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孤被阿拂拴住了。”
  身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贺拂耽回头看去。
  看见某位明公公正弯腰告罪,然后起身出门去寻人进来打扫。
  他心道一声不好,只得找个理由跟上去。
  刚出门就被人拉进侧殿,随即殿门合拢,他被人恶狠狠压在房门上。
  “你怎么能把水玲珑送给别人!?”
  贺拂耽知道他生气了,却不知道他是在为这个生气。
  “怎么了明河?我刚好多了一只,便给他了。”
  “什么叫刚好多了一只!你一只我一只,怎么就多了呢!这明明是、这明明是我们之间的……”
  另一只镯子已经挂在旁人手上,“定情信物”四个字独孤明河实在说不出口,连看着自己腕间那只都觉得碍眼。
  只能怒道:“鹤小福!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可你到底在气什么呢?”贺拂耽不解,“还有,不许这样叫我。不然我也要生气了。”
  “你!好好好,你既然这样在乎他……”
  独孤明河气得把手上的水玲珑摘下来,塞进面前人怀里,“你既然送了别人,就别再送我了!我才不稀罕别人也有的东西!”
  贺拂耽捧着手里的镯子,惊讶道:“明河,你真的不要了吗?”
  “想要我收回来也不是不行,除非你现在就去把那只水玲珑要回来!”
  “那太好了,既然你不要了……”
  贺拂耽揣着镯子推门就跑,一路跑到太子床前。
  “殿下快看!另一只镯子也找到了!成对的玉镯寓意圆满,也送给殿下。”
  贺拂耽笑意盈盈,“殿下从此便可百病不侵、无忧无虑了!”
  偏殿里的独孤明河:“……”
  太子亦笑,向面前人伸手。
  待来人乖乖在床脚坐下后,却不是伸手去接那只玉镯,而是想要抚摸面前人的眼角,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一声尖利的通报声却打断他动作。
  “太子妃娘娘,陛下请您太极殿一叙。”
  贺拂耽疑惑,太子亦面色微凝。
  “父皇可有说所为何事?”
  “等娘娘去了便知道了。”
  “既如此,孤今日身体大好,便陪爱妃一同前去面见父皇吧。”
  他正欲下床,太监却道:“殿下,陛下只想见太子妃一个人。”
  太子还要再说什么,贺拂耽按住他的手,朝来人道:“好吧,我去便是了,劳烦公公带路。”
  他起身出门,独孤明河也再顾不得生气,从偏殿出来,跟在他身后,却被大太监伸手一拦。
  贺拂耽连忙道:“小明子是我身边随侍,请公公行个方便。”
  “无需侍人跟随。”
  大太监低眉顺眼,却是寸步不让道:
  “陛下只见您一人。”
  第57章
  宫殿巍峨。
  长阶之上,金玉砌成的宫墙像是隐匿在云雾之中,遥不可及。只有一角琉璃瓦铺成的飞檐折射着日光,冰冷炫目。
  贺拂耽提着袍摆拾级而上。
  眼前明明是陌生的景象,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走上最后几级阶梯,视线越过殿基,看见殿中主座上帝王的身形,这才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一瞬间就像是又回到望舒宫,又回到曾经近百年时光里普普通通的一天。
  在晨间日光最明亮的时候来到师尊身边,请师尊授课。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宫门前站定。殿前人遥遥往来,身后钟鼓楼敲响钟声,青铜古朴而坚硬的余音穿越时空而来。
  贺拂耽回头望去,心中默默数着钟声。
  一共六声。
  巳时正刻。
  分秒不差。
  似乎刚下朝,有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正从一旁的正殿中鱼贯而出。
  登上长阶后会发现也并不如何高,但兴许是皇权的加持,向下望去时,会无端觉得地下的人渺小如尘埃。
  “太子妃娘娘,请吧。”
  见他久久不动,身旁有大太监弯腰小声提醒道,“陛下等着您呢。”
  贺拂耽回神,迈过门槛,谨记宫规一路平视前方,在殿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殿上静默无声,片刻后才传来平静的声音:“你会说中原话?”
  “钟离国与中原毗邻,时常通商,王室皆以效仿中原贵族为尊,故而大多都会中原话。”
  “嗯。”
  帝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转而便道,“过来,替朕磨墨。”
  贺拂耽依言走过去。
  他在案边一侧驻足。这里突兀地放了一块莞席,他猜到或许是给自己的,但不敢坐上去。
  案上还有一整套笔墨纸砚,与周遭一堆明黄奏折旁格格不入。
  贺拂耽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磨墨。
  突然听见身旁人开口:“会写中原的字吗?”
  “会。”
  “那便坐下写吧。”
  “……是。”
  落座后提笔,蘸了刚磨的墨,刚落笔就察觉出异常。他爱隶书,七紫三羊的笔毫,是他从前习字时最惯用的配置。
  是巧合吗?
  师尊连他都不记得了,怎么还会记得他爱用什么笔?
  掩下心中疑虑后,贺拂耽随意选了一段佛经默写。
  刚写几个字,门外就传来恼怒的咒骂声。
  很快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响起,骂声变作求饶声: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贺拂耽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手里的佛经再也写不下去,小心地问:
  “父皇为什么责打他呢?”
  帝王低头批着奏折,轻描淡写道:“他在太子宫中对你不敬,不该罚么?”
  板子声不停,大概真的对皇子也没有手下留情,门外的人终于受不了哭叫道:“皇嫂!求您了!救救我吧!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太子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啊——”
  贺拂耽不忍。
  这个人的确对他出言不逊,但他已经也这人摔了大跟头,算是回敬过了。
  于是求情道:“父皇如今已经罚过,便放他回去吧。”
  “消气了?”
  “儿臣本也没生气。”
  帝王于是挥手,立刻有侍卫出现带着门外人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在哭叫之人嘴里塞一块布堵住声音。
  殿中恢复宁静,有小太监上前通报臣子觐见。
  “宣。”
  进来的是一位紫袍三品官员,年纪老迈,短短几步走得颤颤巍巍。
  见到案边紫衣美人时他面露疑惑,看清面容后又难免惊艳。
  但等他分辨出那紫袍兜帽上明显是异族风格的花纹时,疑惑和惊艳就都变成惊惧。瞪着双眼,胡须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撩衣摆跪下磕头死谏。
  但终究没有。
  老臣子战战兢兢说了来意,得到帝王示意后又步履蹒跚地告退。走出门槛时唉声叹气,仿佛见到大厦将倾却不能挽回。
  如此几个臣子之后,贺拂耽也察觉出异常。
  他还不太了解人间皇宫,以为是话本戏文里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规矩,便想回东宫去。
  告辞的话刚出口,就被帝王拦住。
  “阿拂莫非累了?去软榻上休息会儿吧。”
  “儿臣不是……”
  宫门敞开,两队宫人列队而入。
  一队人手中呈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果脯、酥点、乳酪,应有尽有,都是他曾经在望舒宫中常常求师尊为他买回来的。
  另一队人手中则是各种玩具,有给大人玩的玉连环、双陆棋,也有给孩子的珐琅转盘和鬼工球。
  仿佛从这里开始,师尊的记忆才终于显现出错漏之处,百年时光纠缠交错在一起,余下的本能分不清小弟子如今究竟年岁几何。
  捧着托盘的宫娥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地看着贺拂耽,似乎很怕手中东西都不合他心意。
  贺拂耽心中叹了口气,想要离开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不再出口。
  他倚在榻边吃着小零食,目光落在玩具堆里波斯进贡的胡姬人偶时,稍稍来了兴致。
  那人偶内部置有机关,拉动背后丝线就可以做出斟茶、行礼,甚至舞剑的动作。不施法术竟也可以做到如此精细的地步,贺拂耽惊叹不已,不知不觉摆弄了好久。
  以至于午膳都是匆匆用过,就又回到软榻前,一心扑在神奇的机关术上。
  如此练一会儿字,玩一会儿人偶,一直待到暮鼓敲响,才惊觉已经天色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