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小满缩在灵植丛边上,抱着那台蒙着布的大家伙,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机关城教她认材料、算齿比、看一颗螺丝拧了三圈半才算正,却没人教她看人。所以看人,她用的还是看机关的那双眼睛。
  对面那姑娘,她看了好几眼。那人站着,脚不丁不八,重心却压得极稳——像棵钉过桩的树。她腰间那口磕得坑坑洼洼的破丹炉,炉耳上的铆钉松了一颗。铆钉松成这样还带在身上,要么是穷得没得换,要么是没空修——可那人指甲缝里嵌着灰,指节上全是茧,又不像是不会修东西的人。她挪步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落得又轻又稳。墨小满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出来。
  那姑娘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又快又利落:"机关城的,那株归你,我走。"
  墨小满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灵植,往身后又藏了藏。
  然后她看见,那姑娘的目光忽然定在了她身后——定在灵植丛中间那株草上。那株草,叶子更肥,花更蓝,根上缠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墨小满不认得品阶,可她认得哪株草长得结实——像一颗拧得最好的螺丝。
  那姑娘眼睛亮了,脚已经跟着挪了半步。
  墨小满也站了起来。
  两只手一块儿伸了出去,同时握住了那株碧心蓝草。指尖挨着指尖,谁也没让。
  谁也不松。
  这株草要是长在乱世,早就被抢得只剩根了。可苏晚棠活到第十年,手里抢过的东西,还没见过能被别人薅走的。她攥着草根,心里先盘算了一遍:这草值多少灵石,够抵多少债,值不值得为它动手。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攥着灵植、指节都发白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压低声音说:"……我先看见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灵植,又攥紧了一点。
  "松手。"
  不动。
  "我数三下,不松我可不客气了。"
  还是不动。
  那姑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数。苏晚棠心里那口气,忽然就被这种"你数吧,我听着"的坦然给堵了回去。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拽。她拽,对方也拽,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松手,就隔着一丛灵植无声较劲。灵植被拽得咯吱咯吱响,根须绷得笔直,再使一分力怕就要断了——断了,俩人就谁都落不着好。
  跟丧尸抢过物资的苏晚棠,力气不算小。可对面这姑娘一扯一拽,四两拨千斤,愣是让她拽不动分毫——那力道看着不大,却稳得像一台上了锁的机关。
  苏晚棠心里"咦"了一声。这手劲,这稳头,不是蛮力,是练出来的巧劲——光这一手,就比外头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强。
  较劲的当口,她眼角瞥见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横着几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黑,是常年拆机关、拧零件的命。一个五灵根杂灵根的"哑巴怪胎",机关城没人正眼瞧她——可光凭这双手,就够让那些看走眼的人后悔了。
  苏晚棠自己手上的茧,是磨刀磨的、拆弹拆的、给队友包扎勒出来的。她认得这种手——都是拿命换手艺的手,谁也别瞧不起谁。
  就在这时,那姑娘的袖口里,忽然钻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做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冲着苏晚棠的手背就啄。那鸟做得精巧,连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扑腾得欢实,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死物。
  "嘶——!"
  苏晚棠缩手,疼得直龇牙。那姑娘趁机一拽,把灵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苏晚棠低头一看,手背上鼓起一个小红点,正往外渗血珠子。从前被咬过的地方可比这疼多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可苏晚棠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又按了上去:"你——你这破鸟还带偷袭的?!"
  话音没落,那只木头鸟掉过头,又"笃"地啄了一下——这次啄的是它主人自己的手。像是连它都看不过眼,要替苏晚棠出口气。
  那姑娘明显也疼,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是没吭声,也没松手。
  苏晚棠:"……"
  她盯着那个被自家鸟啄了都一声不吭、还死死攥着灵植不放的姑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只木头鸟倒是机灵,啄完主人也愣住了,歪着脑袋看看这只手又看看那只手,想不明白自己该帮谁,最后"啪嗒"一收翅膀,钻进袖口里不出来了。墨小满低头,对着袖口极轻地嘟囔了一句,瞥见苏晚棠还盯着她,立刻闭了嘴,耳根慢慢红了。
  她见过太多人。可像这样,明明能说话却一声不吭、抢起东西来又狠又准、连被啄都忍着的哑巴,她是头一回见。
  比她还能装哑巴。
  苏晚棠心里那点较劲的心思,忽然就淡了。她不是抢不过这姑娘——可为一株草跟人结死仇,不值。这草,让得值。
  "行了行了,"她先松了手,甩了甩被啄出几个红点的手背,"算你赢。这株归你。"
  她松了手,以为这桩"灵植之争"就此翻篇。可对面那姑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像是这辈子,还没人肯先把到嘴的东西让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让,让出了这秘境里的头一个盟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