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监控室门口,过膝长靴的靴底踩在暗色石材地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低头垂目的圣骑士,扫过那些将身体紧贴在墙壁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红衣主教,扫过穹顶上那枚仍然在缓缓旋转的巨型全息圣徽。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监控室。她没有看地上艾萨克主教那具还在无意识发出含混音节的空壳。她走到全息监控屏前,伸出右手,五指在操控面板上方轻轻一拂。精神力从她的指尖渗入控制台的每一条数据线路,像一股无形的、不可阻挡的潮水,沿着监控系统的所有信息管道同时奔涌而出。存储硬盘在她精神力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惨叫,然后全部熔毁。备份服务器在空间站另一端的设备间里同时过载,处理器核心温度在三秒内飙升到熔点,硅晶片在封装内部炸裂成一团团微小的火花。云端备份——那些被自动上传到国教团中央教廷数据库的加密文件——在她精神力追踪到存储节点的同时被逐条粉碎,连同索引目录和元数据一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全息监控屏在她面前逐块变黑。先是休息室的画面,再是走廊,再是圣堂侧厅,再是泊位。每一块屏幕熄灭时都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嘶鸣,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最后的呻吟。当最后一块屏幕也黑下去之后,母亲收回手,转过身,走出监控室。走廊里的圣骑士们仍然保持着低头垂目的姿势。他们不知道监控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些依次变黑的屏幕和从设备间方向隐隐传来的焦糊气味中,所有人都得出了一个不需要被明确告知的结论。母亲从他们中间走过,过膝长靴的每一步都在石材地面上踩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她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那里站着三位红衣主教——那个秃顶矮胖的老人,一个瘦高如鹤的中年女人,以及一个面容年轻但头发已完全花白、眼眶深陷的修士。他们是伊甸空域国教团体系中最核心的三个人物,是艾萨克主教的直属下属,是这场阴谋中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参与者。他们看着母亲朝自己走来,秃顶老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瘦高女人的手指在长袍袖口里绞成了青白色,花白头发的年轻修士则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被预见的结局。母亲没有杀他们。她只是站在他们面前,琥珀色的眼眸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她开口了。“你们今天看到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们不认识一个叫汤诺万的见习修士。这间空间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未经授权的监控画面。艾萨克主教因为突发脑溢血在监控室中失控,你们赶来时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和基本认知功能——这就是你们记住的全部内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从一万多年岁月中淬炼出来的绝对权威。她的精神力在说话的同时无声地渗入了三人的意识表层,像一把精密的、不可见的手术刀,在他们记忆的特定区域中精准地切除、缝合、重塑。秃顶老人的瞳孔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涣散了一秒,然后重新聚焦,但聚焦后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些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他微微歪了歪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光秃的头顶,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瘦高女人眨了眨眼,低头看到自己绞在袖口里的手指,莫名其妙地松开了它们,然后朝母亲微微欠身,动作礼貌而机械,像是在对待一位忽然出现在走廊里的、不太熟悉的高级官员。花白头发的年轻修士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目光掠过母亲脸上那几滴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斑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再认识那是什么,也不再记得它们是怎么出现在她脸上的。母亲转过身。红衣主教们在最短时间内确认了主教突发脑溢血的事件,并第一时间向中央教廷进行了汇报。圣座亲自批准了一切,她即将被恭送出伊甸空域。圣骑士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巡逻状态,之前被警报惊醒的飞行平台引导员也已经开始重新调配泊位资源。空间站里一切都在以国教团特有的效率回归正轨,除了设备间的技术人员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几组莫名烧毁的服务器和两个撞鬼般同时过载的备份阵列,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她并不打算就此罢手。那三位红衣主教的记忆已经被她修改过了——他们不再记得汤诺万,不再记得监控内容,不再记得她在监控室里对艾萨克做的每一件事。但他们的记忆被修改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不可修复的漏洞。任何足够高明的灵能者都可以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从他们的大脑深处挖掘出被修改的痕迹——那些被切除的记忆碎片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覆盖了,像一张被反复录制的全息光盘,只要用正确的角度和足够强的光束去读,旧数据仍然可能被恢复。而国教团中央教廷里有足够高明的灵能者。最干净的解决方案,是把这三个红衣主教也处理掉。不需要多复杂,三个“突发脑溢血”就足够了。她一边朝泊位走去,一边在脑子里规划着顺序——先处理那个秃顶老人,他是三个人中地位最高的,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容易——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侧面的岔道中传了出来。“委员长阁下。”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态的礼节感。母亲停下脚步,侧头看去。一个穿着纯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岔道中走出来,他的长袍没有任何金色纹饰,领口也没有圣徽,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珐琅徽章——那是圣座私人助理团队的专属标识,在整个国教团体系中不超过十个人有资格佩戴。他身材中等,面容平淡到近乎没有特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她微微欠身,动作里的每一寸弧度都精确到了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程度。“圣座阁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语调平稳而恭谨,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开口前被仔细称量过,“并诚挚地邀请您到他的私人修行室一晤。圣座阁下说,他有几件事想当面向您解释。关于艾萨克主教的罪行。关于国教团的失职。以及——”他停顿了一拍,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在暖金色圣光中与母亲对视了一瞬,“——关于一个您可能会感兴趣的秘密。”母亲看着他的脸。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那张没有任何特征的平淡面容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当然知道他说的“秘密”可能是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圣座也许是真的想道歉,也许是想在她离开之前做最后一次政治表态,也许是想在她面前跪下求饶。但也可能——可能性极小,但不等于零——这是一个陷阱。虽然圣座的命令已经通过全息通讯传遍了整个空间站,虽然任何人试图对她动手都会违反圣座刚才亲自下达的命令,但这里有几百个圣骑士,几十位中高阶祭司,以及一套运转了数千年的宗教体系所积累的全部资源。如果圣座真的想在这里除掉她,他完全可以让这间空间站在亚空间航道中“意外解体”,然后把一切归咎于导航系统的故障。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如果圣座真的想在这里除掉她,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圣座也一并处理掉。她本来就在考虑要不要把那几个红衣主教灭口——多灭一个圣座,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反而可以让一切变得更加干净。圣座是伊甸空域国教团体系中唯一一个职位高于艾萨克的存在,是唯一一个可能从中央教廷的备份系统中恢复那些被删除数据的权限持有者,是唯一一个在她离开这座空间站后仍然有能力重新串联起所有线索的人。如果圣座死了,这场发生在伊甸空域的意外插曲就彻底失去了追查的中心节点。而中央教廷在失去圣座之后至少要花几百年才能选出下一任教宗——到那个时候,她早就把整件事埋在历史的尘埃下了。“带路。”她说。圣座的私人修行室位于空间站最深处,远离所有日常活动的区域。助理领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走廊,两侧的全息壁画从圣徒殉道变成了更古老的主题——那些壁画描绘的不是国教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