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能死。”
  “好,你要救太子,我不能阻拦。那为什么不杀了狗皇帝!?别告诉我,你下不了手。”
  “……”
  “呵,我就知道。”
  独孤明河闭眼,忍耐下心中酸涩,重新睁开眼睛,眼中赤红一片。
  “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今天晚上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这里等天亮。等到明天……阿拂,一切就结束了,我们回虞渊。”
  “……不。”
  听到这个回答,独孤明河竟然没有感到生气,只有无尽的悲哀。
  面前人是在过于冷清的宫殿里,被过于宠溺的师长娇养出来的,过于柔顺的性子。从来不会强硬地要求什么,也从不会强硬地拒绝什么——
  除了涉及到骆衡清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这样。
  “再给我一天好吗明河?”贺拂耽轻声请求着,“我会做到的……我能做到的。”
  独孤明河苦笑:“是么?”
  贺拂耽垂眸,忽而又抬起,捧住面前的人,凑上去想要亲吻他的嘴角。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被面前人捂住双眼。
  “明河?”
  双眼被放开,随后是铺天盖地的亲吻,急切、沉重,仿佛下一刻他们就将命悬一线。
  贺拂耽在这个湿重长久的亲吻中尝到血腥气。
  是非同寻常的血气,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顺着舌尖踊跃入经脉,游走在其间的妖力不甘地重新陷入沉睡。
  手腕上的伤口在飞速痊愈,血痕结痂,疤痕退去。到最后,蓬勃的生命力涌入脑海,他甚至能看到这些血液里包藏的、属于主人的零碎记忆。
  贺拂耽一惊,用力将面前人推开。
  独孤明河毫不挣扎,被他推得向后退去一步,不再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人——
  发髻低垂,发丝中透出一点白玉,十足温婉的装扮。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刚饱饮血液,艳红一片。神情惊疑,即使双唇染血也看起来无端可爱,仿佛刚刚学会捕猎的精怪,还未从脱下伪装,就享受起了猎物。
  猎物就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
  “我说过,阿拂,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贺拂耽指尖轻颤,撩开面前人松垮的衣襟。
  然后,看见血红纹身与同命契约交错下,一道新鲜的割伤。
  割得那样深,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其下跳动的心脏。
  “心头血,我刚刚给了你三滴。”
  独孤明河微微歪头,好整以暇。
  “阿拂觉得一条龙可以有多少滴心头血?”
  贺拂耽束手无策地望着面前人。
  他不知道。
  每一条龙的心头血数量都不一样,甚至每一天的数量都不会一样,或许,就是三滴。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下一秒面前人就会倒下。
  独孤明河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安慰道:
  “别怕阿拂,上辈子我有九滴,我数过。”
  他揽住面前人的腰,凑近面前人耳边。
  “除去今晚,你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明天晚上,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个人会死去。”
  第61章
  贺拂耽伸手抚摸那道血红的划痕,其下跳动似乎在应和主人的话。
  指尖流泻出灵力想要修补伤口,却被面前人一把攥住。
  贺拂耽挣扎,睁大双眼,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这份不解和悲伤,反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独孤明河,你不怕死吗!”
  “阿拂不是也不怕吗?”
  独孤明河轻笑,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你用你的血救骆衡清,我用我的血救你。”
  “我不能拦你。那么,阿拂,你也拦不住我。”
  *
  太极殿。
  封妃的一切流程都从简,但太极殿的宫人还是忙碌了很多。四处缠上大红的帷幔,铺上大红地毯,花房培育出的花一盆盆端来,点缀在四处。银丝炭袅袅生烟,暖意洋洋,叫人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季节。
  贺拂耽赤脚踩在地砖上,替镜中人梳理长发。
  玉砖下铺了地龙,暖玉生温,就好像回到望舒宫。
  窗户开了一点小小的缝隙透气,有风吹过时,烛火微晃,衣袂拂动,花瓣也轻轻颤抖,只有身前人巍然不动。
  握在手里的发丝冰凉,根根分明,剑一样指向地面。明黄寝衣垂落,如此张扬的颜色,竟也像是被寒霜凝固了一般,连丝绸都不复光泽。
  贺拂耽一下下梳着,四周静谧,梳齿摩擦过长发时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突然这声音开始变大,细密如织,面前人开口道:
  “下雪了。”
  贺拂耽一愣,抬眼朝窗缝望去。
  的确下雪了。雪粒纷扬,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似乎窗外所有东西都在此刻消失了,世界一瞬间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帝王突然在雪声中道:
  “若有来世,阿拂与我做一对凡间普通夫妻可好?”
  贺拂耽梳齿一顿。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做君王不好吗?真龙天子万人之上,即使神仙亦要羡慕。”
  “神仙何必羡慕朕?高处不胜寒,神仙与帝王又有和区别?”
  镜中人轻叹。
  “万人之上,便要对万民负责。整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人生短短不过百年,与阿拂相处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倒不如只做民间一对普通夫妻,躲在深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外界世事如何变化,我与阿拂永远相伴。”
  贺拂耽一怔,想起九情缠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偏执道:
  “若无阿拂,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阿拂,你为何永远不信我?”
  他的确不曾信过。
  任由这句话在耳边被重复千万遍,直到离开望舒宫,也不曾相信。
  梳齿划过发丝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垂落,掩在广袖之中。
  贺拂耽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白玉燕钗,钗身紧紧攥在手心,两点钗尖寒光闪烁。
  他不能相信这句话。
  因为心无私爱是修士应尽的责任,而飞升上界是天道命定的结局。
  钗尖慢慢靠近面前帝王的脖颈,冷玉的寒气在满室暖洋洋的空气中应当是很明显的,就像在东宫时太子为他束发时那般。
  但镜中人似乎毫无所察,轻轻笑道:
  “阿拂为何不答?因为你我没有来世,是么?”
  贺拂耽一惊,白玉燕钗应声落地,即将跌落在地面上被面前人伸手接住。
  玉钗搁在案前,清脆一响。
  贺拂耽喃喃开口:“您都知道么?”
  “不,阿拂。朕什么也不知道。”
  帝王起身,来到窗边。
  “不知某日起,朕能看到天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莲花。朕不明白那是什么,阿拂想来应当明白。”
  贺拂耽迟迟没有说话。
  那是莲月空,永世高悬于世间,漂浮在六界之上。
  但在人间界,仙家法术幻化成的云雾将它遮住,按理说不该有肉体凡胎能看穿。
  “看来阿拂的确明白。”
  帝王回首,柔声开口,“那么阿拂是何方小神仙下凡呢?”
  “陛下……就不怕我是妖精吗?”
  “古有狐妖为惩商纣,以色|诱之。阿拂也是来诱惑朕的吗?阿拂想要什么呢?”
  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他视线在案前白玉钗上短暂划过,又重新落在紫衣美人身上。
  “所以,阿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于朕又有何区别呢?”
  “……陛下就不问我别的吗?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吗?”
  帝王静默片刻,随后轻笑。
  的确是很不可思,某日醒来,天空中除了日月,竟然多出一朵莲花。
  过往的记忆模糊不清,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镜中面孔熟悉又陌生,心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让他去厮杀、去征伐、去亲历万箭齐发的险境,声名狼藉之后众叛亲离,直到旁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将他杀死。
  但在东宫看见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睛时,所有暴虐的念头都戛然而止。
  或许周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但面前的人是真的。
  这便够了。
  “朕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