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受什么伤。”
  独孤明河一面防守,一面游刃有余地讥笑,“怎么?装不下去了?想要杀我灭口?”
  “我真好奇,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是怎么养出阿拂这样的心善的小徒弟的?还骗得他跟你成了亲……但他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阴险小人吗?”
  “难怪曾经会逃跑,难不成正是因为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他一句一句说着。
  慢条斯理,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被他刺激得宛如疯狗一般。
  心中道这些名门正派可真是够水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天下第一剑修的心性也如此软弱。
  防守了几个回合,面前人不依不饶,独孤明河也挑起了些斗志。
  他本就是魔族,魔族中人就是再好脾气再讲理,大多也都是好战分子。
  之前几次交手他们两人都没出全力,花样繁多却中看不中用,只不过为了让阿拂高兴,心照不宣地互相喂招罢了。
  这一次则不同。
  骆衡清曾自创剑法衡清九式,第九式创作而成的那日天降异象,隔着界壁都能看到漫天飞霜。
  见此修真界大喜,为他封君,庆祝正道又出了一个天纵英才,魔界则心有戚戚。在那之前,正魔两道势均力敌,在那之后,魔界就被正道修士踩在脚下,一踩就是近乎两百年。
  大多数人只识得这剑法第一式,只有当今修真界中一些闭关多年的老东西见过第六、七式。第八式从未现世,第九式更是无人有机会得见。
  但现在独孤明河就见到了第八式。
  大道至简,那一剑别无花样,剑气却带着无上的杀戮道意,剑刃扫过时连空气都被割破。
  独孤明河顿时来了兴致,双眼兴奋得几乎快变成竖瞳,魂枪上混沌源炁微微流淌。
  他转守为攻,一枪枪寻着这一式的破绽,想将第九式也逼出来。
  兵器交错,枪尖在刺透面前人心脏之前被冰剑冻住。
  互相掣肘,两不相让。
  凝重的杀气之中,独孤明河听见面前人轻声开口: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与阿拂不像夫妻吗?很快就像了。”
  独孤明河一怔,却见冰剑在顷刻间融化。
  他一惊,顿时想要收回力道。但水汽却变成藤蔓束缚住他的枪尖,带着长枪凭借惯性继续向前刺去。
  枪尖刺破皮肉,骆衡清的白衣顿时染上大片血迹。
  但重伤之人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行凶者的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面上还带着微微的轻笑。
  独孤明河那一刻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转身,看见身后有人无比惊愕的眼睛。
  他无措地想要解释,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是重伤之人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处的血洞,踉跄到底。
  “师尊!”
  贺拂耽跑过去,将挡在面前、枪尖染血的人一把推开。
  他跪坐下去,扶起师尊,慌忙为他止血、查看伤势。心脏处的伤口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又幻出灵蝶,去请医修立刻前来。
  喂了几颗保命丹药后,医修赶到,一看伤口便连连摇头。
  “少宫主已经为仙君止血,并封住经脉,因此魔气并未入体。虽说伤在心口,但君上身强体壮,修为高超,按理说这样的伤也算不得什么,魔气过几日也可驱除。”
  “只是……这伤口上附着了一层奇异的力量。恕老朽眼拙,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与魔气结合之后,二气便顽固如附骨之疽,恐怕会继续腐蚀君上仙体,伤口难以长好啊。”
  贺拂耽心中一沉,知道那一定是混沌源炁。
  用在主人手中,它是最忠诚的守卫;用在敌人身上,也会是最可怖的凶器。
  “长老,要怎样才能化去此气?”
  “我等是无法了。只能让此气的主人出手,将之引出。而后魔气便也可消逝了。”
  那医修再次细细端详了眼伤口,突然神色大变,望向身侧执枪的某人。
  “他身上也有魔气!和君上伤口里的一模一样,就是他伤了君上!魔修,玄度宗中竟然混入了魔修!来人!快来人啊!”
  已经有傀儡朝独孤明河走去。
  贺拂耽两相为难,却见怀中人轻声喝退傀儡。
  “长老不必紧张。是我请他来的。”
  “也并非是他有意伤我,而是我自己一着不慎,在切磋中失误罢了。刀剑无眼,乃至于此。”
  他断断续续说着,伸手抚去面前人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阿拂。为师不疼。”
  他极其贴心地柔声道:
  “你的朋友估计吓坏了。去和你的朋友说说话吧。”
  第85章
  医修叹着气退下后,贺拂耽带师尊回到寝殿。
  喂过药后,又轻声将床上人哄睡,贺拂耽离开房间。
  一出门就看见倚在门边、抱着手臂、面色阴沉的男主。
  听见人出来也不肯抬头,仍旧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砖看出花来,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闹脾气。
  贺拂耽轻声道:“明河,你答应过我的。”
  一句话就叫独孤明河破功。
  他转头看着来人,不可置信道:
  “你觉得是我伤了他?”
  “此地只有你们二人。”
  “是他陷害我!他故意激怒我,想逼我出杀招!”
  独孤明河说着说着终于理清思路,冷笑,“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只怕是从上次被我气吐血的时候,这出戏就已经开唱了。阿拂,在之前他根本就没受什么重伤,现在也是故意自伤嫁祸于我,想要离间我们!”
  “所以,你的确很想杀了师尊。”
  “阿拂?”
  独孤明河愣神,“你不信我?”
  “我说的不对吗?魔尊大人?”
  “……”
  独孤明河心中涌上莫名的痛苦。
  从前的三百次轮回中,他因为魔修的身份,六界中查不出凶手的恶事有一半都会被扣在他头上。就算找到凶手,多半还是会被当做由他指使。
  对此他从不解释,甚至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对他威严和实力的认可。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百口莫辩是这样的感觉。
  再开口时嗓音干涩:
  “阿拂,你以为……他就不想杀我吗?”
  “可现在受伤的只有师尊。”
  “我的确已在魔界封尊,来此也的确心思不纯,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又怎么会出尔反尔?阿拂……真的不是我,是他算计我!他的寒气冻结了我的魂枪,我一时不察才会——”
  话未说完就被贺拂耽打断:
  “请尊上出手,引走师尊伤口里的魔气。”
  “……你还是不信我。”
  “我应该相信殿下吗?”
  独孤明河无法回答。
  信任是何其珍贵的东西,用在他们两个没见过几面的人身上,似乎有些奢侈。
  甚至,他们一正一魔,伤在他手下的那个,还是美名满天下的衡清君——阿拂的师尊、丈夫。
  既然亲疏有别,孰是孰非似乎也很好判断。
  可他依然倔强地认为,面前人与他就应该无条件地互相信任。
  他近乎徒劳地挣扎道:
  “骆衡清就是个卑鄙小人。我是被陷害的,阿拂,你被他骗了。”
  “尊上的魔气进入伤口,连师尊也做不到自己驱逐。天下间还有谁能陷害您呢?”
  贺拂耽轻声道,“不管谁对谁错,若尊上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为我治好师尊的伤口吧。”
  独孤明河咬牙:“若我不肯呢?”
  心中泛起酸涩的嫉恨,怨毒苦闷得将胸膛中那块血肉腐蚀得千疮百孔。他却在这样的剧痛中诅咒着旁人:
  “若我就是要骆衡清死呢?若我就是恨不得他被魔气腐蚀得七窍流血、全身溃烂而死呢!?”
  贺拂耽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那我自己救师尊。”
  独孤明河冷笑:“你能怎么救他?”
  “我亦有混沌源炁。”并且和面前人身上的如出一辙。
  独孤明河一愣:“你怎么会有?”
  “我就是有。”
  贺拂耽淡淡道,“虽然只有一半,但也够了。用一点别的手段,照样能把师尊体内的源炁引出来。”
  “……什么手段?”
  贺拂耽轻笑。
  “双修。”
  独孤明河脑中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像是在做梦,一个噩梦。浑身血气上涌时耳边嘈杂一片,几乎听不清那两个字,也分不清那两个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