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情?不可能。”
  贺拂耽斩钉截铁道,“这杯酒本是师尊为我准备的践行酒,绝不可能有这等效用。”
  他思考片刻,道:“我曾听闻梦境之中一切事物随境主心意而动。师尊曾在女稷山遭当地江神暗算,这个梦境想来也是他编造而成。长老,是否江神对师尊的梦境暗中动了手脚,那杯清酒才会在梦中变作毒药?”
  老道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君上修杀戮道,杀戮道无情无欲,看来那邪神是想废君上道心哪!”
  贺拂耽脑海中一阵晕眩。
  “那……该如何救师尊?”
  “事已至此,先为君上解毒吧。”
  老道打开药箱,正要翻找什么,药箱却整个凭空消失。他一愣,又拿出乾坤囊,刚解开系带就又融化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殿中那些剑痕一道道淡去,劈砍得七零八落的摆设有的复原如初,有的也和药箱一样烟雾般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忘了这里是君上的梦境,君上不记得、不在意的东西自然也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老道伸手拍了下贺拂耽的肩,“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以身饲魔。”
  “……”
  “少宫主是否听不明白?那老朽说得再直白——”
  “不、不必了!”
  贺拂耽从震惊中回神,“长老的意思是、是让我去?”
  “那不然呢?此地只有你我二人,难不成让老朽去?”
  “……可师尊冰清玉洁,我怎能这样冒犯师尊?”
  贺拂耽语无伦次,“何况、何况我已经有道侣了,明河说过,这是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老道摆手:“哎呀少宫主,这都不算事儿。咱们修道之人,莫非还要像凡尘俗世里那般讲究什么礼数贞洁不成?你们只是师徒,又非父子,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但见面前人一脸茫然可怜的模样,他又心生不忍。
  想了又想,忽然豁出去似的一挥袖。
  “罢了罢了,少宫主心中难过这一关,医者仁心,便让老朽来吧。只是衡清君年轻力盛,又是渡劫期修士,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折腾。”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朝衡清君走去,贺拂耽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急忙去拦,却摸了个空。
  老道的身体也开始逐渐涣散。
  “咦?我的腿呢?怎么感觉不到了?”他低头脚下一看,后知后觉道,“唉,原来君上也没记住我。”
  而后回头,遗憾道:“小鹤福啊,老头子我帮不了你啦。救不救你师尊,就看你啦。”
  话音刚落,蓝袍医修彻底消失。
  贺拂耽眼前不再有障碍,因此遥遥与座上的衡清君对上。
  他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正在朝地上的人毫无感情地微笑。
  “九情缠,白石郎所赠美酒,以上千朵情花各取一片花瓣,酿成人间九种情愫。即使神仙饮下此酒,也将沉溺于情|欲之中无法自拔。”
  他站起身,提步走来时身躯微晃,像是醉得狠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外加嫉妒、悔恨。无论哪一种情愫,都够凡尘俗世中的人纠缠百年。即便我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冰清玉洁,呵,即便如此,阿拂。”
  他踉跄着在贺拂耽面前单膝跪坐下,俯身看过来时,一双银眸风暴汹涌,袍袖中却再无半分冰霜寒气。
  而是火热的、滚烫的、应当只会在凡人的身体里出现的——
  情|潮。
  “即便我真的那般超凡脱俗,能一日领悟旁人百年的道途,九种情愫……亦需九日方可化解。”
  最后一句话,响彻在贺拂耽耳边,带着一字一句温热的吐息。
  他眼睁睁看着师尊朝他一步步走来,明知危险在即,却因为太过惶恐而想不起逃跑。
  等发烫的掌心握住他的脚踝,他才猛然惊醒,转身想跑,下一刻却被拖回原地,拢进一个宛如窒息的怀抱。
  “阿拂想去哪儿?阿拂不救我么?”
  “我……”
  这样近的距离里,贺拂耽几乎无法思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去找别人来救师尊。”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激怒了身后的人,握在腰间的手陡然用力,耳后咫尺间响起的声音喑哑,仿佛已经被火焰灼烧得声嘶力竭。
  “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
  "阿拂还想把我推给谁?"
  随即怒火又化为缠绵的叹息。
  "除了阿拂,我谁也不要。”
  有坚硬的某|物抵上腰间,贺拂耽骇得双眼圆睁。
  他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泪瞬间大颗落下。
  以身饲魔……
  他挣扎着:“不、别这样……师尊,您清醒些,放开我……求师尊放开我!”
  “放开阿拂,阿拂就会跟别人离开。那个魔修有那样多的手段诱惑阿拂,短短几日就能勾得阿拂与他出走。我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
  字字句句,呢喃出声,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又似乎已经怨毒仇恨无比。每一句话都在热潮之中黏腻得宛如毒蛇,无孔不入钻入贺拂耽的耳朵,又顺着耳道潜入心底。
  贺拂耽再也受不了,忘记了往日对师尊的敬畏与臣服,拼命挣扎起来。
  他实在太用力,右臂砸在玉石地砖上正好撞到伤口处,晶莹剔透的水玉鳞片受击飞溅出几枚,尾部点点艳红,是新生的脆弱血肉。
  贺拂耽一时间痛到额上冷汗一片。
  手臂上的皮肤开始泛起酥麻的痒意,一直传到脸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光滑的龙鳞。
  腰间的力道骤然松懈,衡清君像是瞬间清醒,又像是被眼前所见刺激得进入新的幻梦。
  他抬手想要触碰那些因疼痛和恐惧激出的水蓝龙鳞,却在半空中突兀地停住。
  “阿拂……你在怕我?”
  第30章
  贺拂耽一把将身上人推开。
  半步登仙的渡劫期修士,这一次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推开。他匆匆拢好凌乱的衣服,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前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如此可悲的自嘲意味,听得贺拂耽惊惧交加之下也觉得无比酸涩。
  但他没有回头,继续逃向殿门,一刻也不敢停下。
  出了大殿,他猝然停住脚步。
  门外并不是常年银装素裹的望舒峰,而是蜂蝶成群的花海。
  贺拂耽原地站了许久,理智渐渐回笼,才想起这是情花谷。
  师尊并不曾见过情花谷,梦里也不该出现这个地方,但一方雪界曾见过。
  那颗雪珠子是师尊的识海化境,已经从他体内完整分割出来足足二十年,按理说不该再能感知珠子内外发生的一切。但师尊常年研究神魂,精通合体分神之术,别人不能做到,他定然可以。
  胸口处项链微微发烫,似乎在印证他的猜想。
  他取出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轻叹口气,又重新放回衣服里。
  他无力地顺着廊柱坐下。
  他是跑出来了,可又该如何救师尊呢?师尊为了他,连识海都能亲自分割,这疼痛不亚于神魂分离,而他呢?
  竟然在师尊最需要他的时候,丢下师尊一个人。
  天地静谧,只有蜂蝶振翅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在某一刻无端响起一个烟雾般缥缈的声音。
  “小郎君为何叹气呀?”
  贺拂耽一惊,朝声音来时的方向看去,看见的却是一个同样如烟雾般缥缈的影子。
  那粉红色的影子袅袅飘进贺拂耽怀里,贺拂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抬手就会叫她灰飞烟灭。
  “我是花魂。”那影子说,“乃情花生灵,那便是我的真身。”
  贺拂耽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那里生长着一株硕大的牡丹花。
  花魂在他怀里翻腾一下:“真好,小郎君不怕我了。那么何不跟我说说,小郎君为什么而伤心呢?”
  “……我为我的师尊伤心。”
  贺拂耽垂眸,“他中了白石郎的催情酒,现在危在旦夕,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救他。”
  “九情缠呀。”花魂咯咯微笑,花枝乱颤,“活该。谁让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们姐妹唤进梦中。”
  花谷中各处都响起同样银铃般清脆、又烟雾般缥缈的笑声。
  贺拂耽抬头望去,希冀道:“前辈们可有办法吗?”
  “怎么没有?小郎君不愿与男子交合,不知可愿与花魂试试?我可以代你去为里面那位解毒,只是郎君呀……”
  花魂凝出一点实体,轻轻蹭了下贺拂耽的脖颈,留下一串湿滑的触感,“只要郎君愿意与我春风一度,让我做什么都甘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