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戏多久了?”刘砚书把药膏盖子旋紧还回去,袖口蹭到了她指尖,两个人都没躲。“三岁开嗓,五岁练身段。到了现在已经唱了好些年。”云堇把药膏塞回袖子里,手指在袖中理了理内袋的系绳,“和裕茶馆那边,每个月逢五登台。你要是想听,就来。”“我没钱买茶水。”刘砚书直接说了,语气平平的,既不窘迫也不逞强,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站后院墙根底下也能听见。”云堇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苔屑,那个动作带着种自然而然的干脆,像是卸了妆下台后的伶人,没有多余的花哨。刘砚书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假山石罅里钻出来,外头的夕阳已经沉到西边屋檐底下去了,天空红得像是熔了一半的铁水。后花园里那些少年少女们早就散场了,只留下池塘边的石桌上摆着几只剩了半盏冷茶的瓷杯,杯沿上沾着唇印和瓜子壳。云堇走到垂花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刘砚书。她没说什么“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抬手往和裕茶馆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出戏的尾声,角色退场时不带走台上一粒尘。云家的人走的时候,刘砚书正蹲在耳房门口啃半块芝麻饼。饼是厨房周婶子偷偷塞给他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芝麻粒掉在衣襟上,他拿手指头一颗颗拈起来吃掉。前厅那边传来送客的动静,脚步声杂沓,轿帘子哗啦啦地响,祖母和主母的笑声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听着像是隔了一层水。没有人喊他去送客。他也没指望有人喊。等前头的热闹彻底散尽,刘砚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隔壁院子里传来二房太太训斥丫鬟的声音,嗓门尖细,穿透了好几堵墙,大意是谁把少爷新裁的那件湖蓝绸袍子熨出了褶子。再远一点,三房的嫡出小姐在练琴,桐木琴的弦音断断续续,一首《清心谱》弹错了好几处音。刘砚书打了盆井水洗了脸。井水凉得扎骨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水泼在墙角,水渍在青砖上洇成一片深色,很快就渗进砖缝里不见了。回到耳房,他把那本《说李全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今天下午和云堇一起看过的那几页。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点过的地方,有一页的页角被她翻得太用力,多了道细细的折痕。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吹了油灯。耳房里暗下来。窗户纸被月光映得发蓝,梧桐叶的影子贴在上面,风吹一下,影子就晃一下。刘砚书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霉味,闻惯了也不觉得难闻。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不是画本上那些狂草的武打姿势,而是云堇唱那句“画戟霜寒”时的尾音,那个小小的拖腔在石壁之间荡开的样子。她问他打戏架子的时候,脖子往前探,眼睛盯着他的手比划,一点也不嫌石罅里脏、闷、蚊子多。她念戏文念错了两个字,他自己也没纠正。她唱到一半嗓子破了一下,自己先笑起来,然后又从破掉的那句重头唱过。他没有往“喜欢”那边想。那年他离那个词还隔着好几层窗户纸。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脚底板贴在冰凉的土墙上。外头打了二更天的梆子。第二天早晨,刘砚书是被厨房炸油饼的味道熏醒的。那味道从灶间的烟囱里灌进来,混着猪油的荤腥和葱花的热香。他爬起来,拿冷水抹了把脸,套上那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没吃早饭就从刘府的角门溜了出去。角门外头是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的夹道,两边高墙把日光截得只剩头顶上一长条白亮亮的缝。他踩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往外走,袖口蹭过粗糙的墙皮,沾了层白灰。出了夹道拐进正街,璃月港的市面已经铺开了。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菜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码头上卸货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木箱一只只往下搬,地面被汗水滴湿了一小片又一小片。和裕茶馆在璃月港北边的街面上,离码头不算远,占了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的门面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门口立着水牌,上头用粉笔写了今日茶单和评书先生的场次。刘砚书走到街对面就停了步子。他站在一家卖凉茶的摊子边上,假装在看摊主用大铜壶往粗瓷碗里灌凉茶。那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在碗底打着旋,浮起一层泡沫又碎掉。他的眼角余光越过街面,往和裕茶馆门口扫了一圈又一圈。茶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摇扇子的胖掌柜,有夹着账本的伙夫,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笑着互相推搡着跨进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守在茶馆门口的石墩子上,篮子里的野姜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边沿泛着黄。云堇不在门口。刘砚书把目光收回到凉茶摊上的粗瓷碗里。茶水上头漂着一小片没有碾碎的甘草渣,贴着碗边慢慢地转。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用抹布擦铜壶盖子,斜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半大孩子在摊子前站得太久了又不像要买茶的样子。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铁皮炉子里炭火通红,红薯皮被烤得焦黑,甜腻的焦香味从街中央漫过来。刘砚书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他的袖口洗得发白,袖口的线脚松了,露出里头一小截灰色的里衬。茶馆水牌旁边还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的是今晚的剧目单。刘砚书眯起眼,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红纸上的毛笔字不大不小,可惜他只勉强辨认出一个“散”字,后头的都糊成一团黑。茶馆二楼的窗户开着。有只手从窗子里伸出来,把竹帘子往上卷了两道。那是一只不大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帘子卷上去之后,窗口空空的,过了几息,又出现半个人影,是个端着茶盘的伙计,肩膀上搭了条白毛巾。那个小伙计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和街对面凉茶摊边站着的刘砚书对上眼神。刘砚书没有躲开。小伙计也没在意,把茶盘在窗台上搁稳,转身又回屋里去了。茶馆里忽然传出一阵锣鼓点的动静。大概是后台在试家伙,铜锣敲了三下,鼓点子密密地跟上,从二楼的窗子里滚出来,在街面上弹跳了几下就散进嘈杂的人声里。和裕茶馆的大堂里塞满了潮乎乎的人气。这种初十出巡演出的日子,茶座早在一周前就被那些有头有脸的票友订满了。剩下那些凑热闹的闲客,大都挤在堂子后头的过道里,或是像刘砚书这样,个头瘦小,就挑人烟最密的缝隙里钻。戏台子上的鼓点子密了,弦乐拉出一种凄清又缠绵的长调。今日演的是《桃花亭》,讲的是深闺少女在亭中梦见才子,醒来却只有落花满地的古旧故事。云堇今晚扮的是个童旦戏份的贴身丫鬟,虽说不是主角,可她的身段在这满台的浓墨重彩里出落得极净。她穿一身翠生生的窄袖腰裙,腰间扎着朱红色的丝绦。那张脸被打磨得极白,由于年纪尚幼,面上那层油彩下透着点天然的红润感。她提着一只空空的戏篮,在台上来回穿梭,步子走得极碎极稳,脚尖在那红地毯上落下去,像是蜻蜓点水。刘砚书站在离戏台不远的一个木柱子后头,身子贴在粗糙的漆柱上,才能勉强被周围那些喝彩的高大观众给挡住。他看不懂那些深奥的唱词,可云堇每唱一句,声音落在那嗓子里转个弯,再清脆地吐出来,他总觉得那声音像一粒透亮的珠子,砸在他胸口,带起一阵轻微的震颤。每逢精彩处,台底下就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好”声。刘砚书也跟着抬起两只细瘦的手掌,拍得极用力,甚至震得手心发麻。他这模样在人堆里其实很显眼。周围的人或是坐着,或是半躺在躺椅上,唯独这灰蓝色袍子的半大孩子,梗着脖子站在柱子边,一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云堇在台上一记云手,侧首回眸,目光顺着戏台边缘扫下来。她的定睛在那一瞬间滞了一息。涂着红油彩的眼尾微微挑了一下,视线掠过那一堆铜臭气十足的茶客,精准地落在了刘砚书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她手中的团扇转了一个半圈,正好遮住嘴角的一抹弧度,随即便又敛了神色,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唱出一句“只教这春色也荒凉,桃花也断肠”。那一折戏唱完,台下又是漫天的彩声。刘砚书趁着人潮散开去续茶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