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酒店出来时,饶静不放心,要送她,她说:“不用了。”
临走时确实好好的,可是半路上,她却越来越恍惚了,不知道是不是一场梦,到了快要醒的时候了么?是美梦么?是噩梦。
她游魂般飘回家,看到两个人的卧室和床,赶紧回过身去不看,没有这回事吧,等醒过来就烟消云散了。
她坐在隔壁房间的一片黑暗里,想起他今天说好要回来的,几个小时前她还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这一刻,这时候她却有点害怕,听觉像是特别敏感,仿佛能听到他走到楼下的动静。
她忽然不能抑制的想念起从前来,从前她已经变得很勇敢了,什么也不怕,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她记得自己坚强极了,怎么就变得脆弱了呢,那颗勇往直前的心怎么就变得停滞不前了呢,似乎是为了一个人,她以为很好很值得的人,愿意为他放下脚步努力相处的人,到头来却并不一定值得。
他开门进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他走进来,开了灯,露出她熟悉又陌生的笑脸,问她:“怎么不开灯?”说着,走到她跟前来。
他看着她失神的眼睛,倾身吻在她额头上,问她:“怎么了?你看,我回来了。”
他说,他回来了……
“哦。”她忽然词穷,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他想她也许是开会太晚或者加班太累,唉,他想着,老韩真是个琐碎又事儿多的老领导,把她折磨得够呛吧。他一边回身把带回来的文件放在书柜上,一边告诉她:“上海那边暂时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接下来我会减少出差,大部分时候都留在厦门。”他说着转头看她,满心以为她会高兴。
但却没有,听见她问:“不去上海?你不回去可以么?”
她是为他的工作担心么,他含笑走过来向她解释:“当然可以,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些事情能授权的就授权,我不能一直这样两边跑。”
“那边没有人等你么?”
等?谁会等?他没听懂,“什么?”他往深了想想,还是没明白。
嗯,她想,也是,他不回去,她可以来,都没关系吧。
她看着他充满疑问的眼睛,忽然很生气,这之前她只是难过,也有失望,这时候却怒不可遏。她没兴趣,真没兴趣陪他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她忙得很,没有空和他们一样游戏人生。
她挑明了问他:“晨菲来过了,是么?”
他听完愣住了,渐渐的,脸上的温和散尽。他听懂了她的问题,连前面的也听明白了。他心里满满的腾起怒火,景深,袁景深!他明明说没有告诉她的,他这样处心积虑想要拆散他们,他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
他皱紧了眉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认真缓了口气,向她说:“惜惜,别听他的一面之词,他既不了解实情也不了解我们,不是他说的那样。”他说着,忍不住要多说一句:“你的景深哥哥,也许,他并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你想过么?”
景深哥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对于她和景深的故事一无所知,他凭什么要这么说。“那谁了解实情?实情是什么?酒店里的实情么?”她一字一句反问他,质问他。
她把他和晨菲往不堪的方向去假设,他简直听不下去,是她这样想么,也许不全是,更可能是有人替她这样假设,她听信了这样的假设。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忍无可忍的愤怒来,“嚯”的一声站起了身,转身要走,他心里有个声音提醒他,不能再往下说了,势必要和她针锋相对,他宁肯不说。
然而,这件事,这个人他太在乎了,他不能缓一缓,一秒钟也不能,谁的劝说也没用。
他走出两步去,背身站着,停了好一会儿,终于又转身坐回来。“惜惜,你知道一叶障目么?你被他挡住了眼睛,心里先有了一个事实,我怎么解释,你才能相信我呢?”他两只手用力扣在膝头上,凸出的粼粼的骨节赫然可见。
她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居然还可以解释,她不知为何,想起以前杨sir在的时候,跟她们聊八卦,说你们这些小姑娘们可要当心,外籍干部圈子里很有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在,家里是有老婆孩子的,在这里照样标榜自己单身,女朋友找了一拨又一拨。那时她还不咸不淡的说着风凉话,说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许各取所需乐在其中也说不定。杨sir直说她缺乏同情心。
现在好了,她遭了报应了。
解释吧,本来听听解释也没什么,可他非要扯出景深哥哥来做什么?他和晨菲是什么关系,同她和景深怎么类比!
她努力坐着,愤怒的时候会说出伤人的话,可她此刻就是想伤人,对面这个人,她昨天还在督促自己,为了他要认真学会维护亲密关系,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你解释吧,我听你的解释。”她说,虽然面对面,她眼神好像望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不在他身上。
听她这样说,叫他解释不出来,他自己调整着呼吸,克制着再说一遍:“那天晚上,晨菲忽然说她在厦门,半夜发了照片来,在海边的餐厅喝醉了。她是一个人来的,在这儿没有别的朋友,我不能,不能放着不管。我赶到餐厅去见她,只是为了送她回酒店。”他说到这儿,不自知的前倾着去看她眼睛,想看到她眼睛里的理解,他接着说:“送完她,我就回来了,你记得么?我和晨菲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曾惜只是听着,没有回应。
他望着她等她,终于也没了耐心,“惜惜,我不知道袁景深都跟你说了什么,但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和晨菲之间清清楚楚,没有什么不可说的;相反,你和景深之间呢,你们却有很多不能说的事,你每次去见他,回来总是很难过,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你,因为我相信你说的。可你相信我了么?这些话我向袁景深解释过了,他相不相信我不在乎,但我在乎你是不是相信我!”
至此,她终于听明白了,景深哥哥也知道这件事……真是一件人尽皆知的好事。
陈卓少有的激动,他靠回椅子里,最后再问她:“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曾惜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了,看着他不相信的眼睛。愤怒让人失去理智,然而失去了理智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性,她不愿提起的那些事,他把它想成她和景深哥哥的纠葛了。她自己也无所谓,但却很想替景深分辨分辨。
她缓缓的说:“你们去的那家酒店,是饶静家的,那天晚上,小李总看见你们了,看着你带着晨菲回客房,所以我才知道的。”她打开手机,递给他看那段酒店的视频。
他低头瞟了一眼,并没接过来。当然了,她也没真的想让他观赏,这些图片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为了替景深佐证,他真的没说过什么。
陈卓也没想到,晨菲住的酒店,居然是饶静家的,然而他回头想想,那天和小李总在阳台上抽烟时他好像说起过,是他自己忘了。
他错怪了景深,起码在这件事上。他抬头看曾惜,看她波澜不惊的望着自己。
下一刻,她异常安静的回身在手边的抽屉里,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文件袋来,自己看了看,伸手递给他,放在他手里。
一并解释了吧,说说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堆陈年往事。她留着,原是想替自己遮掩遮掩的,事到如今,还遮掩什么呢!
“我去医院,找景深哥哥就是为了这件事,两次去找他,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她看着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来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了回去。她接着在说:“我小时候,镇上的人都说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我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知道,只是不敢面对罢了,前段时间我终于想通了,请他帮忙做了鉴定,就是这份。”
所以她难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终于证明,自己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了。
她之前不能往深了想,想多了让人绝望。现在她着意向他解释:“他不是我爸爸,我并不觉得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