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争执
“不是你写信说的?那会是谁?”赵念也想不明白,不过她想明白过来另外一件事情,“你居然不知道可以通信?”
孟今聆诚实的摇摇头:“不知道。”
她在昏迷中被送到这个地方,醒来后昏昏沉沉的没有和建安相处多久便匆匆告别。建安走了之后,还未来信,也更不会有别人主动跟她说这件事情。
所以,孟今聆一边一直在怀念着现代的高科技通讯手段,一边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着建安他们的凯旋归来。
她已经忘记了通信这样古老的交流手段。
孟今聆本想跟赵念深究关于到底是谁递送了武家太太前来她这里找茬的消息到赵念那里,以及建安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是赵念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个上面了,她得意于找到孟今聆不如自己的地方,以此得到些孟今聆跟她的怀公哥哥在一起之后心里嫉妒的慰藉。
不过,她忘记了,这样刻意比较而来的安慰其实是将她建安的形象同时踩在了地上。
赵念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问:“那你要不要写信?我可以帮你跟着我的一起托人送过去。”她憋了半晌,还是憋不住自己的得意,“我哥哥特意让专人负责递送我发出去的信笺。”
她以她获得的独一无二的权利为荣。
即使那些权利的来源与她本身毫无关系。
能够通信并且沾光,何乐而不为呢?
孟今聆没必要将自尊心用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地方。
她点点头,说:“好。”
赵念见她顺从了自己的意见,非常高兴,主动的去寻来了纸笔铺在桌上,让孟今聆赶紧写。
她假惺惺的往外退了小半步,故作大方道:“你想写什么写什么,反正我也不会看的。”
孟今聆提起笔,哭笑不得的看着心口不一,够着脖子不住瞟着她的信纸的赵念。
她无奈的摇摇头,没再去管对方的小动作,咬着笔杆思索到底要写些什么。
其实,孟今聆心中预想了很多等到建安回来以后想要跟他说的话。
北方下雪了,一颗一颗的像磨碎的细沙,特别干燥捏不起来……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是桃红色的花瓣,在下雪天里显得像幅水墨画似的,特别好看……屋顶的小杂草没有衰败,还倔强的露出些头顶……火盆很温暖,吃的很美味,我也很好……
但是,当真正提笔的时候,孟今聆感觉这些都成为了不重要的废话。
那些话什么时候说都可以,等建安回来以后说也可以。它们无法成为珍贵的经历千山万水后送到建安手上的鹅毛。
琐碎的日常要同时两个人一起参与才有值得谈论的价值。
那些生活小事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在诉说。
每一笔背后都是想念。
“我说你到底写不写?”赵念等的不耐烦了,“还是说你其实不会写字?我来帮你写?”
孟今聆赶紧捂住自己的信纸,寸步不让:“给建安的信我会自己写的,就不麻烦你了。”
孟今聆看着赵念惋惜的退回远处,一狠心一咬牙,刷刷的快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叠起来放进信封,向赵念要了蜡在火上融化了封了信口,交到了一脸不甘心的赵念手上。
“那就麻烦你啦。”
信就算是专人即刻从府邸发出到达建安与赵量的所在地也还需要点时间。
此时,他们正集中在赵念的营帐之中商讨作战的方案。
现在的中部地区还处于乱战之中,郝将军顶着鱼死网破的信念,虽然损失了不少从一开始就跟随着自己的队伍,但也换取了不少城池,收编了新的士兵,所以在中部地区之中,他的势力占据的比重越来越大,几乎快到了四分之一的地步。
因此在赵量的谋士中,有人提议,先于中部地区其他势力联合,共同消灭郝将军的势力。
这种方法对于赵量来说其实是一种最为稳妥的方法。
其他势力加起来的总数虽然比赵量一家的多,但是在其中,赵量的势力的力量是绝对占有主导地位的,他完全可以靠着硬实力拿到所有势力的指挥权,其他势力也都想接着赵量的势力打击郝将军日益壮大的队伍。
对于赵量来说也是如此。
他能够借此机会消耗各势力的力量,借着他们去打磨郝将军势力的同时,会让他们进一步削弱本就比赵家军弱小的军事力量。
这样,在打败郝将军之后,他赵家军吞吃其他势力也不过一口一个,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不过,这个方案也有弊端。
势力众多就不容易领导,会有很大概率发生对方只是耍耍嘴皮,不愿意听从赵量号令从而误了战机导致失败的事情。
那样他们赵家军肯定要打头,得不偿失。
因此,赵量的谋士中央也有人提出了另外一种思路——
与中部地区最大的势力合作,吞并其他小的势力土地之后,赵家军在谋求与合作势力一战的机会。
也就是说跟郝将军合作,消灭中部地区其他残存的零碎势力。
这样的话,在合作方面会减少很多的无用的争执,而且不会担心自己的实力鹤立鸡群,造成其他合作方的懈怠。
只是在合作完了之后,怎么同对方争夺中部地区的控制权便会成为一个最大的难题。
大家为两条方案的利弊争论不休,其中甚至有人在混乱中提出了新的想法——
暂时先放弃混乱的中部地区,等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再做渔翁得利。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去收复西部地区便是了。
大家各抒己见,营帐之中争论的热火朝天,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这儿结论还得赵量去下。
赵量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起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之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见主公起身,便也都不再争执,依言暂时停下了辩论,等待赵量的决定。
赵量并没有那么武断的当场作出结论,他一次让他们上前来在纸上写下针对中部地区的作战想法,然后将这些选择自己看了之后,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之中。
他眼神沉沉扫过底下一圈昂首期盼着结局的人,朗声宣布:“根据大部分人的意见,本将决定,与郝将军联合,共同击打其他残存势力。”
“将军!”
“将军不可!”
“将军这是养虎为患!”
有几位选择与残存势力合作的人同时惊呼阻止赵量的选择。
赵量听了,眉头一挑:“你们这是认为本将军势必会输与他郝巍?”
反对之人张了张口,将话语吞回肚子里不敢再讲。
赵量笑起来,脸上的表情轻松明媚,他摆摆手:“有各位军师在,料想着郝巍从本将这必偷不了什么好处。”他走下座位,亲自送客,“时候不早了,各位还是早些歇息的好,莫要累坏了身体,本将瞧着可是要心疼的。”
各位谋士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刚刚严肃的气氛一扫而光。
大家纷纷朝赵量拱手告别,打着哈欠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建安懒散的站在一边,不与人流挤在一起,便落在了最后,刚要走,却被赵量拦守喊住了:“怀公稍等。”
建安依言收回了脚步。
他跟着赵量走回到主桌之前:“不知赵公何事?”
赵量低着头哼哧哼哧在一堆文件中翻了半天,抽出了一封薄薄的信笺,递给他:“你家夫人写的信,托舍妹找人一起送来的。”
建安双手接过:“谢赵公。”他顿了一下,施礼道,“在下失礼了。”
他当着赵量的面拆开了那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他看的很快。
赵量问他:“夫人可好?“
建安侧头想了想,无奈的笑道:“应该是好的。”他一边将信纸塞回去,一边道,“她这几个字笔力劲道,墨迹深重,想必身体已经恢复了八成,待寒冬度过,便可痊愈了。”
赵量点点头,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那就好。”他顿了顿,换了话题,“先生对今日议题有何看法?”
建安躬身:“一切全听赵公打算。”
赵量深深的看着建安恭敬的头顶,忽然抚掌大笑了起来:“还是怀公懂我。”
建安直起身子,与赵量相视一笑。
他在赵量朝他伸出的手掌上面写了一个字——
民。
赵量所做决策出发点不过唯一,那就是百姓。
就赵家军的立场而言,他已经将天子迎到自己势力范围之中,出兵讨伐其他各大势力可谓是名正言顺。
上策应该是先行攻打西部孟家军。
就如同晚上商讨之时,其中有一人说的那样。
中部地区此时就是一团乱麻,其他地区的势力最好独善其身,不要主动的去趟这趟浑水,落得一身腥臊。
最好是先去将被安逸侵蚀了战斗力的西部地区收于麾下。
孟尧的起兵根本是想要为父报仇,对权力和天下并没有太多的渴求,因此对于打着天子名义诏安的赵量来说,是一个最为容易说服和归降的队伍。
如果赵量能够收编孟家军,那么对他自己的军事力量来说可谓是如虎添翼。
在说服和接纳西部孟家军的时候,也正好是等待着中部地区互相争夺互相消耗的时候。
在完成了统一西部之后在去收复中部地区,跟现在立刻就去收复中部地区比起来,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了。
如果赵量一定要选择参与中部地区的乱斗,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先迎难而上,将最坚硬的骨头啃碎了,那么剩下的蛋糕吃起来也会甜蜜的多。
所以,任性之下的中策就是集合残存势力,阻止郝将军一家独大,之后再满满一口一个吃掉这些不足为据的势力。
这样虽然费些时间,但仍然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赵量偏偏选择了走最难的那一条路。
他要与狼共舞,养虎为患。
这样无论是谁看起来,都是一个不甚明智,甚至说是有些愚蠢的选择。
可是,建安明白他做这些的背后的意义。
西部地区在孟尧的治理之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郝将军势力独大,被蚕食的那些城池也在慢慢的稳定下来,百姓们也可以重新开始组织新的生活。
而那些残存的势力,守着仅有的小小地界,为几座城池争来抢去,生活在其中的百姓苦不堪言。
因此,赵量选择维持那些已经获得和即将获得安宁的生活的百姓的平静状况,将最为破碎的山河慢慢的合拢,等待时间的修复和治愈。
两人畅快的笑了一番,赵量挠挠头:“虽然还想与先生深谈,但来日方长,我就不妨碍先生的休息了。”
建安眼角还带着残存的笑意,他也意犹未尽:“也是,那赵公早些休息,在下先行告退了。”
他捏着手里的信,转身离开。
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
他梦寐以求的理想朝他正式展开了窄窄的一条,却已足够窥见其中的美景。
而且,还收到了那个傻姑娘的信,上面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的感冒传染给你了吗?
不过,其背后的含义已经足够滋润建安在战场风沙下被摧残的枯萎的内心了。
赵量看着建安漫步走出营帐,身影消失在落下的帷布之下后,提起笔开始批阅相关上报的奏折。
忽然,在一片静谧之中,他开口朝身边送茶而来的小厮问道:“你知道……‘感冒’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嗯,祝福大家能有一个温暖平静且期盼着春天到来的冬天!~啾啾啾~
第82章家族(一)
建安朝赵量告辞之后,他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间之中。关上了房门,点亮油灯,掏出了孟今聆给他的信,眯着眼睛对着灯火细细的查看封口。
果不其然,他在封口发现了一处撕开后的毛躁的边线。
这封信果然是被拆过了。
建安的情绪并不激动。
赵量是什么样的人,在一开始他在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对方敏锐、果敢、胆大,同时他又多疑。
赵量给予账下谋士极大的信任——例如可以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在信件中朝着还未答应投入他麾下的建安和盘托出,但是同时,他也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保持着时刻的警惕。
他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要将孟今聆与建安分开,把孟今聆牢牢的掌控在后方,并时刻的关注着孟今聆与建安之间的通信。
建安不是被他怀疑的唯一一个人,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
建安完全可以理解作为一名上位者应有的这种性格特质,只要将其控制在可以掌握的范围之内,便完全可以接受。
他将信放进随身的包裹底部,除去鞋袜躺在窄小的床上,咀嚼着信里短短的一句话,回想起孟今聆得了感冒时候的症状,建安抬手捂着眼睛笑了起来。
如果感冒的病症体现之一是发热的话,他恐怕已经被传染上了。
只要一想到孟今聆,他的右胸口便隐隐发热,仿佛有一团火苗在持续的燃烧着。
此时,远在劉州的孟今聆也在燃烧着。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连一向骄纵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家亲哥哥的赵念都缩到了一边,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躲了回来。
孟今聆气的双手都在发抖,她的价值观与这里格格不入,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赵念回想起今晚宴席之间所发生的的事情,着实不能明白孟今聆既然已经当场撒了火气,甚至捅了篓子,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丢失的脸面生气,孟今聆怎么还气到如此地步。
她看着孟今聆在房间内暴躁的上蹿下跳的模样,不禁小声嘟囔道:“至于还这么生气吗?”
“至于?还?”孟今聆虽然气昏了头脑,但是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赵念的话。
她冷笑一声:“可不是呢,刀不砍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啊。”
原来,今晚是她作为建安的内眷第一次参加的贵族圈的宴席。
本来,孟今聆是不想去的,但是孟今聆也明白,后院的交际对他们前面丈夫、兄弟之间的来往也
有影响。她知道建安加入赵量的队伍是他慎重的选择,因此,孟今聆不想在她这方面给建安拖后腿。
在赵念不耐烦的催促下,她便答应了下来。
赵念见她答应,自己完成了赵量的嘱托不会被责备,心下高兴,对孟今聆便亲切了几分。对孟今聆参加此次宴会十分重视,特意请了自家专用的制衣裁缝为孟今聆量身定做了礼服。并且表示不用对方掏一分钱,这是她作为赵家大小姐的气度。
孟今聆想着也没必要因此落了对方的面子,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不得不说,这与皇家共用的专用制衣裁缝确实手艺很好,不禁速度快,而且衣服做的非常的精致漂亮。
孟今聆这般本身就没什么古典气质的现代女性穿上之后,便也有了弱风扶柳之姿。不说话的时候站在那里,远远看去颇有大家小姐的气度。
既然赵念也下了这番功夫,孟今聆也不能带着随随便便的态度去面对此次的宴席了。
这是她在这个圈子里的第一次亮相,虽然不知道那位武家太太到底将对她的偏见传播到了什么程度,但从她的角度来说,她必须做出足够的姿态,给那些从未见过她的面但听着“建安夫人”称号对她或是期待或是不屑的人面前留下不可磨灭的名副其实的印象。
孟今聆特意为此向赵念请教了相关礼仪,不顾赵念的嘲笑,一遍遍的重复着,直至成为习惯,不会露了马脚。
她的努力在宴席当日没有白费。
孟今聆的出场让那些听信了武家太太言语的人狐疑的皱起了眉头。有一位胡须花白坐在主桌的年长者虚虚的点了点头,指指下首座位:“好孩子,坐吧。”
孟今聆依言坐下。
此次受邀参加宴席的人除了孟今聆之外都彼此相熟。席上多以女眷为主,还有一些年幼的孩童坐在一旁。
隔了不远的主桌之上坐了几位年过半百的男性,看起来颇有气势,一看就是在官场中沉浮了数十载,身上积淀了无数的黑暗粒子,和家族责任搅拌在一起,成为了一种庄重阴沉的复杂气质。他们不苟言笑,即使彼此间的交谈顺利,也绝对不会露出牙龈微笑,只有微微翘起的胡须能够体现出他们尚且愉悦的心情。
赵家现在是天子都要礼让半分的家族,因此,赵念的座位并不与孟今聆挨在一起。
她们两人分开之前,赵念警告性的瞪了孟今聆一眼,让她莫要给自己还有哥哥丢了脸面。
孟今聆仿佛没看到似的,脸上带着面具一般无懈可击的微笑施施然走到自己的座位。
她临时抱佛脚,能做到表面上的礼仪不出差错,但是比起真正的贵族圈里长大的人还是差的远了。
因此,孟今聆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即使可能留下小家子气这般无伤大雅的评价,也总比捅出大篓子要好的多。
她一直在紧绷着自己,对于前来搭话的人给予寥寥无几的回应。
渐渐的,那些好奇的人也觉得无趣,便不再往她这边走动了。
孟今聆乐的清闲。
宴席渐渐走到后半程,有些喝多甜酒的人结伴到花园中漫步散散酒意。
孟今聆迎了不少好奇来搭讪的妇人,被迫饮了不少酒,虽然跟现代的酒的酒精浓度并不能比,但毕竟分量也不少了。
就算古代的熏香做的再好,没有好的通风换气的设备,浓重的胭脂香气加上酒味和菜味儿在火笼烧出的热气之下,在不怎么透风的房间中形成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刺激着孟今聆的鼻腔,这味道着实让人受不了。让她也产生了出门散散味的想法。
她抬头去找赵念,想结伴同行,见到对方正与几位小姐妹谈笑正酣。
孟今聆便没去打扰,自己揪了斗篷走出门外。
一走出门,经九的寒气将她拍的一哆嗦,清新的凉气顺着她的鼻腔冲上她的脑门,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等着身子适应了外面的气候之后,慢慢顺着墙根向前溜达着。
因为是在陌生的地界,孟今聆没敢走的太远,顺着抄手回廊走到一处椭圆型拱门的地方,便准备着按照原路返回。
她刚转身要走,突然听见门的背后有人在说话。
那个浑厚的声音提到了几个名字,孟今聆没听得太清,仿佛有说到“孟菁”、“孟尧”、还有“怀公”。
这下,孟今聆便不愿离开了。
提到建安,她就算不合礼数也得扒在墙角下听听这个墙根了。
孟今聆哆嗦着凑近门边蹲下,脸上红彤彤的都是甜酒的醉,她眼睛在黑暗之中亮晶晶的。
她用斗篷将自己裹紧,竖起耳朵听那边的交谈。
只听其中一个人说道:“你瞧见那个姑娘没有?这就是怀公找的好夫人。”
孟今聆不服气的撇撇嘴,得,还说什么做派高雅的贵族,连这么一大把年纪的男性也会那嚼舌根的一套。
只听另外一位朗声笑道:“哈哈,老孟你这是不甘心被别人攀了高枝儿吧。”
孟今聆听见拍肩膀的声音。
那位被称为老孟的人不甘心的咬牙道:“还不如便宜了孟菁了那丫头。”
“你以为让孟菁嫁给怀公那小子,你们孟家就能占得便宜?”那个人冷笑道,“他们那支可是被你们舍弃掉了,孟尧那小子心里清楚的很。”
老孟音调高起来:“武老,你可不能这么说。家族旺盛不都是这样的吗?家族培养他们,然后分别选择不同的势力为其效力,如果选择错了,为了不拖累家族,被舍弃出去有什么不对。”
“是是是是,”那位武老认同道,“这都是为了家族的延续,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所以孟尧那小子不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要找曹贼报仇。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曹贼背后可还是有你们本家的暗中支持,哪是他能够单打独斗就能扳倒的呢。”
“呵呵,”老孟见武老说到这里,不禁接下去道,“可不是,那个时候你我两家不都出了不少的力,使的我们家族能够在乱世中也屹立不倒。万万没想到郝巍那小子胆子大,居然反了。“
“呵,”武老不屑道,“那小子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毫无根基就仗着军权在手便赶说反就反,要不是……”
“要不是怀公那小子,”老孟说到这里就来气,急急的抢了话头,“怀公那小子居然站在孟尧那里。嘶,说到这里,我就不明白了,建老当年到底在想什么?”
“呵呵,想什么,明哲保身呗。”武老似乎对建安祖辈的做法颇有微词,言辞间隐约还带了些嫉妒,“好好的家族拆的七零八落,四散各地,只剩他们本家一支孤零零的在京城。你说,万一站错了队伍怎么办?我当初跟他好说歹说,他都油盐不进,这不,全家被报复的只剩了个崽子。”
“可不是,我听那些回报的人形容,现场可惨烈了。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都隐在暗处看着。”
“谁敢帮他?帮他又有什么好处?我们啊,还是静观其变的好……阿嚏!”武老打出一个浑浊的喷嚏,“酒散的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武老你可千万不能着凉了,我们这把年纪多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前段时间,我那大孙子从……”
他们说着话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小,孟今聆蹲在原地已经听不到什么了。
她也没有心思去听别的了,冻得通红的耳道深处传来阵阵轰鸣声。
孟今聆无法想象,她刚刚到底听到了什么。
原来人命在这里竟然如此的渺小,小到在权势荣耀面前竟然不值一提。
建安的父母,就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的被杀害了。
而他们只是冷漠的看着,看着建安的痛苦,还要高高在上的批判一句“活该,谁让你没有选择利用家族”。
孟今聆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第83章家族(二)
孟今聆被巨大的冲击之中,愤怒与仓皇让她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雪已经浸湿了她铺在地上的衣角,她的漂亮轻薄的鞋子的鞋尖也被沾湿发乌。
可是,此刻,孟今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脑袋中反复回响着巨大的轰鸣声。
直至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就是孟今聆孟姑娘吗?”
孟今聆怔怔的抬头看去,在回廊上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位身材富态的中年男子,他皮肤细腻,下巴上坠着两层嘟嘟的肉,眼睛被双颊的肉挤得几乎快看不见了。
他一身绫罗绸缎,看起来家底丰厚,但绿的加紫的再加黄色的搭配怎么看都透露出浓浓的低劣的审美。
孟今聆因为刚刚那些所谓贵族而竖起的刺,在辨别出对方并非“贵族”之后收了起来。不过,因为对方对她的称呼,孟今聆的心中还怀有些微的敌意。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用冻得僵硬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是季瀚的父亲。”那位富态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自报家门,“我在我家儿子的信里见他说过你几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哈哈,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
原来是季瀚的父亲,孟今聆便理解了为何他会称呼自己为“姑娘”了。
在季瀚那里看来,建安与自己的关系进展迅速到让他难以接受。
孟今聆这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一想到单纯的季瀚,她就不禁觉得内心温暖许多。
她问道:“不知季瀚他现在怎么样?”
季瀚父亲笑的有些苦涩,他摇摇头:“现在世道乱了,路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啦。”
孟今聆静默了一瞬,安慰道:“您不要太过于担心,我们从南方过来的时候,那里很是安宁,没什么战乱之苦,大家都安居乐业。您尽管放心。”
“不放心还能怎样呢?”季瀚父亲挥挥胖乎乎的手指,“不提这个了,我看你在这边蹲了很久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提到这个,孟今聆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她咬着后槽牙道:“无事,我……我只是……”
只是太气愤了。
震惊的情绪过去,现在涌上头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如果说雇凶杀害建安父母的敌对党派是真凶应当遭受到报应的话,那么这些为了所谓家族荣耀见死不救的人都是帮凶,也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才是。
但他们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而且,他们不仅不为此感到羞愧,甚至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或者说,自豪。
仿佛他们为了活着而做出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
活着,就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最大的筹码。
“孟姑娘?孟姑娘?你怎么了?”季瀚父亲看见孟今聆又陷入了呆怔当中,赶紧出言叫醒她。
孟今聆皱了皱眉头,闭了闭双眼,让愤怒而烧红的眼眶得到短暂的润泽的机会。
她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只能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季瀚父亲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他认为自己作为与建安夫妇交好的好友的父亲,有责任去照顾一个孩子。
他催促道:“外面天冷,还是早些回屋吧。有什么事儿也千万别拿自己身体出气。”
孟今聆深以为是。
在这个得了风寒就能够死人的时代里,珍重身体是做其他事情的第一步。
她从善如流的跟在季瀚父亲的身后回到了摆着宴席的屋内。
屋内人声熙熙攘攘,大家都已经散完了酒意回到了酒席上进行最后一轮的社交。
刚刚在拱门处交谈的老孟和武老也已经坐回到了主桌上,继续小声的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武老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酒意的熏陶下放松了些,荡出温柔的曲线。
孟今聆跟季瀚父亲一同回到了宴席之上的行为,受到了大家的瞩目。
屋内静谧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投放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而后又淡定自若的收回,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从未间断过似的继续回响在这座气味愈发复杂的厅堂之中。
季瀚父亲很有眼力见的在宴席的末端坐下,跟孟今聆隐晦的挥挥手:“去吧,孩子。”
孟今聆心中堵着一股气,让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冷冷一笑,将眼光毫不收敛的盯在主桌的老孟跟武老身上。
武老敏锐的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轻微的皱了一下眉头,但是他脸色不变,连头都吝啬于转给孟今聆一个角度。他继续流畅的与身旁的交谈着,偶尔对于家眷的话语给予回应。
赵念在孟今聆一进门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她看见孟今聆身边的人,惨不忍睹的捂住了额头。
“念念,你带来的怀公哥哥家的夫人,怎么跟那个老头在一起啊?”
赵念双眼一瞪:“你不要乱讲,他们只是凑巧一同进来而已。”
“可是,那不是季瀚哥哥的父亲吗?他好像跟怀公哥哥关系很好,”其中有一些知情人猜测,“所以他们二人其实是认识的吧。所以才一同结伴进来的。”
“村妇跟土财主,噗,倒是般配。”
赵念被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剥的一点脸面都不剩,心下恼火。
乡下来的就是不懂道理,这次让她狠狠丢了脸面。
赵念猛的站起身,忌惮的看了一眼右边主桌上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轻声喝止:“你们懂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其他人恐于赵念的哥哥——赵量的地位,不得不悻悻然的闭上了嘴,但是互相无声交流的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切,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个北方的跑来的野丫头,仗着辅佐陛下复位有功,给封了个骠骑大将军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不成。
不过,赵量权势如日当天,是炽手可热的实权者,大家有再多的牢骚和不满,也只能吞回肚子里自己消化掉。
赵念骄纵蛮横,但心思尚算简单,她急匆匆的跑到门口认领愣在原地不动接受者众人审视的目光洗礼的孟今聆。
“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回自己的位置上。”赵念拉拉她的衣袖,带着她走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自己的位置?”孟今聆喃喃的重复着赵念的话。
她冷眼看着这个宴会厅,仿佛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浓缩模型。
每个人似乎从出生就注定了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前后以及背后所体现的地位的高低并不是因为坐着这个位置的人本身所决定了,而是由他背后的势力所决定的。
那些勤劳的、善良的靠着自己双手劳作获得了富足生活的人仅仅是因为是从零开始奋斗的,就只能永远坐在队伍的末尾,接受高位者明晃晃的鄙视。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消耗着祖辈荣光,整天虚情假意的进行着黑暗的虚无权谋交易的人,却能够坐在光明的、温暖的位置上,喝着最美味的酒,对着那些自食其力的人发表着不屑一顾的批判。
“太恶心了。”
孟今聆坐在那里自然自语。
坐在她下首的人,因为她是建家独子的夫人而上来巴结她,听见她说话发出了声音,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便逮着机会与她搭讪:“夫人刚刚说什么?有什么需求,我让他们下人去办。”
“我是说恶心,”孟今聆皮笑肉不笑的清楚的吐辞,眼神依旧投在主位的两人身上。
搭话的人听见她这个回答,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
对方眼睛一转,自以为是机智的抓住了孟今聆话语里的意思,眼巴巴的上前邀功:“夫人说的是,跟那等靠着做买卖就知道钱钱钱的贱民同时进来,确实是恶心坏了。”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夸张的捉起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一身的铜臭味,真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味道,路过了闻见,简直让人作呕。”
“那你便把鼻子割了吧。”孟今聆终于舍得回头赏给那个人一张冷漠的正脸。
“哎?什么?”那个人没有料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孟今聆语带寒气:“我说,别人好好地身上偏你觉得有股怪味,恐怕是鼻子出了问题,那便把它割了吧。”
那个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话。
孟今聆在说完那句话以后,又把头回了过去。
那人愤愤的咬了咬嘴唇,讪笑着缩回了自己的位置,将不满吞回肚腹之中。
孟今聆在说完那些话以后,知道自己其实跟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对方奉承她,对她敢怒不敢言并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实力,而是因为建安,因为今天带着她来的人是赵家人。
她深深地呼吸,勉强压下心中不受控制的怒火,回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僵硬的道歉:“抱歉,刚刚是我失言了。”
话刚说完,也不等对方什么反应,又迅速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和姿势。
被道歉的那个人彻底迷糊了,她看不明白孟今聆今晚来的是哪一出。但,孟今聆这么一句致歉,让她心里的不满消去了许多,思绪上不由的跟着孟今聆的态度的方向走起来,开始反省自己,似乎刚刚自己……也说得有些过分了吧。
孟今聆不清楚那个人内心的变化,她也不想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老孟跟武老身上,可是直到酒席快要结束了,她还没有想出可以释放她怒火的方式和机会。
难道今晚就要这样无功而返了吗?
孟今聆挫败的想到。
酒席即将结束,大人物们不受拘束先行离场。
武老跟老孟相携着站起了身,其乐融融的往门口走去。
其他所有的人也跟着他们的动作站了起来,孟今聆也顺着大家一同站起。
她现在迷茫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幸运的是,今天,鬼前辈让上天站在她这一边。
就在这两位老人家即将路过孟今聆的座位离开宴会的时候,武老突然在孟今聆面前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老孟已经有些醉了,带着鼻音哼哼道。
武老还清醒着,眼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凉意:“没什么,就是见到这个孩子,让老夫突然想起了老朋友。”
他的话说完,周围奉承的话随即而起。
什么长情啊,义气啊之类的话如同一桶桶热油浇在了孟今聆心中的怒火之上。
狗屁!
都是虚伪的狗屁!
孟今聆激动地眼圈发红。
武老淡定的看着她的表情,招招手,让下人倒上一杯酒,主动邀请道:“这杯酒,你就带怀公与老夫共饮了吧。”
他说完,干脆的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孟今聆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脸皮怎么能如此之厚。
她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人举起了胳膊,在手中塞了一杯酒。
大家都期盼的看着她。
但是,孟今聆没有办法回应这些本来就建立在虚假之上的期盼。
她一动不动,通红着双眼看着武老。
武老平静的与她对视,仿佛自己是一名敦厚的长者一般,耐心的包容着小辈的小脾气。
真的是……太令人恶心了。
孟今聆弯了弯唇,无声的笑了起来。
大厅中的气氛渐渐的冷却,变得尴尬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介于此次主角的身份,又不敢多问。彼此的眼神之间无声的交流着,却没人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赵念觉得万念俱灰,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哥哥的责备和老族长的威压之下,她抉择了半天,最终,还是赵量对她的威慑力更大一些。
赵念挤到孟今聆的身边,娇声责备道:“你看看你,明明不会喝酒还硬要喝,这下醉了吧。”她顶着一脸甜美可人的微笑朝武老告饶,“武爷爷,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给您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回头我让我哥哥去您府上亲自赔罪,今天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她吧好不好?”
周围人跟着赵念,也都出声劝道:“武老,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武老垂了眼睛,轻轻的笑了笑。
周围又因此安静了下来。
赵念紧张的看着武老。
武老淡淡的道:“赵将军公事繁忙,亲自登门致歉这种事情就不劳他大驾了。而且……”他的语气骤然阴沉下去,“我看这位夫人,并不是像喝醉的样子啊。”
孟今聆拨开赵念,她勇敢的站在武老面前。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她微笑着说道:“我没喝醉。”
孟今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杯酒倾斜,缓缓的倒在了地上,而后松手仍由酒杯砸在地面上。
她一字一句,吐词清晰,声音洪亮:“我不与杀人帮凶喝酒。”
众人哗然。
没有人想到区区无名妇人居然敢在武家族长面前说这样的话。
赵念听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带着哭腔去拉孟今聆的手:“别说了,你醉了,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孟今聆回头看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的朝她笑了笑,然后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拂下。
武老不亏是族长,见过风风雨雨,不会轻易被晚辈的一句话破了稳重,他这次都不屑带上敌意,只是平静的表示:“这位夫人,恐怕还是醉了。”
孟今聆点点头,顺从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毕竟醉后吐真言,没错,我是醉了。”
武老没有预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紧闭了嘴巴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眼中带上了探究的味道。
是他过于轻视孟今聆了。
没有想到区区山野村妇,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孟的酒似乎醉的更厉害了,在大家都屏息等待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大声嚷嚷:“醉了就回家!回家去!”
他挥手招呼大家:“大家都干啥呢?”
说完,他率先在搀扶之下准备往外走去。
大家这时如梦初醒般拾回了神智。
居然敢留下来看武老的热闹,真是嫌自己活得长久。
他们收拾的很是迅速,片刻间,大厅中便再也没有外人了。
季瀚的父亲走在最后一个,他在门口徘徊,担心孟今聆触怒武老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是,他却帮不上一点忙。
下人客气的请他离开了宴会厅。
宴会厅的大门被关上,只有孟今聆、赵念、武老还有其他亲密之人留了下来。
孟今聆跟武老无声的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只见老孟又偷偷溜了回来。
一进门,他就大声抱怨:“你这个女娃娃到底想做什么?”
孟今聆毫不退缩:“你们当初看着建安父母被杀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老孟跟武老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片刻间便有了计较。
赵念看看孟今聆,在看看两位长辈:“怀公哥哥的父母不是被马匪杀的吗?”
武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孟赶紧将剩下的人连同赵念一同送出了厅堂。
偌大的宴会厅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武老看着孟今聆,淡淡笑道:“原来刚刚偷听老夫谈话的小贼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靴靴数字老板包养的地雷,啾啾啾~
第84章家族(三)
“对,是我。”孟今聆承认,“偷听你们说话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可以为此向你们道歉。”
孟今聆坦荡荡的表示,“而你们,也得为你们当年所做的错事,向建安道歉。”
“错事?”武老朗声笑出声,他跟老孟仿佛听见了一个偌大的笑话,他们坦然的在席地而坐,抬头眼神锐利的看着孟今聆,“老夫何错之有?”
孟今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低头俯视着那二人一会儿,也盘腿坐下:“杀人凶手。”
老孟笑着摆手:“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讲……”
“那我要怎么说?“孟今聆犹如把塞满了枪膛的步枪,无法停止向外喷射的子弹,“说你们并没有间接的促成一场谋杀?说你们只是在戏剧表演现场的观众,那些飞溅的血液、惨痛的呼叫还有不断薄弱的喘息声都只是一场随时可以逆转的梦境?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了他人的性命,不以为耻反而还引以为豪?”
“老夫保护的是家族中上百人的命。”武老说话铿锵有力,他确实引以为豪,“老夫保护了武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命,供他们读书、入仕,让他们衣食不愁,教他们懂得礼教进退,至少不会发生在别人宴席之上任意指控长辈是杀人凶手。”
老孟看看武老阴沉的脸色,知道孟今聆戳中了武老的痛处。
武老这辈子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他在如日中天的仕途中急流勇退,为了家族甘愿退居幕后。他为了维持家族势力的平衡,忍痛割爱将自己小儿送去偏支作为亲子,而自己与他一辈子都无法相认……他为这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付出和牺牲的太多,他绝对不允许他人质疑他苦力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事业。
这是他的理想。
老孟不愿意双方弄的太过于难堪,不管怎么说,孟今聆都是赵念带来的座上客,背后可是有赵家新贵的势力支撑着。两方如果争执起来,恐怕要两败俱伤,让那些伺机而动的势力白白捡了便宜。
于是,他赶紧劝道:“武老,你跟这乡野丫头计较什么?他哪懂什么家族、纽带、连接啊什么的。无畏源自于无知,边城妇人,又知道些什么呢?
老孟说完,一瞪孟今聆,”你还不快为了自己的失言向武老道歉!“
武老非常给面子的接下老孟给的台阶,刚要说些炫丽不是面子的结束语,却又被孟今聆抢了话头:”我只是说了实话,何错之有?错也是那些拿人命当筹码的人的错!“
武老一拍地板:”筹码?百人跟两人比,哪一方更为重要你难道连这个都不会算吗?“
“百人和两人比较?他们为什么要放在一起比较?”孟今聆没有被武老的抢到逻辑绕进去,“为什么要由你来进行比较?”
“小姑娘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武老横眉冷对孟今聆的质疑,“老夫有老夫的立场,如果没有了我们这些家族的支撑,这个天下至少得垮掉一半。再说了……”
武老深呼吸,克制自己心底的不耐发,轻声道,“建家与我们多有来往,老夫又何尝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建家的惨案,老夫也是不愿意看到的。老夫也是为了家族,不得不忍痛割舍。”
“是啊是啊,说帮凶什么的也忒过分了。”老孟应和道,“我们看到那般场景也颇为心痛。”
“呵,那你们不要看啊。”孟今聆气笑了,“我承认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立场没错,而且彼此之间的立场确实会有冲突,你们吃着沾着别人人血的馒头活到了现在,不追究你们不吃到底会不会死的问题,我只想问一点,你们有没有愧疚?你们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建安?”
武老没有回答,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又代他回答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反正在花园里我听到的感觉是没有,”孟今聆又将话头指向了老孟,“还有您。如何经营家族我并不懂,我只知道孟菁他们是为了你们而牺牲的无辜的孩子,但是您说起来仿佛是他们对不起你们似的。没错,他们确实是靠着你们的分配有了吃喝无忧的生活,可是,跟性命比起来,那些不过九牛一毛,根本无法放在天秤上比对。建安父母的性命也是如此,你们忘记了自己的生活其实是以他们的死亡为代价换取而来的,你们明明都亏欠了建安,居然还反过来指摘他们选择了与你们截然不同的道路是错误的?”
孟今聆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眼泪差点就要掉了出来。她努力憋回去,掷地有声的道:“你们就是自私、冷漠的乱世的帮凶罢了。”
武老霍然起身,指着孟今聆:“你!”
他本来看在建安跟赵量的面子上,想要对这位小辈提点一二,万万没想到,孟今聆居然如此胡搅
蛮缠、泯顽不化。
“简直、简直就是个泼妇!”
武老气的拂袖而去。
……
“他气的拂袖而去……噗!”赵量看着在劉州安插的人上报的密折的最后一句,不由得笑出了声。
没想到建安媳妇还有这般胆识,竟然敢直面武老。
此次这番行为,实在是对足了他的胃口。
赵家作为偏远权贵之家,总是无法得到中原贵族圈的承认。
之前,因为皇帝的册封,他家可以称之为最为声名显赫的新贵。然而,他们家在贵族圈中的地位一如既往。
只是,那些人对他们赵家的嫌弃和不满从明面上化为了暗中。
赵量早就想好好整治这帮冥顽不顾的老族长们了。
这下,孟今聆替她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赵量的心中别提多痛快了。
此刻,建安正好捧着草拟好的与郝将军的合作条件呈送给赵量。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迟疑的回头看着外面漆黑的无人的小径。
刚刚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先生还不进来?”
赵量嘴角带着笑,朗声笑道。
建安迅速的收拾了心情,将注意力击中到当前来。他敏锐的感受到赵量此时心情是多么的愉悦。
赵量招呼他进来,迫不及待的与他分享孟今聆的所作所为。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哈哈哈,不怕虎。”
“嗯,建安听完赵量的叙述,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
赵量不满意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先生?“他想了想,将写有他们这段时间的密信的纸张抽出,”就是这些了。“”好。“赵量将原件拿给了建安。
他并不怕被建安发现自己正在被监视之中,不聪明的人不会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而聪明的人自然会明白赵量的本意。赵量就要让他们熟悉这种方式,警告他们不妥当的行为,让他们注意谨言慎行。
建安自然是聪明人之一。
他丝毫没有惊讶赵量的手段,淡定的接受了。
建安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无奈的笑起来,朝赵量告罪:“内子给赵公添麻烦了。”
赵量摆摆手:“无妨。”
他不仅不介意,还很支持。
“那帮老家伙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贵夫人干得好,等我回去,定要赏她。”
建安为难:“赵公莫要取笑,她万万受不起这赏。”
赵量从公文之中抽空赏了建安一个眼神:“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先生尽管放心,我特意叮嘱过了,万不可能让他们欺负的了她去。”
既然赵量这样说了,建安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孟今聆被这般利用结束后,要自己一人独立承担任性妄言的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武老他们有自己的立场,有些损人利己的事情不得不做,可是做完了之后可不能洋洋得意啊,得像个人一样为此内疚啊!不过,如果会为此而内疚的人其实就不会做出这样牺牲他们成全自己的事情了吧?
啊~人性真是复杂又迷人啊~
第85章家族(四)
孟今聆倒是比建安想象的坚强许多。
她不仅没有退缩,甚至比之前没有发生这样事情的时候更加的勇猛直前。
当下正逢是年末时节,各大家族纷纷举办宴席。
外面火烧焦土,饿殍千里,而后方的他们依旧纸醉金迷,举办奢华的宴会用来巩固社交圈,扩大社交圈。
出于礼节,孟今聆也收到了许多请柬,无论熟悉与否,她一概出席。
她穿着盛装,气势凌人。仿佛去参加的是一场场获得了最佳女主角的颁奖典礼。
“我说你……一定要去吗?”赵念曾磨磨蹭蹭的问道,“你、你就算不去,他们也不敢说你什么的。”
“不,要去。”
孟今聆要的就是那些风言风语一次又一次的被席卷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封闭的圈内。
她心里清楚的很,只要出席,免不了受到带着各类目光的审视,余光所及之处无声的私语划开空气一针又一针的扎在孟今聆的身上。
但是她毫无畏惧。
或者说,她期盼着这样的窃窃私语。
每当她不识礼数、乡下泼妇、胆敢在宴会上朝武家族长撒泼的话题被谈论起,那么她那天对武家族长所说的话也一定会被谈到。
杀人帮凶?
武老是杀人帮凶?
杀了谁?
帮了谁?
为什么?
孟今聆划亮了火柴,剩下的篝火自然会有有心之人替她烧起。
而且,会越烧越旺,直至燎原。
这个圈子说小不小,可是说大也不大,所谓的秘密也只不过是欲盖弥彰下的默契的沉默而已。只要有心自然可以打听的出来。
那么,到时候……
孟今聆对事态的发展感到心满意足。
同样是名声受损,自损八百能够换来杀敌一千,她已经达到她想要达到的目的了。
流言之中另外的一位当事人显然没有孟今聆这般的豁达。
武老显然在无法抑制的流言之中失去了惯有的淡定。
他作为沿袭了数代家族的族长,一向习惯于说一不二,甚至连当朝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武老习惯了所有的一切都听从他的意愿行动,他是从不失误的掌控者。
然而他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的掌控了这么多年,却在此时面对上了从未见过的失控的野马——对他不利的舆论如同从山体上泻下的洪流,气势汹汹将沿路的所有一切都吞没。没有人能够阻挡,哪怕是拦路的巨石、牵手纠缠的树林都会在洪流的冲击之下奄奄一息的屈服。
武老紧紧的捏着手中的茶杯,听着手下之人的汇报,咬着后槽牙道:“你说,这流言的来源居然是在军中?”
手下人深深的低下头,不敢与武老的目光接触:“是。”
“好……好啊!”武老气急反笑,“老夫就说为什么区区贱妇会有如此胆量见识敢于堂堂之下质疑老夫,原来背后有大树遮着凉呢。”
他下垂眼皮的缝隙中透出锐利的光。
一想到守护家族的战争的号角又一次被吹响,武老他热血沸腾,已经苍老的身躯之中霍得又充斥进了力量。
对于那场谈话之后被刻意引导的事件的发酵的后续,孟今聆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举动竟然成为了这个临时朝廷中势力博弈的箭头,被赵量狠狠的插进了旧贵族势力的胸口。她围绕着当年惨案至今为止做出的所有的事情的出发点很简单,她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行为,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建安挣回一些迟来的、可能并不再被需要的正义。
萧索的冬日之下是暗潮汹涌。
后方新贵与旧权正进行着无声的是啥,而前方的中部战场上,赵量已经与郝将军顺利的成为了同盟,双方的力量相结合,势如破竹。他们摧古拉朽般扫荡了整个中部地区。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中部地区的其他残存势力基本被清扫一空,唯有些许溃不成军的零星小队等待着他们的收尾。
同盟的目的很顺利就达到了。
按照惯例,胜利者现在应当燃起篝火,开启美酒,大家载歌载舞共同庆祝才是。
但是,这次从签订的一开始就注定要倒戈相向的联盟在胜利之后,虚伪的和平的外衣即将被脱掉。
双方都放弃了虚伪的胜利后的会面,都迅速的回到自己的阵营之中,召集了手下的将领军师进行紧急的会面。
赵量的帐中所有高层悉数到场,大帐之中弥漫着浓浓的紧张的情绪。
大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和担忧,唯恐迟了一步下一秒郝将军将要掉转刀剑朝他们迎头砍来。
战争时期的同盟,向来都是有难同当,有福却无法同享。
建安倒是没那么紧张。
依照他对郝将军的了解,自负的郝将军在心里八成认为这次共同作战的功劳的百分之八十都是拜他所赐,他认为赵家军也应该是清楚明白这一点才是。所以,论功行赏,他最希望的是采取和平的方式,让对方能够识时务臣服于他。
“所以,他们不会立刻与我们倒戈相向。”建安讲完自己推测的依据之后,不疾不徐的将总结性发言阐述完毕。
赵量半垂着眼睛,似听非听。任由底下的军师及各个将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吵成一团。
他一言不发,听着下面乱七八糟的争吵,面无表情,内心不知在做着什么样子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将领与军师们都各自表明了态度,就等待着赵量最后的取舍。
可是没有想到,赵量竟然没有立即做出决定,只说着改日再议,便让他们散去。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赵量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
同盟一天没有破裂,他们的心里就始终绷着一根弦。
开始是永远没有办法做出完美的预估,战场上的事态瞬息万变永远出乎人的意料。
郝将军……
死了。
第86章报仇
池昂躺在条件简陋的硬板床上,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昏黄长了霉斑的帐篷的顶部,帐篷内的烧的炭虽然也很暖和,但是比起郝将军帐中热的可以让血沸腾个起来的温度,可就差的远了。
池昂的双眼睁的久了,觉得有点酸涩,可是他无法闭上眼。
只要一闭上双眼,他就会想到那天血染的帐篷竟让炭火也熄灭了。
胡校尉狰狞着面孔将郝将军的大帐团团围住,竟然不留丝毫颜面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跟郝将军拿着刀剑,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数年前从京师出发的时候带的亲兵已经被替换的差不多了。
一直得不到郝将军重用的胡校尉潜伏忍耐了这么多年,苦心积虑的安排郝将军的亲兵上场,又事必躬亲,亲自征兵,许以重诺,渐渐的,郝将军的势力被拆开、消灭,所剩无几,胡校尉在军中一手遮天,风头无两。
然后,终于在今天,胡校尉不愿意再忍耐了。
中部地区的其他势力已经联合着赵量消灭的差不多了,在这个即将成为中部地区唯一统领人的时刻,胡校尉不愿意再忍了。
在那样危机的时刻之中,池昂已经记不起来他当时脑中想着些什么了。他仅仅记得平时狂妄无畏的郝将军也像一个普通的、体弱的年过半百的老年男性,在接连不断、毫无章法的攻击之下渐渐狼狈。
可是,他却一直守护在池昂的身边。
大家都说郝将军目中无人,冷酷暴虐,但是在这个最紧急的时刻里,郝将军将他的所有的柔软和爱都如同烟花一般照亮了池昂的双眼。
原来……原来……
池昂的双目通红。
他悔不当初。
因为行事观念不同,自他成人懂事后就再称呼郝将军一声父亲。
而现在,他再也听不到了。
池昂气怒攻心,满满的悔恨之意,牙齿被咬的咯咯只响。
他身体绷紧,双手想要握拳,然而右手刚刚一动,却无法将力量存住,
池昂虽然在郝将军以及为数不多的亲兵的保护下在叛乱中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是在出营的时候,右臂被一刀狠狠的砍中,深入骨头,几乎快讲胳膊砍了一半下来。
他当场昏厥,被走投无路的亲兵送到了赵量的麾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赵量非常友善的接纳了他们,给他们提供充足的饮食,给池昂找了最好的大夫。
可是,大夫毕竟只是人世间的大夫,任他平时面对疑难杂症都能够妙手回春,却也救不会在马上颠簸了许久的破碎的残肢。
大夫努力将池昂的胳膊接了回去,但是经络受损严重,无法修复。
他的右胳膊只能做一些轻微的弯曲的反应,要想再回到从前那样是再也不可能了。
池昂低头看着已经无法握剑的右手,恨的双目通红。
忽然,门口传来轻微的掀开布帘的声音。
池昂调整头部的角度看去。
只见一位熟人,穿着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衣站在门口。
那人与池昂对上视线,微微一笑道:“在下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池昂小幅度的摇摇头。
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之后,能与建安相遇对他来说是一种安心的慰藉。
池昂想要起身,挣扎了几次,未果。狼狈的跌回床铺。
建安赶紧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的压住池昂的肩。
“池副官身体还未痊愈。”
听见建安这么称呼他,池昂面色一黯,他将脸撇到一旁,嗓音嘶哑:“我……我已不再是……是副官了。”
能让我忠心追随的主将已经不在了。
建安的双手顿了一瞬,而后一边帮他压了压被角,一边淡淡的道:“郝将军在世之时也并未将你当作副官……”
他换了一口气,继续道:“他是把你当作亲生儿子在培养啊。”
池昂面色一僵,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建安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很多次,他的想法和做法都不如郝将军的意,按照郝将军的脾气,杖责和训斥总是少不了的。对于军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对主帅绝对的服从。
可是,他阳奉阴违,他泛滥着无畏的同情心,所以……
所以才没能察觉出胡校尉狼子野心,居然做出如此以下犯上的事情!
池昂越想越后悔,眼角渗出眼泪来,他后悔不迭:“当初若不是我没有听从将军的教诲……哪里会……哪里会……”
建安默不作声,没有上前劝慰他。
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胡校尉的反叛跟郝将军的狂妄与目中无人不无关系。这绝对不是池昂是否警惕就能够阻止的事情。
池昂自己其实也清楚的很,只不过现在,失去了亦师亦父的长辈,他的内心无法接受,总得找个出口宣泄自己内心的感情。
建安坐在一旁,看着池昂别过去的脸上的红潮,看他颤抖的肩膀和泛着青筋的脖颈,默默的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池昂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用健全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让先生看笑话了。”
建安抿了抿唇:“无事。”
池昂定定的抬眼看着建安淡定的模样,忽然间“噗嗤”笑出了声:“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先生的模样。那个时候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想不过就一白衣书生,何必如此器重,可是没想到后来……”他语气惆怅,“我们晚了一步,让孟尧他们得到了先生。”
建安附和的笑了笑。
不是郝将军他们晚了一步,而是他从未想过加入他们的阵营。
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
他宽慰道:“其实在下没有郝将军看的那般重要。”
他们都以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祖上几辈贵为三公,积累的权利和财富应该都很丰厚才是。然而建安父母那一辈几乎净身出户,让所有人都抱有建家私建了宝库的想法。
所以派了人去监视,想趁机从中分得一杯羹。
然而,他们全部都想错了。
早在好几辈之前,建安祖辈便遣散了家族,大家各自独立生活,谁也不依仗谁,但是谁也不依赖谁,听从谁。对于建安来说,他们这一辈不过就他一名孩子而已。那些家族的其他人、那些以前与他祖辈有来往的贵族势力,都几乎已经快从他的世界中消失殆尽了。
万万没想到局外之人却比他迷茫的多,纷纷等待着他的崛起。
然而,建安让他们失望了。
“郝将军高看在下了。”
他们的那些监视其实都特别的毫无意义。
只是,建安他人言轻微,他没有与别人说是因为他们都不相信的实话。
他们只是想看他们心里的东西,想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罢了。
“不,”池昂否认了建安的话,“先生不要自谦,如果先生在的……话……”池昂说着,又哽咽了起来,“如果当初先生在我们帐下,肯定不会让这等宵小之辈得了权势。”
建安笑笑,不置可否。
池昂此时正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当中,建安是否积极的回应他已经不太重要了。
池昂声音颤抖,用左券狠狠的咂了一下床铺:“如果给我五百精锐,我势必要将胡校尉的头割下来给郝将军祭灵!”
“这个你就不用担忧了,”建安说,“你且好好养病,赵公已经准备公开檄文,痛斥胡校尉数条罪状,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不。”池昂摇了摇头,风暴在他的眼中聚集,“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胡校尉……”
……为父报仇。
第87章称王
仇恨的力量有时候比希望还要可怕和强烈的多。
怀着对胡校尉的仇恨,池昂以惊人的速度和毅力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还是酸软无力,因此,池昂开始每日疯狂的练习如何用左臂持剑。从天蒙蒙亮练到太阳当空才啃稍稍喘一口气。
赵量带着建安站在高台上,看着演兵场上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木桩、稻草,不由得苦笑:“我们这是请了不得了的人来了啊。”
建安看着那人消耗着练兵器材的速度,站在一旁微微抿了抿唇:“赵公甘之若饴。”
赵量回头看他一眼,复将目光放到又继续开始练习的池昂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问道:“怎样?准备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就等圣上签印后发回。”
“哈哈哈,好。”赵量笑着,大步离开。
建安站在原地,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嘴角翘着,半闭的眼中却含着浓雾。
池昂与他们合作之后,很干脆的将军中机密都告诉了赵量。现在对他来说,这支不再姓郝的军队没有再为之保密的价值了。
胡校尉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被泼洒在泥地上的郝将军的血印还未消失,胡校尉便扯起了大旗,自封为王,号“项”,不与赵量商讨就私自决定将双方合作的时候打下的山河纳入自己的地盘,圈为项国。
这个消息传到赵量军中的时候,所有的将领正聚集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商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为之一振。
赵量面部表情的击起掌来,大家都噤声望着坐在高位的赵量。他的击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的变成了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大笑道:“终于等到今日。”
底下的人也都一同鼓起掌大笑起来。
赵量笑声突然一收,他双眼激情昂然的快速下达着命令。
各位部下也都一一领命而去。
“陛下的圣旨到了没?”赵量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似的,问着他左下角的一位将领。
那位将领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赵量,发现赵量面部肌肉松弛,眼角也微微下挂,就像是无心之中随便问起来的一句似的。
“还没有。”
于是那个人又垂下了眼简洁的回道。
“哦,”赵量也不在意,刚刚的问话只是例行公事似的,“武将军就发吧,不用等。”
武将军弓着背领命而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量的脸上一丝微妙的笑容转瞬即逝。
在胡校尉自封为项王的第五日,两道消息快速的出世,传遍了天下。
第一道是来自于朝廷的檄文,其中痛斥了胡校尉的数条罪状,其中包括了谋反和不义两大罪状。私自称王,还以下犯上,杀害长官。
第二道则是一道圣旨,天子封赵量为宁王,代天子讨伐叛军。
赵量在房中,手里掂着在他已经将封王消息公布出去之后才迟到的真正的圣旨,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刹那,然后将它抛进了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文书当中。
胡校尉在称王之前从未想过会面临如此困境。
他不在乎天下的人对他的看法,称王称霸者必定要行常人不敢行之事,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非议。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是,并不包括现在这样人人喊打的情况。
现在,他们就像是一座孤岛,岛外的所有人都在对他们高声唾骂,怒目而视,这对他们底下的士兵的心意造成了很严重的动摇。
胡校尉为了巩固军心,每天在军营中来来回回的进行训练、动员,但是仍然消除不了那些漂移的逐渐变得软弱的眼神。
他恨恨的拍向面前的木案,掌心被拍的通红也丝毫不在意。
忽然,胡校尉瞥见了一直在案边站立的人的衣角。
他撑在桌案上,抬起头,喘着气问:“孟先生,您说这可怎么办?”
这位孟先生是促成他称王的功臣。
胡校尉已经记不得这位孟先生是什么时候被招进他的军中了,他只知道这位先生就仿佛是他要睡觉的时候上天送到他头下的枕头,时机恰到好处,让他得以在成就大业的路上跨出了第一步。
当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只有孟先生一人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
孟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揉进了他的心窝里,仿佛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在这个紧急的时刻,胡校尉的第一反应就是朝这位似乎能够满足他所有想法的先生求教。
孟先生一脸的愤愤不平,他安慰胡校尉道:“世人皆误会项王,项王哪里是那样无法无天的叛逆之人呢。”
胡校尉深以为是。
“都是因为天下口舌都掌握在那根本毫无作为的赵量手里,他挟持天子以令天下,其不尊不敬之罪比项王严重的多。”孟先生沉痛道,“若是这天下之口能由我们控制,怎会让项王蒙受如此委屈呢。”
“是啊,”胡校尉一击掌,“那孟先生,我们将天子抢到自己手里好了。”
孟先生摇摇头:“项王敬重当今圣上的想法虽然很好,但我们万万不可涨了他人志气。”
“先生什么意思?”
“这天子,不也是赵量他们自己立起来的吗?”
胡校尉张了张口,哑然失色。
他虽然有犯上作乱的想法,但在他目前的认知当中,一个天下就只有一个天子罢了,怎么还能随便立呢。
只听孟先生继续道:“当今天下,能者居之,那宫中之人不过是承蒙祖上的福荫,明明无能还占据着那个位置。在下有一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除了项王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得到呢?”
胡校尉在孟先生激昂的话语之中,仿佛已经看见了天下子民都臣服于地,朝着高高在上的他三呼万岁。
他勉强收回了神智,按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虚情假意的训斥孟先生:“大胆!”
孟先生“噗通”一声跪下:“就算项王要杀了在下,在下仍然要说。”
营帐之中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胡校尉上前,扶起孟先生:“唉,本王知道先生也是为了本王好。”
“那项王之意……”
“你且说说你有何计划吧。”
“是。”
孟先生的想法很简单——南方。
南方是他们刚刚开始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开始打下的数座城池,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断了联络,但是……
“如果现在胡校尉以郝将军的名义前去与他们交涉,他们一定会乖乖臣服的。”
“可是……现在天下都知道是我杀了郝巍。”胡校尉皱着眉头,否认了孟先生的计划。
“不,”孟先生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的表示,“杀害郝将军的是池昂。”
“怎……怎么可能?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他现在行踪不明,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是池昂杀了郝巍呢?”
“就是因为他现在下落不明。”孟先生眯起眼睛,“也许是叛军投敌了呢。池昂一直与郝将军意见不合,大家都知道。而郝将军偏偏又明里暗里表示等他归去,池昂就是他的继承人。这一次军变,就是因为池昂忍不住了。他想要劝说郝将军当一个懦夫,投靠赵量,郝将军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他不服气,勾结了赵量的势力,想要杀了郝将军自立为王。万万没想到,项王睿智,识破了他的阴谋。虽然没有抢救下郝将军,但是,你没有让这支军队落入叛徒的手中。”
胡校尉听得眉眼逐渐舒展开来,他想了想,又担忧道:“这话……他们会信吗?”
孟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话南方诸将信不信,其实无关紧要。
最重要的是,那一位听见了,就够了。
“荒谬!”池昂一脚踢翻了营帐之中的炭火,“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他气的双手发抖。
“好,好一个胡校尉,好一个项王!”
【作者有话要说】
咦,我怎么直接发出去了,原来准备晚上八点存稿箱发的_(:з」∠)_嗯,那就元旦快乐吧哈哈哈~
古代共九条大罪,胡校尉就犯了两条,啧啧啧
猜猜孟先生是谁?我想应该不会有人猜中吧啊哈哈哈,猜中发红包啦
以及,最近都没有男女主铜矿,希望大家不会觉得无聊呜呜呜呜
第88章到时候了
池昂作为当事人,自然是不相信这样的流言。但是他害怕别人相信。
他确实如流言中那样,与郝将军政见不合,多次给予冷脸。而叛乱之后的本人也确实与赵量进行了合作。
如果有人心存偏见,便会将那样的话当真。
池昂不担心自己被误会,他担心胡校尉因此逃脱了罪名,成为正义的一方。这样的结果只要想一想就会令他作呕。
不,他决不能让胡校尉有得意洋洋伪装清白的机会。
他刚刚的衣角以为踢翻了炭火染了污渍,但是池昂已经等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了。他快步闯入赵量的帐中:
“宁王!”
赵量正撑着头批阅来自皇城的奏报,听见池昂的声音,抬头看见他胀红的脸,奇道:“怎么了?”
“胡胡胡……我……”池昂老实,气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结巴了半天,赵量连猜带蒙总算是明白了池昂的意思。
他无所谓的“嗨”了一声,复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报,口中淡淡道:“就为了这事儿啊。”
池昂愣在原地:“这、这事……宁王!如果让他们抢了先机,联合了南方诸将,那我们就要被动了。”
赵量没有抬头,专心着手中的奏报,批了几份,等池昂彻底冷静下来以后,才抬头,微笑着给池昂塞下一颗定心丸:“他们不可能联合南方的。”
池昂愣在那里:“不可能?为、为何?”
他从小被郝将军带在身边,虽然平日里为人耿直,但接受了这么多年的熏陶,只要对方微微一点拨,他的头脑也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池昂脸上的表情似笑非哭:“是、是啊……不可能……”
他尾音微弱,脸上表情惆怅。
南方确实不可能跟胡校尉他们联合。
只是,原因并不是不相信胡校尉的话,也不是对郝将军忠心耿耿。
南方平静多年,百姓生活满足,谁又愿意打破这份平静将自己卷入水深火热之中呢。
当年愿意留守南方的人,恰恰就是些没什么野心只想偏安一偶,占据着几座城池平平安安到老的人,现在让他们自动跳入天下大争的漩涡之中,是万万不可能的。
池昂想到胡校尉的联盟知己注定失败,心中畅快,可是又想到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对郝将军忠心耿耿不忘旧情,心中便又涌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和疼痛。
如果郝将军在就好了,只要他老人家出面,就算心中不服,但谁又会不卖他的面子呢。到时候他们一统南方诸城,再加上与赵量合作平分的中部城池,自称为王,谁都管不着他们,他们也不想管着谁,如此自由自在的日子岂不妙哉。
赵量看了一眼愣在原地沉默不语的池昂,轻而易举的就从对方的表情上看透了对方的想法。
他冷酷的勾了勾嘴角,无声的低下头,没有拆穿池昂的美梦。
池昂不仅仅与郝将军想法不同,他甚至对郝将军一点都不了解。郝将军将他保护的太好,让他经常对这个世道产生一些近乎于幼稚的看待和判断。
南方诸将为何不念郝将军的旧情?
当年能留在南方的肯定都会是些能与孟尧的手下和平共处的人。郝将军可不希望自己在进军中部地区的时候后院起火。
再加上,当年曹贼几乎倾全力来袭,留下的将领能不能按照建安的话抵挡住对方疯狂来袭是个未知数,郝将军不可能将自己的亲兵压在极有可能失败的战场上。
所以,此时这般状况,也是郝将军自己的选择。
郝将军选择了猜忌和野心,就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即使按照池昂的想法联合南方地区和部分中部地区,也绝对不会就此止步。
郝将军绝对想取当今天子而代之。
他的狂妄的性格注定他只看得见那一个天上地下唯此一个的宝座。
池昂太天真,所以他注定会被从战场上割除,注定……
会成为牺牲品。
胡校尉果然如赵量笃定的那样,在南方碰了个硬钉子回来。
那些南方诸将们对那个不知所谓的流言半信半疑,有的人在传话的使者面前对池昂破口大骂,有的人面色尴尬的默不作声。但至少没有一个是反驳了胡校尉那一方的说辞。
胡校尉以为这是胜利的曙光。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无论他们对胡校尉的说辞是什么反应,对于胡校尉试图让他们并入项国的想法都迅速的坚决的表达了拒绝。
胡校尉手中捏着使者报回的消息的纸条,气的直哆嗦。
“都是群懦夫!懦夫!!”
他目眦欲裂,眼眶通红。
胡校尉并没有察觉到他自己最近越来越暴躁了,这些还不是失误的战报就让他如此失态。
孟先生揣着双手在下首一言不发,嘴角噙着微妙的笑容。
等到胡校尉的情绪微微和缓了一些,他才义愤填膺的开口:“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如此藐视项王,对项王招安之意置之不理。”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胡校尉又被撩起了怒火。
是啊,这些人当初就一直瞧不起他只是个郝将军身边的普通校尉而已,现在,他已经是王了,居然还会被拒绝。
他们,还是看不起他。
“项王!一定要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孟先生怒道。
胡校尉的手掌慢慢用力捏成拳,力气大的胳膊上都爆出了青筋。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道:“是啊,要给他们些厉害看看。”
胡校尉以为依照自己能够吞并中部残存势力的实力,攻打下南方独立的各家城池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他忘记了当年建安让他们离开南方的时候所说的话了。
现在春暖花开,结冰的河流渐渐的化了冻,水流汹涌着奔腾着流进海里。
这是天然的阻隔,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渺小无闻。
胡校尉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的战线被拉的很长,而且,很长时间内都会被牵制住无法脱身。
但是,胡校尉绝对不会承认是他的战略出现了问题。
一定……一定是敌方太过于狡诈!
孟先生也如此认为:“他们都是亲自挂帅上阵,欺负我军无人坐镇。要不是因为消息来回传递过于滞后,影响了项王你对战场的判断,怎会让他们讨得了丝毫的好处呢!”
胡校尉喘着粗气,忽然笑道:“哈哈哈哈哈,先生啊先生,您真是我的福星了。本王决定,披挂亲征!让他们好好瞧瞧本王的厉害!”
“项王!项王万万不可啊!”孟先生愣了一下,慌忙阻止胡校尉的行为,“这边要是没有了您,可怎么办呢。”
胡校尉一意孤行,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拍拍孟先生的肩膀:“不是还有先生你吗?”他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这里就交给你了,本王,去去就来。”
孟先生只得无奈躬身应下,他揣在袖子中的双手渐渐的捏紧。
“时候到了。”赵量展开一卷刚刚从信鸽身上取下的纸条,笑着对做在营帐中的各位部下道,“去吧。”
“是!”
大家的应和声震耳欲聋。
建安站在其中,也出声承命。
他回头望着从门帘缝隙中铺进来的淡淡晨光。
天,就要亮了。
与此同时,京师武家的大宅之中,武老跟老孟面对面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棋盘,两侧有几乎快要燃尽的油灯闪烁着。
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报时的声音。
武老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而后,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淡淡道:“到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应该不会有三更了,节日快乐么么哒
第89章大获全胜
胡校尉现在非常的焦躁不安,南方的战事比他想象中要困难许多。
南方诸将看似各自为政,隐隐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在中部、北部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自己逍遥其外,俨然一处世外桃源。其中的百姓来往密切,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所以在外敌来袭之时,百姓们就自发的组成了同盟。
那些将领们对民间的消息流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百姓成为组成钢筋铁臂的关键的一份子。
胡校尉的战线被拉长,兵力被分散,后继粮草接替不上,军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个危及的时刻,胡校尉又收到了一个令他如雷轰顶的消息。
“你说什么?孟先生不见了?”胡校尉一脸憔悴,眼眶中是多日未眠的红血丝,他的牙齿咬的咯咯响,“是谁?是谁能够不惊动任何人带走孟先生?”
来报的小兵摇摇头。
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在与宁军即将对垒而上的那一天早上,伺候的小厮如常来到了孟先生的房间外,他先敲了敲门,里面一丝声音都没有。小厮等了等,又敲了敲门,里面还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换做平时,好脾气的孟先生早就出声回应了,如果有不便的地方,也会说一声,不会让他在门外无所适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厮心中担忧。
他暗暗道了一声冒昧,硬着头皮去推房门。
房门并没有锁起来,小厮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房中的场景一眼就能看的请。
房中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子软趴趴的推在一边,文书纸张散乱了一地都是,面向后边的窗户开着,已经转暖的风擦过门框发出冷漠的呵呵笑声。
“不、不好啦!孟先生不见啦!”
小厮的喊叫声引来了留下的其他将军前来查看,开着的后窗之下一个脚印都没有,他们无从追踪。
孟先生,就这么神秘的消失了。
胡校尉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的手紧紧捏起:“好,好个赵量!居然下手下到我头上来了,居然连我的人也敢绑走。”
他面色犹疑了一下。
胡校尉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就回去,但南方攻城一事无成,他当初放出了披挂上阵亲征的豪言,如若现在就回去,肯定会被狠狠的嘲笑。
他无奈,只能厉声下令,“告诉那几个废物,好好守城,将功折罪,不然小心他们自己的脑袋!”
小兵瑟瑟,领命而去。
胡校尉的恐吓并没有任何的作用。
宁军如若进入了无人之境似的,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了大半个原本在项国统治之下的城池。
宁军对项军的了解就像是一个人对自己手脚的了解似的,完全压制住了任何项军可以反抗的余地。就好像……
好像他们就是项军本人。
“项……项王……”
在这样显而易见的情况之下,终于有人愿意伸出头,弱弱的说出早就在大家心头缭绕的那一句扎心的实话,“孟,孟先生叛变宁军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关上了胡校尉一直以来不管不顾的疯狂,他头脑中汹涌的川流骤然被大坝截住,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水花,发出让他眼前发白的轰鸣声。
胡校尉虚弱的摇了摇头:“不、不是叛变。”
从一开始,那个人就从未站在过他这一边。
孟、孟先生是……
“他一开始,就是赵量的人。”
胡校尉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赵量这一次,大获全胜。
“孟孟姐,我哥就要回来了!”
赵念脸上洋溢着笑容,欢快的跳进孟今聆的房间。
孟今聆此时正趴在书桌上一本正经憋气写春联,被赵念一打岔,手腕一抖,最后一捺顺着边劈了出去。她傻眼看着面前她写废了十几副好不容易才写出的成品最后功亏一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赵念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就像只从冬至春感受到了温暖、兴奋的雀鸟:“听说他们这次打了大胜仗,皇帝要给他他们论功行赏呢!”赵念天真的想象着,“不知道这次哥哥可以得到多少赏赐?肯定多的数也数不清。到时候,本小姐肯定要让那些平日里没少说我们闲话的那些人好好看仔细了,让他们还敢欺负我们。”
听见赵念的无心之言,孟今聆有些愧疚的抿了抿嘴。
这一年以来,因为她一开始的一意孤行,赵念跟在她的身后也受到了些许牵连。他们赵家本就是新贵,在中央贵族的圈中才刚刚站稳。因为孟今聆,大家都说为何赵念会与这般粗俗之人为伍,连带着他们自己的名声都差了许多。
舆论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有力量,现在大家的议论的重点从建安一家的血案身上已经延伸到了那些贵族们所做的其他的龌龊事情,也不知道是谁从那里挖掘出来的,总之,那些事情开始掩盖了一开始建安家的血案成为大家的谈资。
大家还记得始作俑者孟今聆,却忘记了一开始的事由。
这让孟今聆松了一大口气。
建安家的事情毕竟是对方的家事,一次次的提起也许就是再往他的心上扎刀子,让他再次痛的流血。
孟今聆那天冲动了不计后果,等冷静下来的时候,后悔不已。
不过现在大家的议论的方向开始往对贵族世家存在的必要方面滑去。
“贵族有什么了不起?”
“内里都是一团龌龊。”
“早就该整治整治了。”
……
大家对贵族世家的不满日渐发酵,连宫城之中都有些许听闻,议论纷纷。
这是武老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因此,以武老家为首的内眷对孟今聆,连带着赵念的态度都一落千丈。
赵念就是个任性叛逆的青春期女孩。
别人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偏硬是要去做。
一开始,赵念确实不太喜欢孟今聆,但是,到了后来,当别人跟她数落孟今聆的不好之处,让她远离那个粗俗的女人的时候,她却不服气了。
她与谁交朋友是她自己的事情,轮不到这些虚伪的大家闺秀对她指指点点。再说了,她堂堂赵家千金大小姐的名声仅仅因为身边有一名乡下女子而变得不堪?
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便来试试吧,如果门当户对的千金交往之间的情意如此脆弱,不要也罢。
后来,她们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也渐渐的亲密起来。
孟今聆看穿了赵念内厉色荏熊孩子的本性,对她多有包容,赵念也在离开了哥哥之后,在社交圈的冷漠中成长起来。
孤独的成长与等待终于迎来了终点。
他们,要回来了。
去年,孟今聆在到达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没有与建安一同过春节,今年,终于又可以一同跨过旧年步入新年。
跨年其实很容易,孟今聆想要的,是一年一年的这么过去,然后共同跨过一整个人生。
在冬日的第一场雪静静的铺满了整个劉州的时候,孟今聆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她听见外面有悉索的脚步声,还有低声的听不清词句的模糊的交谈声。
孟今聆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的慢慢瞪大了双眼。
她能听见那个轻微的声音离她的房间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
孟今聆从床上跳下,踢踏着鞋子,去捉自己的斗篷。
这件斗篷对于孟今聆来说过于宽大,她已经穿了两个寒冬,却从未想过想要将其修改半分。
她还记得当年离开湖城的时候,自己躲在其中数着脚下露出的缝隙间一路走过所磕绊到的石块,身前是建安温暖宽阔的背,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走过了小半个天下。
孟今聆急着出门,朝着门口快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住返回。
她快速的从衣箱地步拉出为新年做的桃色新衣,一跳一跳的往身上套,一边穿衣服还不忘却用手指将自己睡乱的头发丝整理的服帖些,冬天干燥,平日里有发丝总是容易炸成狮子王,她摸到梳妆台前翻出头油往头上抹去,抹着她突然手一顿。
刚刚,那个脚步明明已经停在了门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进来。
难道……
不是那个人?
她听错了?
孟今聆失望的长舒了一口气,憋回眼眶中瞬间汹涌出来的泪意,慢慢的垂下了忙碌的手。
“我……走……”
忽然,门口出现的轻微的短暂的几个字让孟今聆猛然抬起了头。
不会错的。
就是他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难道不着急与她见面吗?
孟今聆着急之下,连头都顾不得继续梳下去了。
她将斗篷裹在身上,手指颤抖,系了几回都没有成功将斗篷领口的带子顺利的系起来。
她气急败坏的将斗篷取下,扔在了门口的圆桌之上。
孟今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旋转的声音成功让数米开外的那个身影停下了脚步。
孟今聆走出房间,紧张的捏着拳头,喘着的气在面前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白云。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建安!”
那个人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就已经回头了,现在正在朝她走来,泪意让她双眼朦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给我站住。”她带着哭腔说。
建安向她走来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后更加快速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孟今聆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毫无气势的“哼”音,张开了手臂。
建安从善如流的弯下身子,将下巴搁在孟今聆的肩膀上:“站在原地什么的,恕在下难以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18年大吉大利!
第90章赴宴
“你刚刚为什么转身就走?”孟今聆鼻音浓浓的。
建安无奈的笑道:“来的时候太急,忘记一身仆仆风尘。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准备换了干净衣裳再来,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没有,”孟今聆吸了吸鼻子,“没有吵醒,就突然醒了。”
建安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背,低头间,余光看见她被冻的发红的脚后跟,快速的皱起眉头又放松。
他想起临走的时候孟今聆还没完全康复的身体,说话的语气微微有些严厉:“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建安一边问一边将她带回房间。
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瘫在桌上的那件旧斗篷,他勾起唇笑了,神态柔和。
建安将孟今聆塞回床上还存着热气的被窝里,刚起身要走,手腕便被孟今聆拉住了。
“我换身衣服去去就来。”他柔声解释。
没想到孟今聆愣了一下,她摇摇头:“不是,”她用眼色示意道,“怎么样?”
这下轮到建安愣住了,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脑袋飞速的旋转,好几个想法跳了出来但又被一一排除,直到……
他恍然大悟,迅速的回道:“好看。”
“真的?”
“真的。”
水桃色就像是绽开鲜花开在孟今聆的脸上,衬托出粉嫩的一抹春光。
她笑起来,仿佛看到花瓣在抖动。
建安换完衣服重新回来,孟今聆也已经洗漱完毕。她换下了原来准备新年时穿的新衣,换上常服,跟建安在小亭中燃了炭火,一边看着雪景一边用着早餐。
孟今聆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建安对于她之前鲁莽的举动知不知晓。
她垂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希望能得到建安的谅解:“那个……先生……”
建安一挑眉。
他许久没有听到孟今聆这样称呼他了。
他抬眼看了看孟今聆满面的踌躇,心中估摸着这姑娘恐怕做错了什么事儿或是有求于他呢。
建安不动声色的道:“孟姑娘何事?”
孟今聆因为他的称呼睁大了双眼,跟建安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突然,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她内心的紧张消退了不少。
她轻声将那些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建安,抿着唇忐忑的等待着建安的反应。
孟今聆从未见过建安生气时候的样子,所以按照往常来说,建安很有可能也就笑笑原谅了她。只是,毕竟牵扯到父母,那有可能是每个人心中最重要和最柔软的地方。
她屏息等待着。
忽然,额头上落下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建安的掌心贴着她的脑门,轻轻的蹭了蹭。
他沉声说:“谢谢。”
孟今聆愣在那里,全身僵硬。这一切出乎她的预料,她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看见建安在雪光映照下明亮的双眼。
建安看着她,重复道:“我在军营听说的时候就想跟你说这句话了。谢谢你,孟孟。”
“可、可是……为、为什……”
孟今聆的尾音渐渐消失。
她在建安里找到了答案。
孟今聆眼里又卷起一层泪花:“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跟建安没有相伴的这一年多里,她的眼窝都变浅了。
她将建安的手从额头上摘下,坐的离建安近了些,她看着建安的眼睛,双手捧着建安的脸
颊:“不用谢……啾!”
这是她想了一年多的事情。
也是建安想的。
建安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没有让她离开。
外面雪景明晃晃的映射出一片冰凉,而小亭中炭火温暖,心,也温暖。
就如赵念所说的那样,他们回来之后没过几天,天子下旨对他们大肆褒奖,赏赐了不少金银细软。
建安作为赵量麾下军师,自然分到了不好好东西,让孟今聆看的咂舌不已。
除了赏赐之外,天子还应允了赵量为他们加官封爵的请求。
但是,建安拒绝了。
赵量不解:“先生何意?”
建安摇摇头:“在下志不在此,还望宁王体谅。”
赵量挠了挠下巴,坐在上首深深的看着建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建安不卑不吭的站在原地,微微垂了头,目光视线范围内,看见赵量用金线绣了蟠龙的袍角稳稳当当的垂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赵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副拿建安没办法的样子:“好好好,都依你。”他勾勾手指,让身后小厮奉上两套新衣,笑着问道,“这个,你可不能再拒绝本王了吧?”
建安从命:“谢王爷。”
他带着捧新衣的小厮退后准备离开,只听赵量笑道:“听说夫人为了先生提前穿了新衣,这件衣服若不嫌弃,就拿去当新衣穿吧。”
建安自然应下。
他嘴角一直带着笑容,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待上了马,离开宁王府,他的嘴角也一直都没有变化。
只有半睁不闭的双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
那天早上孟今聆为了见他提前穿了过节新衣的时候只有一位侍女在场,而他也是之后某天跟孟今聆聊天时才知道这件事情。
赵量……是怎么知道的?
他特意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建安将这件事情放到了心里,面上一点都不显露出来,孟今聆在家里迎接他,只知道是赵量送的新衣服,高兴极了,欣然收下,并且不约而同的表示这下过年的新衣服可有了。
建安点头称是,心中却掉下了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而赵量在那天之后,便投入了繁忙的社交与公事之中,仿佛那天的那一句话只是随口无心之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似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到新年了。
新年第一天,天子在宫中设宴,许多朝臣都得到了邀请,宁王赵量自然也不例外。除此之外,他还几乎将他麾下叫得上名字的有功之臣全部都请进了宫。
天子也欣然同意了他的行为。
建安也在被邀请的行列之中,他欣然从命,带着孟今聆第一次进入到这座无数人为之争斗的头破血流的小小宫城。
虽然天下还未平,但是宫中的陈设一片喜气盎然,崭新的大红灯笼顺着回廊亮成喜庆的弧线。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应邀参加宴席的人在天子到来之前热闹的寒暄着。
建安作为流言开始的主人翁自一开始就受到了非常集中的目光的洗礼。
孟今聆手牵着手跟在建安身边,看到这般场景颇为不好意思的低头:“抱歉,都是我之前……”
“无事。”建安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边走走停停,一边低声道,“难道在下在夫人眼里柔弱无骨还怕被几道目光看的夺了魂魄不成?”
柔弱无骨……
孟今聆翘翘嘴角:“这个可不是我说的,你还记得你曾经这般形容过自己,说……”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见有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
“怀公,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话题中心的两个主人公碰面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交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久仰武老大名。”建安淡淡的回礼。
大厅中一片寂静,安静的每个人都可以听见建安的声音。
他们纷纷竖起了耳朵,等着武老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他们等了又等,然而没有等到。
武老站在那里,双手背后,带着高高在上的淡无痕迹的笑容,眼神缓缓的扫视了周围半圈。
突然间,大厅之中的水又沸腾了起来。刚刚被暂停的喧嚣又被按下了继续的按钮,大家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交谈之中,无瑕注意这边两位。
建安的手在袖口之下按住孟今聆,让她不要冲动的迎上前去。这里与他们私下举办的宴席不同,这是天子举办的,不管如何,总得给那个人颜面,不能公开在这样的宴席上因为个人矛盾吵闹起来。
孟今聆磨了磨牙。
好想撕开武老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看着让人心里膈应极了。
建安没有孟今聆那般藏不住心情,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将武老的态度放在心上。
刚刚武老像是炫技一样用眼神让那些想窥伺的人们重新回到自己应该进行的位置之上,这种行为对于建安来说就像是被羽毛抚了头顶,根本毫不在意。
他不需要这样掩盖自己,建安坦荡,无畏打量和探究。
武老细细研究着建安脸上的表情,他心中暗暗称奇。
他在建安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的破绽。
这让他感到困惑,建安如此是因为尚不知情还是胸有城府不动声色?
武老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当他不确定今天是否能将建安收服,他就会选择收回试探的触角,充分准备下一次的行动。
“伪君子。”孟今聆冲着武老离去的背影啐道,她问建安,“你没事吧?”
建安摇摇头:“没什么。”
他说的是真心话。
武老的立场他可以理解,在他太公解散家族之前,他们家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从他的太公开始,便决定舍弃这种人吃人的方式。
天下可以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冷漠残酷的那一种呢?
建安的父母也是认同他太公的想法的,所以到最后落得了那般下场。
但是,建安想,如果父母的灵魂说的话能够让他听见,他一定会听见父母他们说着不后悔。
这条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无悔。
建安带着孟今聆与同僚打完招呼,刚准备慢慢的穿过人群走到自己所在的座位时,他的余光突然撇见了墙角的池昂。
他也被邀请来参加这场天子的宴席了。
建安带着孟今聆走过去:“新年安康。”
“安康。”池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现在瘦的惊人,两侧脸颊都凹了进去。他就像是干枯的数目的树皮,整个人都皱巴巴的失去了生机。
建安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宁王就给你发了一张请帖?”
“不是宁王。”池昂摇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发请帖给我的……”
“天——子——驾——到——”
宦官们的嗓音尖而厉,几乎快要划破大殿的屋顶。
池昂刚刚说了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天子来了,建安也不便再问。
他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池昂说邀请他来的不是劝降他的赵量,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