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不再去想母亲和虞昭,将那些夜间传来的、破碎而扭曲的声响,连同凤仪宫内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一并强行压制在脑海最深处。精力必须用在正途。匈人新败,大可汗授首,群龙无首,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大虞的铁骑,不该只满足于将敌人赶回漠北,而要趁此良机,犁庭扫穴,将那片广袤而桀骜的草原,彻底纳入版图,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之患。摄政王府,集英殿内:此处不似宫廷殿宇奢华,却自有一种森严冷肃。黑色玄武岩铺地,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持戟而立的玄甲侍卫冰冷铁面。巨大的北疆及漠北山河地理沙盘占据厅堂中央,以不同颜色的砾石、木块标示着山川、河流、城池与部落聚居地。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北伐名将的画像,以及硕大的羊皮地图,上面朱笔勾勒的箭头与圈点,触目惊心。我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蟠龙交椅上,身着玄色常服,仅以一枚墨玉簪束发,刻意褪去了昨日的蟒袍威仪,更显专注。堂下,被我紧急召见的几位军方重臣分列两侧。兵部尚书韩安国,年近五旬,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是朝中有名的稳重派,此刻正捻须沉思。辽东都司百里玄霍,身形魁伟如熊罴,面庞被北地风霜刻满沟壑,眼神锐利如鹰。吉林将军公孙范,出自世代镇守东北的将门,约莫四十许,气质精悍,腰间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刀。大同总兵韩宗素与宁夏总兵李牧远,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北庭都司韩全最是年轻,不过三十出头,是我从安西带出来的旧部,却已因数次率轻骑深入漠北侦察敌情而声名鹊起,沉默寡言,目光始终不离沙盘。“……综上。”我以一根细长的乌木杆,点在沙盘上标注着匈人王庭旧地的位置,“西路由大同韩总兵、宁夏李总兵并北庭韩都司出塞,沿阴山北麓扫荡,直扑狼居胥山,截断匈人西逃之路。中路由本王亲率中军,出榆林,正面压迫。东路由辽东百里都司、吉林公孙将军,自辽东北上,穿越呼伦贝尔,迂回包抄,与中军会猎于斡难河源头。五路大军,总计三十五万,辅以民夫辎重无数,务必在秋高马肥之前,完成集结,发动总攻。此战,不为击溃,只为吞并。我要漠北之地,尽插虞字旗!”兵部尚书韩安国须发已见斑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代表骑兵的黑玉棋子,沉吟着率先开口:“王爷,战机确实千载难逢。大可汗暴毙,左右贤王互噬,王庭八姓贵族各怀鬼胎,此刻用兵,确可收犁庭扫穴之效。然则……”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我。“打下来之后呢?”吉林将军公孙范立刻接口,他声如洪钟,带着长期戍边的粗粝:“韩尚书所虑极是!王爷,咱们不是没打过胜仗。漠北那地方,六月飞霜,九月冰封,地广人稀,除了草就是沙。大军驻扎,粮秣转运之难,十倍于中原!匈人逐水草而居,今日打下这片草场,明日他们卷着帐篷牛羊就跑得没影,你占着空地盘给谁收税去?末将祖上五代镇守吉林边墙,对付这些草原狼,最有效的法子就是隔几年粮足马肥时,北上狠狠揍一顿,打残了,抢一把,让他们几十年缓不过气!占着?得不偿失!”他话音落下,几个边镇出身的将领如宁夏总兵李牧远、北庭都司韩全,虽未出声附和,但脸上神情显然是赞同的。大同总兵韩宗素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髯,语气比公孙范缓和,却更显老成持重:“王爷雄心,末将等岂能不知?只是……历朝历代,强如武帝,盛如太宗,对漠北也无非是‘羁縻’、‘震慑’。非不愿也,实不能也。此次北伐,我军挟新胜之威,雷霆扫穴,必获全功。但五十年后呢?草原上又会冒出新的枭雄,聚合新的部落。依末将愚见,此次大胜后,不如效仿前朝,修缮、联通旧有边墙,配以精锐边军、墩台烽燧,步步为营,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深入不毛,建立永镇,恐……恐虚耗国力,反伤根本。”他说得含蓄,但“虚耗国力”四个字,已足够刺耳。辽东都司百里玄霍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一直盯着沙盘上色楞格河流域,此刻才抬头,目光锐利:“韩总兵此言,是灭自己威风!匈人此前能聚十万铁骑,正说明他们并非一团散沙!他们有自己的王庭法度,有贵贱等级!他们可以统一,我们为何不能统治?”公孙范嗤笑一声:“百里都司,你辽东的雪再冷,也比不过漠北的风刀子!统治?拿什么统治?你派官去?税吏跑断腿,收上来的牛羊还不够路上吃的!你驻军?一万骑兵扔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光是人吃马嚼,就能把户部拖垮!更别说士卒思乡,日久生变!这不是打仗,这是往无底洞里填人命和银子!”“好了。”我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让争执戛然而止。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我离开沙盘,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漠北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或犹疑的面孔。“如果匈人不服管教,不从王化,那么他们现在应该还是几十个、几百个散装部落,互相攻伐,抢掠为生,对不对?”我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诘问。没人回答。韩安国捻着棋子的手指停住了。“那他们为何能出现大可汗?为何能短短数年聚合十万铁骑,南下叩关,险些让我大虞边镇流血漂橹?”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如刀,刮过公孙范和韩宗素的脸,“动动你们的脑子!这些统一草原的可汗,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崛起前,就没有自己的根基?”我猛地回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燕然山与唐努乌拉山、阿尔泰山之间的那片盆地边缘,指甲几乎嵌入羊皮:“这里!还有这里!”我的手指划向燕然山、狼居胥山与色楞格河之间的另一片区域,“过去十七个真正统一过漠北草原的可汗,十三个来自右衽盆地,四个来自左衽盆地!为什么?因为这两片地方,背靠大山,有相对丰沛的水源,有沿着山脉走向的、较温暖的谷地草场!是天然的基业之地!”我收回手,背对地图,面朝众将,一字一顿:“控制整个草原,自然痴人说梦。但沿着这几片盆地边缘,最肥美的草场,扼守水源咽喉,修建五到六座坚城!每城常驻一千精锐骑兵,配属工匠、医官,屯田畜牧,自给三成,内地补给七成!鼓励内地商人北上贸易,以点连线,以线控面!将匈人可能的‘龙兴之地’,变成我大虞永不陷落的要塞!让他们永远失去聚合崛起的核心!”我的目光逼视着方才反对最力的公孙范和韩宗素:“这,不比年年修缮那绵延万里、漏洞百出的边墙,更节省?不比维持数十万边军,隔几年就要北伐一次,更一劳永逸?嗯?”公孙范张了张嘴,脸膛涨红,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韩宗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胡须微颤。韩安国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黑玉棋子按在沙盘上色楞格河上游的一点,沉声道:“王爷此策……虽前所未有,但细思之下,确有可行之处。只是,这建城之资、驻军之费、长久补给之途,需有万全筹划。且首批建城位置、兵力配置、主将人选,乃至如何应对建城期间匈人残部的反扑,皆需详案。”我脸色稍霁,知道韩安国此言,已是代表文官系统松动了最顽固的立场。“韩尚书所言甚是。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抱怨漠北苦寒、统治不易的!”我的声音转厉,“是让你们给本王拿出一个详尽的、可以立刻执行的征服与永镇方案!五路并进的兵力配属、进军路线、粮草转运节点、建城选址与顺序、预计工期与耗费……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初案!”我走到长桌主位,拿起一支用于标示的朱笔,点在地图中心:“就从这里开始议……”就在这时——“王爷,”副侍卫长关平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略微急促,打断了殿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专注气氛,“皇后娘娘驾到,已至集英殿外。”殿内霎时一静。所有将领,无论是还在消化我方才那番“据点永镇”论调的,还是正在心中盘算兵力钱粮的,此刻全都愕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又下意识地转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军机重地的殿门。集英殿议事,非奉特召,后宫绝不可近,这是铁律。更何况是那位身份如此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