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他在看着你 > 第55章
  “你叫什么名字?”
  “陈郁。”
  “性别?”
  “……”
  “抱歉,但我要确认你是否有性别认同障碍,有时这也是攻击性增强的一个原因。”
  李文森淡定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昨天晚上一点零五分,你在做课题?”
  “是。”
  “课题具体内容?”
  “很多,我的大脑可以同时计算四个公式,昨天晚上计算的是突破空间下的微积分极限证明,三重二次数域的整基,还有我想寻找费马最终定理的普遍性证明。”
  “费马最终定理?”
  李文森抬起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定理的普遍性证明,早在1994年,威利斯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并且拿出了书面声明。”
  威利斯是英国数学家,他因为解决了数学界这个三百年的噩梦,得到了德国哥廷根大学两百万美金奖励的佛尔弗斯克尔奖。
  “过去认为正确的事,现在未必是正确的。”
  陈郁盘腿坐在李文森脚边:
  “威利斯认为要证明费马最终定理,只需要证明X的四次方和Y的四次方的和,以及奇质数之和没有整数解。但是我不认同,我有理由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整数解,推翻了威利斯的证明。”
  “所以你那天晚上没有出门?”
  “没有。”
  “你不常出门?”
  “没错。”
  “你不出门?”
  “差不多。”
  陈郁毫无畏惧地盯着她:
  “如你所知,我有严格的出门时间限定。”
  “明白。”
  李文森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长期一个人呆着?”
  “是。”
  “你是否自.慰?”
  “反对。”
  陈郁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男声:
  “李文森博士,在你拿出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委托人有谋杀嫌疑之前,我的委托人拒绝回答此类涉及**的问题。”
  “你好,李佩。”
  李文森对着电话说:
  “真不幸我们又撞在了一个case里。”
  “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毕竟之前我们的胜负率是三比三,这一次说不定能分出输赢来。”
  电话里的男人轻快地说:
  “输了以后记得请我吃海鲜……啊,你身上的钱还够吗。”
  “不够,所以我会尽量不输。”
  李文森又从手里的打印纸里抽出一张:
  “只是李佩,根据之前的测谎分析,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的委托人在证词里撒谎了,我个人认为他配合我们比较好,因为只有找到他撒谎的动机,才能彻底洗清他的嫌疑……”
  “……或者直接给他定罪。”
  李佩打断她:
  “抱歉,我要是相信一个测谎专家的话,我就是猪。”
  “……”
  李文森扬了扬眉毛,对李佩的拒绝毫不在意。
  又对向陈郁说:
  “那我们换一个方式问。”
  “随你。”
  “你可以同时计算三个公式,看起来你的确是数学的天之骄子。”
  “没错。”
  眉毛上扬,自得。
  嘴角绷紧……愤恨?
  李文森眯起眼:
  “听说你有自己的信仰?”
  “是的。”
  “你为什么不信佛?”
  “虚伪。”
  “为什么不信基督?”
  “伪善。”
  “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现成的信仰。”
  “无聊透顶。”
  ——愤怒。
  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们对于世界的愤怒,一般来自于他们对于父母的愤怒。
  李文森在纸上写写画画:
  “所以你自己创造信仰?”
  “信仰都是人创造出来的。”
  陈郁抬起眼睛:
  “比如《圣经》,你以为《圣经》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吗?不,《圣经》是男人创造出来的,它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原创的。圣约翰头顶的光环来自太阳崇拜,那是埃及人的神话元素;圣母玛利亚以处女之身生下上帝之子耶稣,这和生育女神伊西斯奇迹受孕,生下光明之神福波斯的经历如出一辙。”
  “……”
  李文森默默地把脸埋在手里。
  如果她没记错,伊西丝是埃及神话人物,福波斯是希腊神话人物。
  这是怎样的乱炖,才能让一个埃及女神生下一个希腊男神啊。
  ……为理科生的历史知识点个蜡。
  “很多人认为上帝是世界上第一个以人类形象出现的神,因为最初人类崇拜的都是自然神,崇拜山川湖泽、动物、行星和谷物。但这是谬论,上帝耶和华的形象,完完全全是从宙斯身上演化过来的。”
  陈郁坐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厌倦:
  “哦,还有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圣诞节,耶稣根本不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出生的,这个日子是古希腊神话里‘世界之光’拉密特……”
  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密特拉。”
  “……什么?”
  “‘世界之光’叫密特拉,不叫拉密特。”
  乔伊心不在焉地说:
  “他也不是希腊神话中的神,而是波斯神话中的神。不过,如果你非要扯上希腊神话,奥林匹斯山诸神中确实有两个神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出生的,一个是阿多尼斯,一个是酒神狄俄尼索斯。”
  陈郁:“……”
  “还有一点,埃及生育女神伊西丝生下的光明之神叫荷鲁斯,不叫福波斯,福波斯也是希腊神话里的,换一种翻译就是阿波罗。”
  乔伊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岁小孩都耳熟能祥的神……你是脑子里堵了多少咖喱,才能把这个都记错?”
  “……”
  刘易斯默默地把杯子放到一边。
  乔伊虽然冷漠又高傲,但教养极好,绝不会用这种毫无风度的语气说话——更不用说,一般人根本没有办法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
  那么,能让他这么说话,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陈郁之前说李文森是克里奥佩特拉的事惹到他了。
  要么,他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陈郁,方便李文森发掘他的性格特点。
  ……
  陈郁倒没有因为当众被戳穿常识错误而感到羞愧。
  他看向一直把脸埋在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李文森,眯起眼睛:
  “所以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笑?”
  “显而易见。”
  乔伊瞥了李文森一眼:
  “她今天晚上已经忍了很久。”
  而且玩得很开心。
  “我当然没有笑,他那是诽谤。”
  李文森立刻抬起头,神情严肃地说:
  “我绝不会因为文科知识的缺乏就嘲笑一个理科生。”
  陈郁:“……别说了,你就是在笑。”
  “抱歉,这种行为有悖我的职业道德。”
  “那你脸上的红晕是怎么回事?”
  “激动的。”
  “激动什么?”
  “我忽然想起英超第二十九轮莱斯特城客场1比0战胜沃特福德。”
  李文森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
  “你知道吗,我恰好买了莱斯特城赢,因此脸上激动地飘起了红晕。”
  “我操,你买的居然是莱斯特城?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极力推荐我买沃特福德。”
  陈郁放在腿上的电话里,传来李佩律师愤怒的声音:
  “然后我把我今年的薪水都押了下去,你这个碧池。”
  陈郁:“……”
  众人:“……”
  “我们继续。”
  李文森就像没听见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支Montegrappa军绿色钢笔: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自己的信仰?”
  “去年六月。”
  陈郁平静地说:
  “不算是宗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精神寄托。”
  “你的生活遭遇了重大事故?”
  “没有。”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好,有一点。”
  陈郁耸了耸肩:
  “我有一个课题被封杀了,因为我的观点刚好和美国国家数学委员会会长的一篇论文相悖。”
  “关于什么内容?”
  “霍奇猜想。”
  霍奇猜想是一个关于非奇异复代数簇的代数拓扑和它由定义子簇的多项式方程所表述的几何的关联的猜想。
  属于世界七大数学难题之一。
  “你解开了霍奇猜想?”
  “我觉得我解开了。”
  “但是被否认了?”
  “是的。”
  “你觉得沮丧?”
  “当然沮丧。”
  陈郁握着粉笔头:
  “我从十五岁进少年班的时候就在研究霍奇猜想,到现在,已经做了十一年。”
  “那么你觉得这件事对你的人格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陈郁皱起眉:“人格?”
  “比如攻击,比如厌世,比如你把权威压力与你父母——准确来说,你母亲给你的压力联系在了一起,形成初期的反社会人格。”
  “我母亲没有给我压力。”
  ——愤怒。
  李文森盯着他的眼睛:
  “乔伊博士指摘你宗教常识出错时,你平静接受,说明你经常性面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按理应该极能调解压力。但你却在我略微提到你母亲时,就表现出了愤怒的细节,说明你幼年受到母亲过于权威的管教,这种管教时常导致儿童成年后对压力应对无能。”
  她习惯性地按着笔帽:
  “你有没有发现,我刚才说的两种状况引发的后果完全相反?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考虑你有精神上畸变的可能性了,陈郁先生。”
  “我很正常。”
  “那你为什么在我提到你母亲时如此愤怒?”
  “我没有愤怒。”
  “如果你没有愤怒,你现在为什么想要站起来?”
  “那是因为你不停地暗示我是一个反社会分子,并想以此给我冠上谋杀的罪名。”
  “所以你承认你愤怒了?”
  李文森在纸上飞快地记下什么:
  “不仅愤怒,还想对测谎师掩藏你的愤怒……就像你试图混淆西布莉的死亡时间一样。”
  “我为什么要混淆西布莉的死亡时间?这个女人和我毫无关系……”
  “但你并没有证据表明你们毫无关系。”
  “她死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场……”
  “这也是你一面之词。”
  “反对,顺序错误。”
  电话里,李佩懒洋洋地打断他们两个:
  “如果检察官打算起诉我的委托人,那么应当先由检察官提出证据,再由我方反驳,而不是一开始就要求我的委托人提供证据,这是恶意的审讯。”
  李文森:“所以我才这么讨厌律师。”
  李佩:“我的荣幸。”
  “在这个房间里,有哪个人能提出不在场证明?”
  陈郁脸上终于显露出了一点情绪波动:
  “我已经无数遍告诉你们,我当时好好地呆在我的房间里,做我已经花了半辈子的时间但永远无法发表的课题……”
  “永远无法发表的课题,霍奇猜想?”
  李文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可你刚才还在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做的课题是突破空间极限证明,三重二次数域整基,和费马最终定理,并没有提及你还做了霍奇猜想。”
  “因为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不在那里……”
  “你为什么隐瞒这一点?”
  “因为不重要,你……”
  “如果是不重要的事,人潜意识就不会去隐瞒它。还是说,这件事确实给你的个性带来了影响,而你担心它会干扰警方对你攻击性的判断?”
  “反对。”
  电话里的李佩打断她:
  “我的委托人虽然遭遇了一次失败,但这并不足以使他产生反社会的人格,测谎师提出问题与本案件无关……”
  “哦,拜托,李佩,与本案件无关?”
  李文森笑了一下:
  “我觉得你是在法庭上呆多了,我们现在没有开庭,这是我的审讯室,而你的委托人涉嫌伪证和一级谋杀罪,所以麻烦把你在法庭上那一套收起来,然后给我闭嘴。”
  “真不客气呢,小文森。但如果你非要说我的委托人因为学业上某些毛茸茸的小问题就产生了反社会人格,并以此作为他涉嫌谋杀的辅助证据的话,我就不得不向警方提出重新选换测谎师的申请,原因是现在这位测谎师存在品德和人格上的瑕疵。”
  李佩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有点陌生:
  “据我所知,你一路以惊人的速度爬到了你现在这个位置,从你读研究生开始,就和你的导师绯闻不断,曾有你的同窗公开指认你涉嫌造假论文,并通过不道德手段获取职称。”
  他愉快地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我的委托人最好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你本身就存在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能早更,我还是早一点更~
  今天的宗教常识来自于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非科普书(大概是初中?妈的我老的真快……),因为看书时常忽略书名,书名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因为不是科普性质,这里做个备注。
  还有之前《福尔摩斯夫人日常》里,伊豆舞女的案件,有三处与横沟正史一本推理小说相同
  1.尸体装在琴盒里
  2.有一个同性恋
  3.我忘记了……
  当时刚刚看完这本,没忍住带入了一些梗,但后来忘了备注,又因那本书有点老,好像也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我自己就忘了。
  今天忽然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不安心,应当提一提。
  虽有撞梗,但百分之九十的推理细节和案情都是原创。第二个埃及案子完全原创。
  对早已故去的横沟老师说句见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