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路人甲拿到手的剧本只有寥寥数语,他此前并不知道这些秘辛。他有点后悔提起这些,让明河想起糟糕的旧事。
  他小心翼翼想要逗面前人开心:“明河博闻强识,真厉害。”
  “魔界中人口耳相传,听得多便记下了,并不算什么。”独孤明河轻笑,很认真地说,“拂耽博览群书,才是真厉害,我不如你。”
  贺拂耽被夸得有点害羞。
  “不不不还是明河更厉害。”
  “不不不还是拂耽更厉害。”
  独孤明河故意鹦鹉学舌,笑道,“拂耽一眼便看出骄虫二头分为毒首和蜜首,这还不厉害?”
  “可这其中也有明河的功劳。”
  “我?我可想不到这一点。”
  “若非明河之前说起长生向死,我也想不到。既然天生万物皆有两极之分,生对死,剧毒对香蜜,占有自然就该对应奉献。若一颗头颅暴虐到能化为必须衡清君出手才能诛灭的妖邪,那么另一颗,必然温顺到千年来拱手奉上香蜜,而心甘情愿。”
  贺拂耽扭头,看向一旁的虫神。
  “神君,我猜得可对?”
  “能忍受毒刺者可得香蜜,这是天道为吾制定的规则,从万年前便是如此。”骄虫点头,“汝说得不错。”
  “蜜毒一体,生死一体。这样的道理,我曾在人族的书中也读到过。他们常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有佛偈云,烦恼即菩提。但到今天,我才算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
  淡淡的灵气在贺拂耽身边涌动,带着敏锐、清透的雪气。
  他向面前两人拱手,“多谢二位了。”
  骄虫恍然:“汝已悟道?”
  “略有心得。”贺拂耽谦虚道,“多年瓶颈似有松动,待回去后告诉师尊,请他为我护法,应当能突破元婴境。”
  骄虫替他高兴:“汝属应龙,突破元婴后,便可化龙了。”
  贺拂耽语塞。
  独孤明河反应比他更大,登时就黑下脸来。
  真相大白,这臭虫子本该与群蜂一同离去,不知为何还赖在这儿不肯走,两个复眼活像两盏大灯,有存在感得很。
  现在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冷声道:“你要是再这么酸唧唧地说话,干脆就别说了。听得我头疼。”
  骄虫不忿,立刻吾啊汝啊之乎者也的嘀嘀咕咕了一大通。
  独孤明河脸色越来越难看,扭头朝向别处,眉头紧锁,像是真的头痛极了一般。
  贺拂耽原本笑着看他们吵架,此时注意到男主的异样,连忙上前想要询问。
  骄虫却在这时突然往前一窜,口器翕动砸得哐当作响,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还吾头来!”
  贺拂耽自然没被吓到,独孤明河却应声倒地,昏迷过去。
  贺拂耽:“……”
  骄虫:“……”
  骄虫扭头,硕大复眼茫然:“不会吧?他真被吾吓死了?”
  贺拂耽眉梢轻蹙,探了一缕灵力进男主腕间,片刻后眉间郁色消散。
  他笑道:“明河也要突破了。”
  “他?”
  “合该如此。明河与我同修长生道,并且天资远胜于我。连我都能有所悟,何况明河呢?”
  他指尖幻化出一枚灵蝶,本想给师尊带个口信,又想到师尊和男主之间水火不容的架势,打消了这个念头。
  蓝色的蝴蝶停歇在他指尖,豆子眼盯着他等待命令。
  他碰了下它触须,一扬手:“既然出来了,那就去玩吧。”
  还是再等等吧。
  等天全亮了,若明河还未出定,再告诉师尊不迟。
  蓝蝶快乐地飞走,贺拂耽收回视线,小心地捧起地上人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还顺便拂去他头发上沾染的泥土草叶。
  怀中人眉头紧锁,身躯时时轻颤,仿佛正陷在一场噩梦中。
  贺拂耽想用自己的灵气帮忙,但灵气刚一渡进去就石沉大海,到底是不能和混沌源炁相提并论。
  于是便只能学着师尊之前的样子,笨拙地替怀里人按揉额头上的穴位,希望能缓解他的疼痛。
  独孤明河的确陷在一场噩梦之中。
  还是那三百次结局雷同的轮回,没什么可怕的,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质问着——
  到底缺了什么!
  你到底缺了什么!
  这个声音饱含怒气,却又虚无缥缈,寻不见来处。
  仿佛同时悬浮于三百次轮回的上空,又同时在三百个时空中反复碰撞回弹,折射出尖利嘈杂的呼啸,将他卡了五年之久的瓶颈冲击得摇摇欲散。
  换做从前,能够突破、变得更强,他是该高兴的。
  但现在,他下意识不听不看不思考,竟然懦弱地希望这个狭窄瓶口最好永远这般堵塞。就好像在瓶子的另一端,有什么能将他过往人生全部推翻、让他心神俱裂的可怖事实。
  可再怎么闭上眼睛封闭耳朵,还是有无数零碎字句,伴随着幽远冷香,涌入他的鼻间、脑中。
  向死,长生。
  毒刺,香蜜。
  是福,是祸。
  烦恼,菩提。
  恨……
  爱。
  剥皮抽骨,他有这世间最深重的血海深仇。他应该手刃仇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这血债和仇恨最后却指向了这世间最好的人。
  三百世轮回,三百个噩梦,究竟缺了什么?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但现在这个他不敢面对的事实终于声嘶力竭着扎根在他脑中——
  只缺贺拂耽。
  他该爱他吗?
  爱就是遗忘过去,放下仇恨,凌迟之苦也得一笑置之。
  那么无论是在太阳炎火中满怀恨意轮回重生,还是手执魂枪在望舒宫殿前公然登门挑衅,亦或是碎鳞笼底改弦易辙决定攻心大计……一切过往,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仍要爱他吗?
  碎裂的金丹比他的心先一步做出回答。
  丹上九条龙纹化作九道灵精,游动片刻后汇聚成一团耀眼的光亮。再从那刺芒中生出手臂腿脚,化出眼鼻口舌,开了灵智,有了生命。
  眼角有湿痕如蚁走而过,随后是带着清新雪气的柔软指腹替他轻轻擦去。
  多么离奇,烈火之中诞生的种族竟然也会有眼泪。
  碎丹成婴,大道得证。
  而他的道是——
  贺拂耽。
  第21章
  最美丽的仙葩开在最陡峭的悬崖。
  最锋利的剑刃淬自最灼热的异火。
  因为爱上全世界最好的人,所以才要忍受凌迟般的痛苦,动心忍性,只为剧毒之后的甘蜜。
  金丹裂成的碎片化作几缕火焰,包裹着元婴,熊熊燃烧后渐渐熄灭,那婴孩的皮肤却在火焰中泛出坚硬如铁的光泽。
  它的主人也再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他爱上了一个他应该恨的人。
  从相遇的第一天开始,所有质疑、否认、扭曲、动摇、刻意的忽视、莫名的不甘,在此刻统统消散。
  颤抖不安的身体平静下来,怀抱着他的人也察觉到了,轻唤一声“明河”,有柔软的织物细致擦拭过额上的汗珠。
  围绕他们狂啸不止的灵气开始弥散,贺拂耽知道这是男主悟道即将结束。
  不愧是男主,甚至不到一盏茶时间。
  他心中一松,抬手也擦了下自己的额头。
  虽然男主可能并不需要,但他还是一直有替他护法,筋疲力尽才在暴走的混沌源炁跟前支撑住结界。
  不等放下袖子,天边如火如荼的朝霞骤然一暗。乌云急速汇聚在头顶,随后一片昏黑中闪过细长锋锐的光亮,似有一道利爪撕裂铁青长空。
  贺拂耽还没有反应过来,骄虫已神色大变,一脚踢开他怀里的人,拦腰带着他一起迅速后退。
  在远处站稳后,骄虫这才松手。
  贺拂耽心中不安:“神君这是何意?”
  骄虫没有直言,口器微抬:“汝看。”
  又是一道急促的亮光划过,这一次那光柱粗壮无比,照耀得黑云之下亮如白昼。
  是闪电。
  天边响起沉闷的咽音,像是有无数浪潮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它们滚动的速度如此之快,几息之后就仿佛来到耳边,雷声隆隆,连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摇晃。
  贺拂耽惊讶:“雷劫?”
  能招来雷劫,看来男主已经直接碎丹成婴,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果然不愧是男主,这是悟了一个大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