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外院。
谢临渊去了一趟外院。
孩子裹在新做的小被子里,睡得很熟。
那件我缝的小衣,已经随她回了家。
楚静见他进门,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孩子往他面前递。
“你抱抱岁岁。他眉眼像你。”
谢临渊伸手托住孩子的头,抱了一会儿,交还给照顾产妇的侍女。
“换个名字。”
楚静的笑停住了。
“这是你亲口取的,祈福册上也写了,为什么要换?”
谢临渊看着那个孩子,眼睛慢慢红了。
“这个名字,我早就许给阿宁了。”
楚静把被子攥紧,忽然问他,是不是死人永远比活人重要。
谢临渊没有同她争。
他把抚养用的银钱交给管事,让他照着医师的嘱咐置办,不许亏待孩子。
楚静看着他一副要走的样子,终于急了。
“她在的时候,你回回都选我。如今她死了,你倒装起情深来了?谢临渊,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他在门口停住,转过身。
“你受的罚照规矩领,孩子我养。我欠阿宁的,你替不了,我也没资格拿你们当借口。”
楚静把枕边的梳子扔过来,落在他脚下。
他没有捡。
此后,孩子的衣食、看病都有执事照应,到了入学的年纪,也同外院的孩子一起读书。
谢临渊没有把大人的过错算在孩子身上,却也没有和楚静过成她想要的日子。
楚静出了月子便搬去药圃。她从前嫌一条细纹难看,后来风吹日晒,手上生了茧,再没有人为她取寿驻颜。
她几次托人给谢临渊带话,都只收到了孩子该用的银钱。
——
我跟着娘回了家,便没再去过宗门。
那些人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娘每日都用我留下的药。邻居送来饭,她也会坐下吃完。
头一年,她还会多摆一只碗。我就坐在那个位置陪她,直到她想起来,把碗收回去。
我伸手碰不到她,也没法替她端水,只能看着她慢慢照顾好自己。
再后来,娘给村里的孩子缝鞋,谁家衣裳破了,也愿意帮着补几针。
那个小弟子后来成了医师,逢年过节下山看她,带药,挑水,陪她去屋后的缓坡坐一坐。
娘会把果干塞给他,也肯告诉他,自己哪条腿又疼了。
我跟在他们身边,听娘说话。能看着她吃好、睡好,我便舍不得走。
只有谢临渊来时,娘始终不肯开门。
有一年下大雪,他提着炭走到院外。隔壁的小姑娘正在屋里帮娘补窗帘,娘叫她坐下烤火,说灶上还有热粥。
我坐在炉边,看着她们,没有出去。
第二日,娘请村人把炭送回去。傍晚那人过来,说已经交还给谢临渊。此后,他没再送。
我最后见他,是在院门口。他头发白了大半,扶着墙站了很久。
娘提着篮子回家,从他身旁走过。
我跟着娘进门,他叫了两声岳母,娘没有回头。
二十年后,娘在自己的屋里寿终。
她走得很安稳,临睡前还拉着小弟子的手,说这些年多亏了大家照应。
后事早已交代好,就葬在我旁边。她说不用另买地方,省下的钱留着给村里的孩子看病。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最后一夜。
天快亮时,娘忽然睁开眼,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宁宁?”
我愣了好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娘,我在。”
她慢慢笑了,伸手想替我理头发,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被上。
床上的娘慢慢闭上眼睛。她的魂魄离开床榻,仍朝我伸着手。
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她。
她的手暖和得很,还是我小时候记得的样子。
“宁宁,还疼不疼?”
我握紧她的手,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靠了过去。
“不疼了,娘,我早就不疼了。”
——
谢临渊得知消息时,老人已经下葬。
院门上了锁,缓坡上的两块碑挨得很近。他在山路下坐到天黑,没有人叫他上去。
又过了几年,他病死在山下。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孩子的抚养余款,便是一盏空灯,一本翻烂的账。
每一笔数目都补齐了,末页却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阿宁,我来接你回家。”
小弟子将遗物封好,照他的遗愿葬在远处,没有带到我墓前。
那年冬日,小弟子照旧上山,将母女两人的墓碑擦净,添了新土。
她们已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