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瓣半开半闭,星星点缀左右,千百年皆是如此。
  泥土之上的厮杀将一切附着的草木生灵都染红,苍穹之下这些漂浮的尘埃们却依然高洁浪漫。
  骆衡清苦笑一声,骷髅的下颌碰撞着,发出不成字句的尖利声响。
  “别怕,阿拂……你会赢的。”
  可当贺拂耽终于低头朝他看去时,白骨却化成齑粉,消散在夹杂着浓重血气的风中。
  只剩下几缕残魂,顽强到连天道的反噬也无法摧毁。
  失去肉身承载后,它们无措地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很快便感知到熟悉的存在,慢慢浸没入昏迷中烛龙的胸膛。
  封印突然解开,贺拂耽踉跄一步,下一瞬就被扶住。
  “原来堂堂衡清仙君,竟然和一个魔物为一魂双体。”
  沈香主半抱着怀中之人,带他来到几步外稍稍干净一些的地方,然后拔出魂枪,枪尖直直指向烛龙的心脏。
  “那么,只要我杀了独孤明河,搅碎他的三魂七魄,骆衡清便也会随之死去,从此再也不能复生,对吗,阿拂?”
  沈香主回眸轻笑,笑容中有无尽孤寂。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我现在真的轻易就能杀了他们……你还是不愿意对我笑一下么?”
  灵魂的撕扯之下,贺拂耽无法回答。
  沈香主也不愿意听他的回答,他转回头去,面容在那一刹那因嫉妒变得极尽扭曲,手中用力,枪尖狠狠刺下。
  却在即将刺破烛龙皮肉的那一瞬间,世界静止。
  六界之间那些矗立的、沉默的、虚无的界壁,突然之间生出无数血红的脉络,如同无数血管,向上不断延伸,直到缠绕上天际那朵纯洁的莲花上。
  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莲花,终于开始盛放。
  曾经含羞带怯的雪白莲瓣一片片打开,逐渐变得鲜红如血。当花朵完全绽放后,它开始慢慢旋转,如同一个终于被启动的机关,如同一个终于被注入生命的活物。
  旋转的花瓣之间,有城池的影子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
  楼宇之中,有人翩然而来,一如初见。
  第109章
  延伸至莲月空上的血红丝线扭动、飘舞着,像是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万千血线汇聚在来人身后,仿佛凭空生出的巨翼。
  贺拂耽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亦浮出许多细小的丝线,像一尾尾游鱼,头也不回地向天上游去。
  整个六界、六界中的每一个生命,都像只是面前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静止的时间与空间之中,莲月尊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他微笑着,笑意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真心实意。
  “你终于回来了……阿拂。”
  他轻声喃喃,“再也不会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阿拂,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尾音轻若无物,消散在空气中。
  与之一同消失的,是贺拂耽眼前所见的一切。
  满地血水、血水之中生死不知的烛龙、烛龙心口泛着锋利青光的枪尖,全都消失不见,只余黑暗。
  这黑暗如此紧实,如此压抑,将贺拂耽包裹其中,让他无法挣脱无法动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
  ……
  黑暗会掠夺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违的阳光重新照来时,贺拂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再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他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他脑海中空空如也,所有思绪都在漫长的黑暗中消磨尽了,甚至不能很快地分辨出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所以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时,他停顿了一会儿才侧首朝门边看去。
  来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他床头跪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少宫主要起床了吗?”
  贺拂耽哑然,怔怔看着面前人。
  毕渊冰。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对面前人说,似乎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对方,便是为了这件事,他从遥远的异界赶回。
  但张口之后却是无尽的茫然,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来处,也不知将要归往何方。
  他坐起来,任由毕渊冰半跪在地上替他更衣。
  身上轻柔的触碰时不时传来。贺拂耽突然一把握住那只手,冰冷粗糙的、属于傀儡的手。
  “少宫主?”
  没有消失。
  面前人仍旧好端端跪在他面前,双手被他握住,手里捧着一卷燕尾青的华袍,还没有来得及为他披上。
  不是梦。
  不是幻觉。
  贺拂耽放开毕渊冰,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他渐渐想起来,这里是师尊当年问过他的意见后一点点为他打造的宫殿。
  这里是望舒宫。
  贺拂耽问:“师尊何在?”
  毕渊冰毕恭毕敬地回答:“宫主在望舒街上杀鱼。”
  “……杀鱼?”
  即使记忆大多消散,也依然觉得这两个字十足奇怪,贺拂耽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明河呢?”
  “魔尊在望舒街中打铁。”
  “……打什么?”
  “打铁。”
  贺拂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像是一下子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一样,看着毕渊冰一脸怔愣。
  他攥拳在另一只手中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说这个打铁?字面意思上的打铁?”
  毕渊冰点头。
  贺拂耽微微睁大眼睛。
  杀鱼。
  打铁。
  望舒街。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奔到窗边伸手一推——
  窗外那颗返魂树仍旧站在原地,扎根的土地却不再是茫无际涯的雪原,而是横平竖直的街道。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有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有左右环顾步履闲适的出游者,还有肩挑箩筐当街叫卖的小摊贩。
  他们有的脚踩祥云,白衣飞扬,飘然而过。
  有的红瞳巨角,面容凶神恶煞,周围却无一人害怕。
  仗剑的人族侠客打马而过,撑伞的鬼族游魂贴着墙根缓慢蠕动。九条尾巴的猫咪团在路边的躺椅上昏昏欲睡,三只脚的金乌鸟哀嚎着被主人抓去洗澡。
  贺拂耽看痴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出房间,再次清醒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路中央明晃晃的阳光下。
  集市长街里的嘈杂声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天上的云很低,低得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云端有亭台楼阁的影子,缥缈神圣宛如仙境,下一秒门窗就被啪一声打开,一群白胡子老道你追我赶从楼阁里飞出来,互相揪着对方的眉毛,一路吵吵嚷嚷。
  “今天的晚霞应当是紫色!紫色更好看!”
  “已经连续三天是紫色的晚霞了!早该轮到红色了!”
  “你审美低俗!就你也配飞升成仙享受仙职?!”
  “都别吵吵了!我觉得青色更好看!”
  他们追打着一路飘远,团团法术在天边炸开成绚烂的烟花,贺拂耽不由驻足,长街上其余人却司空见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和身边人说笑。
  躲避着阳光飘来飘去的鬼魂总是时不时就被路人从当中穿过,它们捂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衣服,尖叫着追上去讨说法。
  赶路的人族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哎呀,我赶时间,来不及了嘛!”
  “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透明的鬼魂叫道,“除非你让我附身搭个便车,不然我定然缠你三天!”
  “行行行,正好顺路,你来吧!”
  得到允许的鬼魂融入人族的身体,片刻后被附身的人族高兴地跳起来,还绕着一旁的贺拂耽转了一圈,向他炫耀自己碰瓷得来的新身体。
  听到身体里原主人的提醒后,这才忙不迭向他告别,朝前方跑去。
  贺拂耽目送一人一鬼远去,受那欢声笑语的感染,情不自禁嘴角轻扬。
  身旁某户人家住着的夫妻俩似乎正在吵架,那声音震天,几乎快把房顶掀开一个洞来。
  果然下一秒房顶瓦片就真的掉下来,一个茶杯从那洞中冲上天际,身后跟着一个胖乎乎的茶壶。
  “你竟然怀疑老娘偷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茶杯委委屈屈:“主人给你配了六个茶杯!你嘴上说最爱我,可我昨晚看见你跟老二那个狐狸精一起出门了!”
  廊下卖布的狐狸精:“嗯?谁叫我?”
  贺拂耽一路向前走着,心中有一个不敢置信、却是越来越确定的答案。
  这就是他曾经畅想过的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