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凝重的戒备与弥漫的雾气中缓慢流逝。半日过去,浓雾虽未完全散去,但能见度略微好转。临时营地里,所有人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连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聆听雾气深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营地正前方,传来了隐隐约约、但逐渐清晰的马蹄声和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声音整齐而富有韵律,显示出严明的纪律。所有哨兵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秦绯云、雷昭、陆乘风三人几乎同时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只见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排开,一队人马的身影逐渐显现。为首是一队约五十骑的先锋,之后是整齐的队列。他们身披明黄色的扎甲,在昏沉天光下依然显得耀眼夺目,甲叶打磨得光可鉴人,胸铠和臂甲上浮雕着精细的蟠龙纹路。头盔上鲜红的缨穗随风微动。胯下战马亦是神骏异常,毛色统一,高大健壮,马具齐全且华丽。队伍正中,一面赤底金边的大纛旗在雾气中缓缓招展,旗面上一条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狰狞威严——正是摄政王亲军,龙镶近卫的标志!队伍逐渐靠近营地外围的警戒线,在约百步外停下。为首一名将领策马出列,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庞方正,留着短髯,眼神沉静,同样身着华丽的明黄龙纹甲,肩甲形制更高,显然是指挥使一级的人物。秦绯云看着来人,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龙镶近卫自成体系,除了最高统领关平以及少数几位经常随侍韩月左右的高级将领,其余军官与外部将领交往并不多。不过,对方这身行头和旗帜做不得假,那身龙纹甲和战马的规格,绝非寻常势力能够仿造,更别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此地。她与雷昭、陆乘风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整理了一下衣甲,一起策马迎上前去。作为此地明面上职位最高的三位主官,礼数不可废。“末将秦绯云(雷昭、陆乘风),参见将军!” 三人在马上抱拳行礼。那龙镶近卫指挥使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态度不算倨傲,但也绝无多少热络,透着一股属于天子亲军的矜持与疏离。他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陆乘风的监察官袍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沉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权威感:“本将奉摄政王殿下亲口谕令,前来接应。殿下有旨,护送事宜,至此由我龙镶近卫全权接管。” 说着,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非金非玉,质地特殊,上面铭刻着复杂的云龙纹和一个小小的“月”字篆文,正是代表韩月本人最高权威的“摄政王令”。他将令牌示于三人,继续道:“为免交接淆乱,请三位将军,将那位‘夫人’,以及一应相关文书、人员,即刻移交予本将麾下。此后行程安全,三位职责已了,可率本部人马,依原路返回各自辖地复命。”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文士模样的随从官已经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是一份盖有鲜红摄政王大印的正式文书。文书抬头清晰,内容与这指挥使所言一般无二,命令秦绯云、雷昭、陆乘风三部人马将护送目标移交龙镶近卫,并即刻返程。末尾处,留有供三人签署确认的空位。手续齐全,印信无误,令牌真切,甚至连文书纸张的质地、墨迹、印泥的色泽都透着宫廷特有的规整与昂贵。对方人马装备精良,气度沉凝,与传闻中的龙镶近卫一般无二。秦绯云心中虽有疑虑——殿下为何突然改变命令,要完全撇开他们三方?这似乎与韩玉总督信中提及的“协同护送”以及殿下后续增派龙镶近卫的意图有所出入。但眼前一切证据都指向这是殿下的直接命令。她深知韩月行事有时确会出人意料,且乾纲独断,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不欲他们知晓。眼看对方手续完备,她犹豫了一下,便准备伸手去接那文书,打算先行查验无误后签字。毕竟,龙镶近卫亲自接手,安全应当更有保障,她们也算完成了任务,可以脱离这趟越来越诡异的浑水。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文书边缘时,旁边一直沉默如铁石的监察官陆乘风,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秦绯云与那文书之间。“且慢。” 陆乘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水中,瞬间冻结了刚刚略显松动的气氛。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龙镶近卫指挥使,眼神锐利如刀,缓缓道:“这位将军,恕下官直言。下官接到的监察长林大人钧令,乃是‘协同龙镶近卫,共同护送目标至朝歌,并负责全程监察护卫事宜,确保万无一失’。钧令之中,并无‘移交护送’或‘职责已了’之语。下官职责所在,未得监察长大人新的明确指令前,不敢擅离职守,更不敢将护卫目标转交他人——即便是龙镶近卫。”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下官并非质疑将军令牌与文书真伪,亦非不遵王命。只是事关重大,流程需得严谨。可否请将军稍候,容下官以监察厅特殊渠道,向监察长大人紧急确认此道新令?亦或者,请将军出示能与监察厅内部口令或印鉴对应的凭证?如此,方可避免误会,顺利交接。”陆乘风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服从王命的态度,又死死扣住了“流程严谨”和“未得上峰新令”这两个关键点,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那龙镶近卫指挥使的脸色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厉色,但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监察官倒是尽责。不过,殿下亲口谕令,难道还需经过监察厅确认方可执行?此乃王命,非是寻常公文往来。延误了时辰,尔等担待得起吗?”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异变再生!“咻——”“咻——”“咻——”十余道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声音极轻,却快如鬼魅!只见营地四周的雾气中、树梢上、甚至旁边看似普通的土堆后,猛然窜出十余道深灰色的身影!他们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落地无声,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影,眨眼间便已拦在了秦绯云三人与那队“龙镶近卫”之间,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隐隐将对方的前锋与后队隔开。正是此前隐匿无踪的“葵”组高手!为首一人,正是先前与秦绯云交涉过的那个头目。他依旧全身包裹,只露双眼,但此刻那双眼眸中寒光闪烁,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他手中并未持那面特殊令牌,而是反握着一对漆黑无光、形制奇特的短刃。他扫了一眼那队明黄甲胄的骑兵,目光最终落在那位指挥使脸上,声音透过面罩,沙哑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起伏:“葵组接到的死命令,是‘沿途暗中护卫,清除威胁,确保目标安全抵达朝歌,不得有失’。任务指令中,同样没有‘移交护卫’这一项。在此地,此刻,进行完全的人员交接,不符合安全规程,亦超出我组授权范围。”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与陆乘风隐隐形成犄角之势,声音更冷了几分:“除非,阁下能出示我情报总长姬宜白大人亲笔签署、并带有特殊暗记的移交许可,或者……阁下队伍中,有能对上我‘葵’组今日口令之人。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沉默中蕴含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十几名葵组成员虽然只是静静站着,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死寂、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下降了温度。秦绯云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陆乘风的质疑,葵组的突然现身阻拦……这一切都表明,事情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眼前这支“龙镶近卫”,恐怕大有问题!她猛地后退一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厉声喝道:“戒备!全军戒备!”身后营地中,早已被这边动静惊动的宪兵盾阵瞬间合拢,连弩齐刷刷对准了外围;警政司的靖安锐士和秦绯云自己的赤甲骑兵也迅速调整阵型,刀出鞘,弓上弦,将这小小的对峙区域彻底包围起来,杀气冲天!而那队“龙镶近卫”,在被葵组拦下、又被三方人马隐隐围住后,虽然依旧保持着阵型,但那股沉凝的气势已然发生了变化。为首指挥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冰。他缓缓扫过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