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用极度轻柔的动作托举起了自己的手掌,随后紧紧的将其握住,传递给对方身上那同样算不上有多温暖的冰凉体温。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对方传到自己手心中的,那紧紧握持自己不愿松开的力道。
“你是……”
左间有些艰难的睁开双眼,感受着躯体各处传来的,那宛如崩溃前夕而不断发出的,如同警告般的阵痛,微微转过脑袋,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坐在了一台轮椅上,而一旁还站着一位似乎有点眼熟的女性,后者正蹲在轮椅的边上,低着脑袋,浑身颤抖着。
隐隐约约之间,他还能听到一丝像是抽泣般的声音……是自己的错觉吗?
意识又要沉睡下去了,但掌中不断传来的力度却不断提醒自己此刻自己仍然‘活着’。
“管理员小姐?”
虚弱但又带着一丝清晰的声音从他的唇间缓缓传出,传到了普瑞赛斯的耳中,直接止住了她那蹲在他的面前,还在时不时发出细微颤抖的动作。
就在几小时前……
在左间甚至都还没有来到这间教室的时候。
她在跑着离开了他的身边之后,并没有焦急的离开巴别塔。
以她的实力,或者说,以她此刻所拥有的,有关源石的‘权限’,想要不被人发现可以算得上是轻而易举,这也是为什么,她敢于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来到左间的身边。
但……很明显,对方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用糟糕来形容了,虽然左间的身边始终围绕着一层像是薄膜般的黑色力场似的物质,即使是在极度虚弱的此刻,也仅仅是收紧了散播的范围,从原先的身体为圆形向外衍生的区域,转变为了紧紧贴附在他身体的表面。
这一举动几乎隔绝了普瑞赛斯动用除了物理手段之外的一切方法来观察左间身体状况的可能性,哪怕已经有源石渗入其体内,也只会像是石沉大海般断绝与自己所有的联系。
甚至,还因为这点,她无法断定,除了身体原有的伤势之外,那些进入他体内的,那些不受自己控制的源石粉尘,到底会对这具本就奄奄一息的躯体造成何种影响。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早上,她那慌乱离开的动作,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被左间的话语刺激到,而有些承受不了才离开的,更多的,其实是为了去找一个能够告知她左间现状的存在。
那么,问题来了,眼下的巴别塔,在已知源石无法提供任何辅助的情况下,谁才最了解左间的现状,且具备一定的医疗水平呢?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在医疗部的办公室之中,凯尔希正皱着眉毛翻阅着手里的一摞厚厚的文件。
其中即包含了左间的那几张身体状况X片,也有着从战场上传回来的影像,还有大量从干员那边提供的资料而归结出来的口述情报与档案。
越是分析这些东西,她的眉头就紧锁的越深。
战争结束了,但结束的莫名其妙,结束的令她完全无法想象,那座由源石构筑的罗德岛轰然倒塌,与那些如海浪般的军队一同消散在了这片大地。
而明面上一切的幕后黑手,特雷西斯,却连具尸体都没有剩下,依旧下落不明。
唯一的当事人左间在身受重伤之后,却回忆不起任何胜利的细节。
目前来看,只有两种可能了。
推测相对合理的一种,应该是特雷西斯意外获取了某种前文明的造物,而那一造物甚至不在她的信息库里留下过一丝一毫的信息,只要能够忽略特雷西斯是如何取得那件造物,又是如何短时间的迅速熟练使用,并可以用它来为其打造一支庞大的军队,最后,再强行忽略掉特雷西斯为何在掌握了这种力量之后第一时间反而是举刀挥向巴别塔这一反常举动。
这样一来,虽然有着诸多漏洞,但从过程,结果这俩情况来看,至少一切都还能对的上。
至于左间,大抵是因为在战斗的时候意外损伤到了大脑,导致意外缺失了一部分记忆,这样一来,也能解释的通……
“哎……”
想到这里的凯尔希面色难看了起来,她有些无奈的用笔帽戳着自己的鼻梁,暗示眼下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对于这份漏洞百出的推测,(gNfB)她除了相信以外,难不成还能端出第二份……
好吧,实际上,真有第二种可能。
凯尔希又搓了搓眉心,随后又重重的看了眼面前的报告书。
当然,第二种可能的存在概率实在是太低了,以至于她都无法正式的将其纳入推测的范畴,顶多只能当做是思维散逸之后胡乱结合的产物。
在这份推测中,一切的疑点都可以指向那个存在。
假设,她醒了过来。
那么有关特雷西斯,恐怕只是被胁迫的一方,这样一来,自然能够解释庞大的兵力,恐怖的源石造物,以及摄政王无缘无故发动战争的理由。
但……假如真的是她,在解决了上述的疑点后,就会得到一连串全新的疑点。
为什么她要躲在特雷西斯的身后,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为什么在发动战争了之后还要刻意拖延,毕竟如果真是自己猜测中的那个存在,巴别塔恐怕不存在任何能够战胜的可能,甚至在早期,他们所有人恐怕都会在茫然中迎来毁灭的结局。
更别提……眼下还打赢了战争。
这完全没有可能。
……呵,除非另一位存在也一起醒了过来。
“咳咳咳……”
当这一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凯尔希自己都有些忍不住的咳了咳嗽,随即看向天花板,有些感慨的开口道。
“我或许真的太累了,居然会产生这样不合常理的猜测。”
在这场事件中,他们其中一人醒来,并且渗入参与其中的概率就已经低的令人发指了,更别提两人同时醒来,并且站在了对立面,这一可能性小中小中小的事件发生概率。
就好像在完全无法干涉的情况下,投出六次二十面的筛子,在保证其绝对自由,且进行随机落体的情况下,想要连着六次投出最大的数字20一样。
理论上确实有达成的可能,但实际上呢?
存在这种概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是太久没合眼了,才会在脑子里蹦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在此之前,还是多看看那位‘英雄’的情况吧。
想到这里的凯尔希拿出左间的X光片,随即面色再度凝重了起来。
虽然早在检查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其开出了死亡倒计时,但即便如此,面对那样一位不远万里前来卡兹戴尔,来帮助巴别塔,最终却身患重伤最终只能死在异国他乡的男人……她还是会有些感慨与惋惜的。
凯尔希见过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总是会带着最纯粹的念头,对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尽上一份自己最大的努力。
绝大多数时候,这类人的生命都短的令人惋惜。
就像是扑火的蛾子一样。
纵使拼尽全力,将理想,未来,乃至体内的最后一丝魂与骨,肉与血全部榨出,最后将烛火扑灭,可他们自己往往最后却只会留下一具烧干了的躯壳。
理想,或许绝大多数时候,更像是诱人的毒药。
带着美好与憧憬的外衣,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心甘情愿踏上前来,最终交付出自己的一切,将它们溶在地上,化作会一直绵延下去的枯骨长路,等待着后继者们踏上前来,与前人一样,以骨血铺路,只为抵达那最后的终点。
曾经,凯尔希想过,这道未尽之路的尽头,真的存在所谓的终点吗,就算存在,那到底还要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抵达?
而现在,当凯尔希回头,看着已经走来的这条漫长道路,她却转而生出了另一丝疑惑。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像左间那样的存在不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
待到特蕾西娅时,她也不会成为他们脚下道路的最后一人。
但,当凯尔希想到这里的时候,便随即掐了掐自己的鼻梁,让自己重新冷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