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康养社区给我办了一场小型摄影展。展厅不大,白墙上挂满了我这一年的照片。有古城巷口,有雪山下的风。最后一张,是那套养老房。
  整张照片里,最显眼的是那扇变形的门。我给它取名,余生。很多亲友都来了。
  他们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口风全变了。“知弦现在活得真通透。”“离了也好,晚年最要紧的是自己舒服。”“你看她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当初让我熬下去的,也是他们。程砚舟也来了。他没敢直接进展厅,只站在门口看。隔着人群,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我。我穿了件深色长裙,头发盘得利落。站在自己的照片前,和别人聊构图,聊光线,脸上有笑。那种笑,他很多年没在我脸上见过。没多久,葛云舒也到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我面前。“这是最后一笔。”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她欠款的尾款和转账凭证。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是站在我面前,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明知道他有家,还没忍住靠近。”“我当时还以为,你忍了三十七年,不可能在这个年纪真离。”我把信封收起来。“我离开,不是因为输给你。”“是我终于明白,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不配花费精力。”葛云舒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最后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她走后,程砚舟终于进了展厅。他站到众人面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话说出来。“煤气爆炸那天,我明明先看见的是知弦。”“可我还是先抱走了伤得更轻的云舒。”“错的是我,不是她。”这些话,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程屿川站在后面,低着头走到我面前。“妈,我知道爸出轨,也知道他想卖老房。”“我一直没拦,因为我以为你最后肯定会留给我。”他说完,整个展厅都安静了。我没有觉得痛快。只是忽然觉得,真为以前不值得。程砚舟后来把养老房卖了。那套房修好后他没再住,也没让葛云舒去住。他把卖房后该属于我的装修投入和增值部分整理好,拿来给我。我只拿回自己出的那部分,其余全退了回去。“我不占你便宜。”他握着那张卡,手指都紧了。过了会儿,他问我。“如果那天你撞见的时候,我就认错,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我看着墙上,没回答这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人不是到了悬崖边,才突然变坏的。很多事,早就在一次次选择里定了。我带他走到那张照片前。“你看见这扇门了吗?”“那场火烧掉的,不是一套房子。”“是我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