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曾说,若想开窗户有人不让,那便提出掀房顶,那人便会同意开窗。
  掀房顶的提议已经有了,师尊果然不同意,那么就该轮到开窗户了。师尊嘴硬心软,说着厌恶魔道不喜魔修,却还是让男主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久。
  贺拂耽手臂上的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双手拉住衡清君的袖口,伏在他腿上,小声请求道:
  “师尊既不愿让拂耽归望舒宫一脉,那便允许我在师伯那一脉加一个名字吧。”
  “哦?阿拂想收徒了?”
  金丹真人的确已有收徒的资格,何况贺拂耽已经是半步元婴,只差伤好后闭关一次就可以彻底碎丹成婴。
  衡清君语气中既有“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又有一丝微妙的、仿佛什么即将失控的不虞。
  他尽量平和地问:“阿拂看上了哪家的孩子?”
  “此人师尊也认识。”
  贺拂耽双眼亮晶晶的,“正是独孤明河。”
  “他?他可不比你小多少。阿拂是想代你师伯收徒?”
  衡清君不屑冷笑,“怎么?他准备弃暗投明?”
  “也不是。”
  贺拂耽羞赧一笑,从师尊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弟子想和明河结为道侣,请师尊准允。”
  一片死寂。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咔嚓”脆响。
  贺拂耽实在忍不住,悄悄抬头朝座上人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他呼吸一滞。
  整个冰室不知何时已经白雾弥漫,那是已经凝成实体的寒气,冻得连冰室原本的冰层都受不住裂开,却始终停留在贺拂耽一步之遥。
  坐上的衡清君瞳孔已经变成银色,袍摆爬上雪白的霜层。
  他捏碎那些冰霜,寒霜化成齑粉从指间簌簌落下,他冷冽地微笑着。
  “阿拂,你在说什么?”
  贺拂耽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但似乎从平逢秘境里出来后,师尊就一直挺奇怪的。
  他有些语塞,接下来该说什么全都忘了,只得从男主教他如何做一个十佳好道侣的那些话里选了一些,顶着师尊威压继续说下去。
  “师尊,明河真的很好很好。他生性疏朗,心地善良,又天资卓越,虽是魔修,却与弟子志同道合。在秘境中同生共死后,我们已经……”
  颊边已经飞红一片,却还是忍住羞怯继续道,“……已经私定终身。”
  私定终身,这四个字,即使当初只是听明河说说,他都羞得不好意思看他,何况现在自己亲口道来。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脸色。
  "私定终身?"
  座上人似乎起身,踩着一路霜层走过来,脚下冰霜发出不堪忍受的“咯吱”声。
  那声音步步逼近,听来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贺拂耽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错觉,下巴便被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捏住。
  衡清君的脸已经在极冻之下变得有些苍白透明。
  他身上素来只有黑白二色,像极浓烈的水墨画。可现在眉毛、睫羽、甚至发丝上都覆了一层冰凌,唯一的墨色尽数被遮挡住后,水墨画便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空茫。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迫贺拂耽抬头与面前人对视,灵台被强硬地审视了一遍,不加一丝掩藏,也没放过一个角落。
  在确定了什么后,面前的冰雕缓和了滔天怒火。
  “还好,元阳未失。”
  “什么?”
  贺拂耽一惊。
  惊过之后便是窘迫,不知道为什么身为长辈的衡清君突然提起这种事情。
  他扭头想要逃过师尊的禁锢,但衡清君收回捏着他下巴的手后,又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衡清君探了一缕灵气进小弟子筋脉,语气阴寒至极。
  “若他真敢对你做什么,我便杀了他。扒皮炖汤,给你补身子。”
  第27章
  他的话太过离谱,贺拂耽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说笑。
  但衡清君从不说笑。
  贺拂耽有点害怕,动了下手腕想离师尊远点,但腕间力道分毫不让,他只好就在这个极危险的距离里劝说道:
  “师尊是觉得男子交合有违阴阳之道吗?可弟子在师伯座下受教时,曾听他说过,修士大道应当从心。”
  “大道?”衡清君冷笑,“你如今为魔修所惑,竟然说出这些凡尘间的妄言。凭这颗愚钝凡心,也想得证大道?”
  “弟子不曾去过凡间,也不知道凡尘俗世中人族是否皆因爱而愚昧不堪。弟子只知道,我与明河乃……真心相爱,若是真心,那这份爱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幸运。”
  “爱?”
  衡清君像是听见一个陌生又可笑的字眼,手中越发用力。
  “阿拂,你莫非忘了……当年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贺拂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是极力劝说,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越是生气。明明之前无论他要什么师尊都会答应,可今日的师尊这样凶。
  他有点委屈,还有点难过,为此竟然还十分任性地生出一丝叛逆情绪。
  他忍耐着来自师尊的灵气在体内非常没有礼貌的横冲直撞,在那几乎要将他扒光的审视中,执拗地轻声道:
  “弟子不敢忘。师尊是希望我铭记父辈教训,勿耽情爱,得证大道,以求长生。”
  “而如今呢?”
  “如今……如今弟子才懂得,若无心爱之人相伴,长生也无任何意义。”
  “……”
  良久,面前人都不曾开口,指尖寒凉的灵气也逐渐涣散。
  贺拂耽心中一松,以为是师尊终于被他说动,便一鼓作气,信誓旦旦地开口,想要再接再厉。
  他直起身子坚定地看向衡清君。
  “弟子知道师尊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见我必将早夭,却还浪费时间沉溺情爱,不思进取。但是师尊,弟子短命已是定局,为何不让我在生命的尽头,和所爱之人快快乐乐地度过呢?”
  “弟子知道正魔结合乃天下不容,所以不求昭告天下,只求让明河入宗牒,列在我旁侧,有一个名分。今后明河也不会再出现在望舒宫中,我自会与明河一同前往魔界生活。”
  “还请师尊成……全。”
  一段誓言在最后一个字低落下来,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说到最后,尾音散开,几不可闻。
  他眼看着师尊眸中霜色越来越浓,凌厉如坚冰,似乎即刻便要万剑齐发。
  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坚冰和利剑顷刻间都熔化成水雾,浓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
  骆衡清心如刀绞。
  他没有想到小弟子已经将这件事思考得这样细致,更没有想到——
  “你要离开我?”
  “不!不是!”
  贺拂耽手忙脚乱,处在“自己竟然快把师尊弄哭了”的极度恐慌之中,语无伦次道:
  “只是和明河去魔界看看而已,他出来太久想家了,而且他说那里有我的封地……不是想要离开师尊,只是担心明河一个魔修久住望舒宫,有损师尊英明……我会回来的师尊,就出去一个月,不,十天?三天,三天好不好?”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将与明河的约定抛之脑后,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但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忍住,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师尊,我会回来的……”
  然而衡清君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眸中水汽重新化作阴郁寒霜,他站起身,冰室方才那些碎裂的冰块从四面八方飞来,汇聚在他手中,变成一把霜色利剑。
  “他来历异常,必为邪魔。阿拂,你如今被他迷惑心智,待我杀了他,你便可看清了。”
  说罢,他提剑就要走出大殿。
  贺拂耽心中大骇,几乎是扑上去,抱住衡清君的腰急切道:
  “求师尊开恩!”
  衡清君身形猝然停住。
  来自小弟子的拥抱,每一次都能让他犹豫、心软,对那个魔头一再放任,最终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微微闭眼,听着身后那人埋在他腰间闷闷的声音。
  “弟子冒犯师尊。”
  他似乎很害怕,声音颤抖,却死死抓着面前人的衣服不肯放手。
  “只是师尊,若明河死,我也不能在世间独活。”
  “怎么?你想殉情?”
  衡清君气笑了,突然脸色一变,拉过身下人的手腕。
  腕间青紫的血管上拖出艳红的藤蔓,一直蜿蜒进垂到臂弯的云袖里。那是一种刺眼的红,刺得衡清君瞳孔也泛起微微血光。
  同命契。
  只有签订契约的两人相遇时,契纹才会显现。若独自一人,而主人又无意彰显,血纹便会安静得埋伏在肌肤之下,连渡劫期修士也无从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