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后来的事,周律师帮我跑完了。
专利复审用了七个月。复审决定书下来的那天,我在医院。
发明人一栏,第一行的位置空出来了。
空着,等着我填。
高维的 A+ 轮投资人撤资,对赌条款触发,他个人回购义务一点八个亿。维讯裁了两次员,第二次裁到两百人以内。
杜鹏在沙龙那事之后三个月自己走的,去了家小公司做商务。
裴莉还在维讯,升了副总裁。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师父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能拄着拐走十几米了。右手还是抬不起来,但左手能自己端碗。
我把复审决定书给他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发明人那一栏,他抬起头看我。
我指着那个空格说:“师父,您说,我填不填?”
他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根。
就一根,举在我面前,举了很久。
我懂他的意思。
第一。
我说:“填。”
三个月后,我签了新的合同。
公司很小,在五道口一栋写字楼的九层,一共十一个人,做工业现场的边缘调度。我们第一个客户是河北一家轴承厂——我带人在车间蹲了九天,把系统接上,六台机床自己排了一遍。
然后车间主任转过身问了我一句话:
“这玩意儿,明天早上还能不能跑?”
我说:“能。”
“后天呢?”
我说:“也能。”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根。
我说:“不会。”
“十七年了,”他说,“我头一回在车间里听见机器自己说话。”
林汐是第十一个来的。
她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指着署名那一栏。
“师兄,这里你签。”
我签了。
她把合同收回去,又拿出一支笔,递给我。
“还有这个。”
我说:“什么?”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第一页最上面,写着“技术成果归属及发明人认定规则”。
第二页,第三条:
“任何一项技术成果,发明人署名以可信时间戳存证的最早提交记录为准。公司无权变更,个人无权让渡。”
我抬起头看她。
林汐说:“这是新的规矩。”
“谁定的?”
“我定的。”她说,“师父签字了,在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方承宇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但我认得出来。
我把笔拿起来,在落款处签了我的名字。
林汐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兄,”她说,“要是有一天,也有人把你名字从这上头拿掉——”
她指了指我刚签的那份合同。
“你会怎么办?”
我说:“拿回来。”
“要是拿不回来呢?”
我想了想。
“那就再写一个。”
她笑了一下,拉门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摊开一条细长的亮线。
窗外那只风筝还挂着。风小了,它开始往下坠,坠得很慢,一晃一晃的。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