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他在看着你 > 28chapter 28
  ……
  放映厅小盏小盏的细碎灯光从他头顶打下,他的发稍沾染上了一层油画般的色彩。
  黛蓝色柔软天鹅绒座椅,深红色窗帘。
  他站在她面前,也如油画中的中世纪贵族那样,俊美到有些女气。
  陈世安从她搁置在一边的垃圾里,挑出一张沾着奶油的小纸条,毫不嫌弃地用手指把奶油擦去。
  那是她的电影票。
  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电影票。
  然后,他一只手夹着一张电影票,并排举在她面前:
  “这是一个私人放映厅,每一张票条形码下末尾三个数字,是老板卖票的顺序。”
  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喜欢怀疑人的小小姐,我的电影票号码,在你之前呢。”
  ……没错。
  李文森看着两张电影票上最后的三个号码,陈世安是004号,她是010号。
  陈世安确实在她之前。
  难道……这真的是巧合?
  无论怎么说,这种解释都太牵强了,也……太诡异了一点。
  “你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呢?小小姐,你觉得,我会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漂亮的男人双手插着口袋,弯下腰,笑眯眯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他把她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她。
  但是,同样的话,由他说出口,就带上了一分暧昧的气息:
  “我没有这么天真,小小姐,你尾随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文森:“……”
  这个回击战打得漂亮。
  年轻人,我竟无言以对。
  ……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为自己开脱的方法:
  “这个你不能问我,我的票是我的同事买的,就是刚才那个,长得很帅但是骨子里带着几分猥琐的青年。”
  她知道自己一下子解释不清楚,于是毫不犹豫地抹黑了曹云山:
  “可能是他对你一见钟情吧,谁知道呢?”
  “……”
  陈世安手放在黑色修身长裤的口袋里,垂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对她说:
  “那真遗憾,我巴不得你来尾随我……你现在是要离开还是等人?”
  “我在这里等我的同伴。”
  “好巧,我也要等我的同伴。”
  “啊,我忽然想起,他应该在外面等我。”
  李文森立刻说:
  “那我先走了。”
  “哎呀,好巧,我也忽然想起,他已经先走了。”
  陈世安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正好我们一起出去。”
  李文森:“……”
  ……
  幽暗的地下通道。
  漆黑、潮湿,又阴冷。
  她和曹云山进来的时候,曹云山一直在与她讨论猫的饲养和数学古典概型的关系,她注意这么多。
  而离开的时候,李文森才发现,地下室放映厅四周,根本就是废弃的冰库。
  ……又不是停尸房,哪栋大楼需要这么多的冰库?
  如果是用来存放冰淇淋材料,这里的冰库就太多了一些,如果是用来存放海鲜之类干货的仓库,这里的运输又极不便利……谁会把仓库放在货车都开不进来的地方?
  这种神奇的地方,曹云山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更神奇的是,居然还有十几个人,也脑子着火一样,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看一部已经上映了好几年的电影。
  ……
  不过,说到曹云山。
  李文森环视了一圈黑嘘嘘的地下通道。
  一条通往外面,一路有水晶吊灯照明。
  另一条没有灯,只有一扇挨着一扇的,紧闭的冰库的铁门。
  曹云山只是去买一个冰淇淋,现在人都走光了,按理他已经回来了。
  可是,他人呢?
  ……
  “时间不早了呢,我送你出去吧。”
  陈世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如果你喜欢看冰库,我下次带你到堆放冰淇淋原料的仓库参观?保证你一辈子都不再想吃冰淇淋。”
  “……”
  李文森把目光从那些冷冰冰的铁门上收回来,跟着他往上走。
  卖哈根达斯的冰淇淋餐厅已经开始收摊了,正把透明小冰箱收起来,蛋糕盒一个一个堆叠在桌子上。
  一般电影院,要卖只卖那种五十块钱一小盒的哈根达斯,但也有一些地方,会提前向哈根达斯订做冰淇淋蛋糕,再转卖给客人。
  他们走出私人大楼时,已经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四周是人工种植的树林,不远处能看到荒凉公路的路灯。
  有一个喋喋不休的旅伴,加上那时路上车还算多。
  她以为,他们只是去市区角落一点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
  他们来的,根本就是……荒郊野外。
  ……
  “你很喜欢看科幻片?”
  李文森突然问走在身边的陈世安:
  “否则你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来。”
  “专业使然。”
  陈世安回过头:
  “我的本科,读的就是理论物理,和你是一个专业呢,不过,虽然你比我小四岁,你那时已经是研究生了。”
  李文森:“……剑桥校友?”
  “是不是觉得我比上一秒看起来更顺眼了一点?”
  陈世安笑眯眯地说:
  “你空降到我们系念研究生的时候,才十九岁吧,你很喜欢去剑桥附近的弗朗索瓦咖啡厅,我们在那里相遇过三次……对了,有一段时间,你给我的导师代班,也算给我上过课。”
  不仅仅是咖啡厅。
  偌大的校园,他们无数次擦肩而过——在剑桥的图书馆走廊前,在餐厅的窗口边,在徐志摩的石碑边,在牛顿的苹果树下。
  他们参加过同一场国际象棋比赛,面对面下过一场心不在焉的棋。
  他们在一家陌生人可以拼桌的餐厅,在同一张桌子上,手肘靠着手肘地,一人点了一份咖喱鸡。
  他们也曾在超级市场同一个货架上,拿过同一款方便面……
  但是她,从来不曾记得过他的名字。
  ——从来。
  theponiesrun,thegirlsareyoung.
  他现在,仍记得,年轻的女孩站在物理系的讲台上,对着教室里两百多个比她年纪大好几岁的、几乎清一色的男人们,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上课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的学生自备大脑。”
  第二句话是:
  “你们去年的期末论文是我改的,改完后我想起了一句话,‘无知的本质,是薄情’……恕我直言,我们现在就处在一种,过于薄情的氛围里。”
  她的策略很成功。
  从此以后,给她送情书的男学生,消停了三分之二。
  她独自一人,在时间、引力与星空的长河里穿梭。
  她存在感极低,她不需要陪伴,除非非去不可,她从不参加任何引人注目的活动。
  但如果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一定是那位,已经被剑桥女学生们神化了的混血男人。
  一个优雅,苍白,英俊,极度聪明,却没有任何姓氏的神秘人——
  乔伊。
  ……
  “抱歉,我不擅长认人。”
  李文森看上去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而且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装作不认识我。”
  而且,还骗过了她。
  “大概是我觉得很惭愧吧,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让我感到挫败的女人。明明比我小四岁,拿来做女朋友都年轻了一点,却成了我的老师。”
  陈世安看上去也没有一点挫败的意思:
  “你要容许一个男人,在怀有好感的女人面前掩藏起他的自卑。”
  ……
  如果陈世安是真的自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挑破。
  她好歹是个半路出家的测谎专家,他这样直白地告诉她,他欺骗了她,难道不会使她引起警觉?
  他此刻的行为,倒更像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是,为什么?
  ……
  陈世安微笑着拿出一串车钥匙:
  “我开了车来,你在这里等我取下车,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你的朋友还在不在。”
  “好。”
  李文森礼貌地点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
  他们说着,大楼里的灯光也熄灭了,看来他们关门了。
  陈世安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微笑道:
  “这边很黑的乖乖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离开哦。”
  ……这语气是在哄小孩呢。
  “我知道啦。”
  李文森很乖地摆摆手。
  她提着黑色小包,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裙摆的影子落在地上,随风起伏:
  “我会等你的,你快去吧。”
  ……
  她看着陈世安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一消失在拐角处,她立刻提起裙摆,朝原路跑回去,一秒钟都没有耽搁。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巨幕影院都没有卖哈根达斯花式蛋糕,这个一个晚上才放一档电影,一档电影才十几个人看的放映厅,居然有一个专门卖冰淇淋的餐厅?
  卖给谁吃?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她走出来时,冰淇淋餐厅里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正把没有卖完的蛋糕盒子一个一个叠起来堆放。
  太不专业了。
  这样不会把冰淇淋压坏吗?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专业卖冰淇淋的。
  也根本,没有打算卖下一次。
  ……
  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冰淇淋餐厅已经关门了,李文森从幽暗的楼梯匆匆往地下室跑去。
  地下沉滞的气息,混同着疑点,一起扑面而来——
  不按常理出牌的放映厅位置。
  多得有一点过头的冰库数量。
  她绝对肯定自己带了,却奇迹一般消失的冰袋。
  这个突兀地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放映厅。
  过于巧合的陈世安。
  显而易见的话题转移。
  以及……
  莫名其妙就不见了的,曹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