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枝枝是腊月二十八回来的,拖着去时那只箱子,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百家饭》的出版样书。她画的浮桥巷,出版社定在开春上市。
按巷子的老规矩,沈栖迟的年夜饭在温家吃,许奶奶也凑一桌。这规矩十四年了,谁也没提过要改,今年自然也没人敢提。
那顿年夜饭,表面上热热闹闹。温奶奶讲古,许奶奶拆台,枝枝说杭州的稀奇。阮棠给沈栖迟布菜,叫他“栖迟”。
温枝枝是画人像的。一顿饭吃下来,她把满桌人的脸,一张一张全读完了。
饭后沈栖迟告辞,枝枝说我送送你。两个人走到巷口老槐树下,路灯早换了新的,光再也不喘了。
“沈栖迟,”她开口,“你喜欢我妈。”
不是问句。
他说:“嗯。”
“她拒绝了你。”
“嗯。”
“为了我拒绝的。”
沈栖迟没回答。这不是他能替阮棠答的话。
温枝枝忽然气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沈栖迟,你可真行。你在这棵树底下跟我说,你赌不起,说你不敢欠。结果呢?转过年去,你就把身家性命全押到我妈身上了?”
“我算什么?我给你的那点喜欢,就那么轻?”
“不轻。”沈栖迟说,“枝枝,对不起。你难受这一场,是我的错。但有两句话,我得说清楚。”
“我拒绝你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她。我没拿你当过跳板。”
“第二句呢?”
“喜欢她这件事,”他说,“我不道歉。”
温枝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抹了把脸,转身回了家。
那天夜里,温家的灯亮到很晚。
枝枝推开她妈房门的时候,行李箱正开着摊在床上。
她本来是进去吵架的,嗓门也起了个吵架的调子。
吵到一半,她一脚踢翻了床脚那只铁皮盒。
汇款单的存根哗啦啦撒了一地。
十四沓,一百六十几张,边角全是磨圆的。那张银行回执躺在最上头——
“向北,两清了”。还有一张压了塑封的十块钱,旧版的,票角都软了。阮棠抢先一步按住了它,手指压在上面。
“你爸最后一回上船,兜里就剩这十块,非塞给我。”她说,“说回来给我换张新的。”
温枝枝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存根。捡着捡着,眼泪砸在纸上。
她两岁记不得爸爸的脸,八岁记不得妈妈走那天的天气。
她记得的是每年邮包里的新裙子永远大一码。
妈妈总怕她长得快。
二十二年了,她今晚蹲在满地存根中间,才头一回真正看清她妈这个人:十九岁嫁人,二十八岁守寡,把女儿留在巷子里,一个人在流水线和打版房中间,把十四年过成了一沓一沓的纸。
“妈,”她哭着问,“这十四年,有人给你煮过一碗面吗?”
阮棠坐在床沿。
存根捡完了,一沓一沓理好,放回铁皮盒。温枝枝把盒盖扣上,抱着盒子坐了很久,说:“初三我就回杭州,工作室加印要盯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她妈:
“我喜欢了沈栖迟很多年。凭良心讲,现在还疼。我放不下。”
“妈,你欠我的。你怎么还?拿你后半辈子的开心还吧。别的账,一笔勾销。”
初三一早,温枝枝拖着箱子出门,在巷口把沈栖迟堵了个正着。他大年初三也守在工地板房,巷子老屋群怕烟火,每年十五之前他都盯着。
“给你。”她把一本样书塞进他怀里。
《百家饭》。
封面是王婶家院里那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给他看:雨夜,一个人趴在屋顶上压雨布,天井里立着一个撑伞的女人,仰着头。
画的标题是——《修屋顶的人》。
“去年秋天在杭州画的。画完我盯着看了一晚上,就该明白了。”枝枝合上书,“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喜欢她什么?你要是敢说‘她可怜’,我现在就把你推河里去。”
“她不可怜。”沈栖迟说,“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温枝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还挂着泪:“行。”
她拖起箱子走出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
“我妈苦了半辈子。往后她要是掉一滴眼泪——”
“不会。”
“谁信你。”她哼了一声,走出老远,又扭头喊了一嗓子,“反正话说在前头,我死也不叫你爸——!”
“……我叫你姐也行。”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