
没信号。
举着手机满院子里找,一格都没有。也不知道是雪太大,还是村里的信号塔被大雷给劈坏了。
深深吸几口气,他最后心一横,弯腰把姑娘给抱起来。
姑娘的身子软绵绵的,半点反应也无。想起方才那道劈进院里的雷,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姑娘,该不会是被雷给劈着了吧?
仔细看看,她的衣衫真有多处烧焦的痕迹,布料烧得七零八落,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没事翻我院子干嘛啊?
他把人抱进屋,慢慢放在暖烘烘的火炕上。
姑娘的脸蛋被外头的风雪冻得有点白,这会儿沾了屋里的热乎气儿,腮边倒透出点红润。
他伸手摸摸额头。
有些微烫。
轻轻试一试鼻息,还好,呼吸挺匀称的。
方掠端来一杯温水搁在炕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姑娘八成是外地来的,也不知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和家人朋友一道。黑灯瞎火,雪又这么大,要是同伴找不到她,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套上羽绒服打算到村子里转转。
刚走到门口,就听炕上载来低低的呢喃:
“恩公……不要离开我……”
方掠回头看去,姑娘睡得昏昏沉沉,可能做了噩梦,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梦呓时断时续,软糯憔瘁。
他尤豫一瞬,又重新蹲回炕头。
说来也怪,自己一靠过去,她便会安稳些,眉心也稍稍舒展几分。
只是偶尔呢喃两声“恩公”“少主”,象是在梦里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够不着般的焦急。
啧,这两个称呼听着可真有些古怪。
方掠心中更加好奇。
处在他这个年纪,免不了会做些白日梦,幻想着哪天走在大街上,有风姿卓约的美女会主动过来搭讪。
可当这种好事真的发生在眼前,他又有些发懵。
目光在这位衣衫烧得七零八落的少女脸上停留好一会儿,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直打颤,将她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秀发小心地往旁边拨了拨。
只是做了这么个小动作,他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
虽说这是在自己姥姥家,他仍是慌得不行,左右看看,而后手忙脚乱地拽过炕头的被褥,给姑娘盖好。
“今儿个实在太晚了,明天再问问她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方掠深吸一口气,起身关掉灯,坐回窗前的书桌旁。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计算机屏幕的冷光漫在他脸上,在身后的白墙上拓下一大团浓重的黑影。
可惜断网。他也没心思干别的,百无聊赖地点开了单机版红警,鼠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咔哒。咔哒。
不知玩了几局,眼皮正一点点往下沉,眉心忽然袭来一丝痛楚——
象是吃冻梨吃得太狠,那股子冰凉劲儿猛地往脑仁里钻。
又是这种感觉,昨天也是这样,眉心一痛,幻想就来了。
轰!
果然,仍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凭空炸开,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金铁交鸣的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队铁骑兵撞破院墙,铁流涌入,马蹄踏碎满院的积雪,迎面碾压过来。
方掠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出口,铁骑军已碾过院子,轰然撞塌正房的墙面。
倾刻间,石灰红砖碎裂崩飞,窗户四分五裂,玻璃碎片如暴雨溅射。
大地在铁蹄下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