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也在利用那只畜生?”
  “是。”
  “……所以,我们都只是你的棋子?”
  “是。”
  “阿拂……”
  无数疑问凝结在舌尖——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将可怕的真相埋藏于心?为什么明知是一场算计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接受?
  但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万分苦涩的:
  “阿拂不曾爱过我,也不曾爱过独孤明河……和那只畜生吗?”
  贺拂耽微微歪头,像是有些疑惑,轻轻一笑:
  “我以为师尊会问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不重要。”骆衡清喃喃。
  他看着面前的人,洁白单薄的寝衣长长曳地,袍摆在玉砖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在月色下就像一朵轻巧的云。
  他想要走过去将这朵云揽进怀里,又怕来自凡尘的温热将他融化。
  但云却自己落入了他的怀里,很轻很轻的分量。发丝和衣服柔软,却带着雪夜的冰凉,真的就像一朵云。
  就像小时候生病撒娇着不想起床一样,赖在他怀里,抬眼格外乖巧又格外期待地望着他,问:
  “可这对我很重要。九重天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师尊不愿帮我吗?”
  骆衡清无比心痛地看着面前人。
  那个问题被如此轻巧地掠过,就像是答案显而易见,所以主人懒得回答。
  爱恨无关紧要,他们的性命也只在一念之间。只有心魔誓、九重天、天道轮回……这些陌生的词汇从面前人口中吐出,让这张脸也变得陌生。
  或许面前人真的就是九重天上的云朵,云气千变万化,他从不真的认识过他的阿拂。
  骆衡清怔怔看着面前人,像是因为心痛和窒息导致他的神智也发生错乱,过往的记忆混乱不堪,眼前整个世界也变得光怪陆离。
  他不知道他是来到了可怖的现实,还是又一头扎进了新的谎言。
  “你想要我的命么,阿拂?你想让他夺舍我,还是让我夺舍他?”
  “九重天外有什么?是让我与他就此融合,还是彻底消失?”
  “不重要了……”
  他闭眼,埋首进怀中人颈间,在浓郁的返魂香中听着他们的心跳。
  “我做你的棋子。”
  “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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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偷偷冒头[捂脸偷看]
  第100章
  清晨时分,贺拂耽被身后的一团火热惊醒。
  他以为是白虎偷偷跑到床上来与他同眠,转身撞上的确实一个人坚硬的胸膛。
  那人并未睡着,睁开眼后一片清明。
  在贺拂耽的注视下,他有些脸红,嘟囔着:“我没想吵醒阿拂的。我、我做噩梦了。”
  “是么?”
  贺拂耽微笑,“明河梦见了什么?”
  独孤明河揽着面前人腰肢的手不自觉收紧,轻声道:
  “很可怕的梦。梦里阿拂对我好冷淡,说了许多决绝的话,我心痛得快死了。”
  “我都说了什么?”
  独孤明河摇头:“我一醒来就都忘了。只记得一句……阿拂说不喜欢我。”
  “这只是我的梦。梦都是假的。”他又期待又胆怯地问,“对不对,阿拂?”
  贺拂耽沉默,随后微笑,像哄白虎一样摸了摸面前人的头顶,轻声道:“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快睡吧,祝你这次做个好梦。”
  独孤明河却不肯闭眼,凝视着面前的人。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某处殷红后,又慢慢移开。
  这暗示实在太明显了,贺拂耽便如他所愿,揽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的一下,而是亲昵的、湿润的,轻慢地磨蹭、舔舐,直到面前人呼吸微乱,这才退开。
  唇舌分离的那一瞬间,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一僵,但终究没有强硬地挽留。
  贺拂耽稍稍退开,借着半亮的天光看清面前人的脸。
  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安地颤抖,脸上红晕未散,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害羞,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最残忍的折磨之后是最巨大的喜悦,沉溺在这样的喜悦之中,便可以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也视而不见,对最可怕的真相也毫不在意。
  一个吻而已,就可以驱散梦中来自另一半神魂的哀恸阵痛,如此宁静、安心地再次沉睡。
  贺拂耽无声轻叹,片刻犹豫后,还是小小地揪住面前人的衣襟,靠在他怀中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独孤明河终于醒来。
  长达半年时间的追逐与悔恨让魔神的魂魄也疲惫不堪,返魂香彻夜燃烧,他甚至不知道怀中人是何时离开的。
  掌心摸到另一半冰凉的床铺,这才猛地惊醒。
  看到软榻边熟悉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但目光瞥到棋桌旁另一人时,又立刻变得嫌恶起来。
  忍了又忍,终究忍住没有发火,只是相当做作地揉了揉眼角。
  敞着衣襟,懒懒散散的模样,像是昨晚累了一整宿。
  “阿拂,客人来了,怎么不把我叫起来?”
  望舒宫曾经的主人,堂堂衡清剑君,到他嘴里反而成了不速之客,相当嚣张的一句话。
  贺拂耽不愿他们在这个时候横生波澜,拈着棋子在桌案上敲了敲,思考后轻声道:
  “不急在这一时。”
  独孤明河却不依不饶,一边穿衣服一边朝软榻的方向走来,看到棋盘上的战局就是一下讽笑。
  “怎么半年不见,衡清君棋力竟变得如此不堪?这是被我家阿拂打得落花流水啊。”
  骆衡清不语,再次落下一子。
  然而又是一步臭棋,将大片江山拱手相让。
  独孤明河立刻坐到贺拂耽身边怂恿道:
  “骆衡清这也太没用了。就是去了九重天,想来也打不开结界。阿拂,干脆不带他,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就能打开结界。”
  “可是魂枪告诉我,这一世轮回涅槃之后你就已经试过了。”
  贺拂耽转头朝他微笑,眨眨眼睛,“但是失败了。”
  独孤明河被那双蝶翼一般的长睫迷得心神恍惚,回神后才听明白面前人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向识海中的枪灵怒目而视。
  枪灵:【……】
  枪灵:【瞪我干嘛?你自己不争气。】
  独孤明河懒得理它,坐在贺拂耽身边继续不遗余力地摸黑某人:
  “带上骆衡清又有什么用?阿拂,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师尊就对他另眼相看。”
  “我堂堂魔神,尚且被九重天拒之门外,何况他一个半仙?修仙者与我们神族有血海深仇,他不被九重天的罡风绞成碎片就不错了。”
  “再说这人现在年老色衰,还一事无成,下棋也下不好……”
  唠唠絮絮,最后总结起来只有一句,“咱俩不带他行不行?”
  贺拂耽摇头轻笑。
  一局还未下完,但胜负一定,无需再继续。
  贺拂耽丢掉棋子,转过头去替身边人整理衣袍。
  “不行。”
  独孤明河垂眸,看见白皙柔嫩的指头在他胸膛上按来按去,顿时什么都忘了。
  “好嘛,不行就不行。”
  他在这样的温柔照顾中沉醉了一会儿,才想起抬眼看向棋桌对面的人,格外挑衅地露出一笑。
  他试图看见那人失控、愤怒,在阿拂面前丢脸,但那人却始终静静地直视着面前的一切。
  温和,容忍,就像是……
  就像是几天前主动来到他身边的白虎。
  那种因为看透世间真相、因此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沉默。
  他心中突然惴惴不安,却自欺欺人般忽视这样的异常,努力朝面前人微笑。
  直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贺拂耽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二人离去时,独孤明河才仓促地转身,问道:
  “阿拂,九重天上……到底有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问我。”
  从来不在乎天材地宝的人、重病缠身却连师长所赐的灵丹妙药都舍得随手赠予的人,突然对九重天这般执着,换做谁都该问一问。
  但无望的等待已经将这位魔神全部的锐气都磨平,只要能让诅咒解开,再离奇苛刻的条件,他也甘之如饴。
  贺拂耽没有隐瞒,抬手抚摸上面前人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怜惜,轻声答道:
  “那里有你的命运。”
  本该成神的命运。”
  独孤明河听得一知半解,却不再发问,握住颊边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
  “我的命运不在九重天,阿拂。它在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