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调查员手札 > 第68节
  周围的村民聚拢上来,开始战战兢兢地对村长诉说发生的一切,神罚,制裁,慈梦比卖命的愤怒,松了一口气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村长回来了,他们也算是找到了主心骨,至少在场可算是有个人说话算数了。
  当然,很难说这渐渐舒缓的情绪里面究竟是只有安心,还是微妙地混杂了可以背锅的大头总算回来了,就算慈梦比卖命继续发怒也有村长能上去挡枪的庆幸,不过至少在表现形式上面,两者倒是没有太大差别。
  村长听了村民们的诉说,第一反应当然是完全不相信,倒不是他多么唯物主义,主要是如果真的承认了这就是慈梦比卖命降下的神罚,那九研受了制裁,他这个在百生村主持了一切的人岂不是也要遭殃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承认,尤其是在瞥见地上那些九研员工的残骸后,内心就更加坚定了,绝对不能承认,面前的玩意是什么都好,都不能是来自慈梦比卖命的神罚,他才不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可就像是听到了村长内心的抗辩一样,血泥开始翻涌,向两边分开一道小径,一道身影居然从中走出,在朦胧的雨水和雾气之中,他对百生村的村民高高举起一枚御柱护身符,就像法官举起自己的手中的木槌。
  “你还在拒绝认错吗。”
  调查员与女学者:43 大神主
  不少年轻人没有认出御柱护身符,但村长认出来了,很多村里的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也认出来了,而他们发出的惊呼声和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也自然地带动了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举动。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砸地声,百生村的村民们颤抖地跪倒在地,个体的战栗连成一片就是群体性的畏惧,这对已经深陷宗教式魔怔的百生村村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百生村的狂气已经形成了漩涡,在呼啸的暴雨中飞转,将所有村民的理智与常识全部卷入其中,再将其沉到他们意识深渊的最底层。
  大神主,慈梦教的领袖,慈梦比卖命在俗世的代行人,据说拥有着这可以在现实和梦境间来去自如的不可思议力量,既能够给予人们永恒无尽的美妙幻梦,或者让他们永远堕入无法逃离的无间噩梦。
  但此刻,他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向那些亵渎了慈梦比卖命的罪人降下神罚,就像他对九研员工们做的那样。
  就在一道道颤动的视线注视中,一手举着御柱护身符,一手举着伞的身影像神话传说中分海的摩西一样,缓步走到了人群的前方,直到周围因暴雨而弥散的水雾渐渐散去,百生村的村民们才终于看到了这位大神主的真容。
  ——他比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
  这就是村民们对大神主的第一印象,刚刚步入社会不久的新嫩成年人,不对,刚刚进入大学的大学生,也不对,高中生,这下对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介于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的年纪,如果不是天生长了张了不起的娃娃脸,那就是还介于成年这个门槛的前后。
  说到娃娃脸,不仅是年纪,就连他的相貌和神态都与村民们根据经书形成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那张脸上没有多少威严或者压迫力,反而看起来充满了人畜无害的亲和感,是那种如果在繁忙紧迫的大城市里迷路时,在看到后会毫不犹豫上前问路的那种气质。
  他们甚至都不会担心这人会因此而烦躁或生气,因为这张脸怎么看都像是个温和的老好人。
  可当他们的注意力从大神主本身移到他的服饰时,心底里的那些怀疑便消失了,毕竟,如果不是大神主的话,又怎么能和经文里记载的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呢。
  头上用紫罗兰扎成的花冠,一张缠绕在里面的白色方纸垂落下来遮住脸盆,表示大神主不容凡人窥探的神性,披在身上的紫色长衣,上面赫然用血红的纹路绘画着代表慈梦比卖命的图案,左侧是象征噩梦的地狱,右侧是象征美梦的天堂,中间用一条绿色的短绳相连,将披散开的紫色长衣扯拢起来,象征着名为幻梦小径的修行仪式。
  当然,除了这些标志性的着装外,其实大神主的穿着还多少有点微妙的诡异之处,比如紫色长衣下的运动服便装,又比如氛围明明看起来带有强烈的宗教仪式感,但这人却蹬着一双便于活动的运动鞋,甚至还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款式。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完全符合经书记载的衣着和特征,百生村村民心中的犹豫和迟疑完全消失了。
  “大神主。”他们嘟囔着,畏惧地垂下脑袋,不敢再直接向大神主投去自己的视线,他们像是悔罪的囚徒在刑罚宣判前绝望地忏悔,请求那些许仁慈,又像是在尝试用这种方法向大神主彰显自己的虔诚,希望自己能够宽容,“大神主。”
  大神主,或者说林冠,他透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看着面前跪倒一片的百生村村民,他们的身上翻涌着恐惧和信仰的色彩,简直就像是铺天盖地的巨浪般朝他拍打过来,他在心中舒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御柱护身符重新收起,知道百生村的问题也处理好一半了。
  当然,他不喜欢被人跪拜,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喊不许跪之类的发言,那是另外的片场,自己现在既然在扮演经文里的大神主,那么就该让他们跪着,毕竟按照慈梦教的经义,这帮人全部都是这个信仰体系下的罪人。
  他们没有使用玉灵芝去探索梦幻小径,去追寻前往慈梦比卖命身侧的道路,反而是完全辜负了培植场的自我牺牲,将那神圣的作物换成了现实里的物质利益,以大神主的立场,弄死他们都理所当然。
  不过林冠当然不至于这么做,但对于这些随波逐流的村民,他有着和对九研完全不同的谅解,毕竟他们本身的环境和条件限制了他们能够做出的选择,加上九研在背后的刻意引导,非要说的话,那他们最多只能算是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后贪心上脑的从犯。
  当然,这也和他确实看到并且感受到了村民们内心那或许缥缈但确实存在的愧疚和良心有关,如果面前这群人真是帮对发生的事情毫无负罪感的人渣,那他估计就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了。
  百生村确实要付出代价,但不是所有人,也不至于那么重。
  他缓缓向前走着,人群随着他的步伐挪动膝盖,战栗地向着两边退去给他让开道路,林冠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动摇,始终望着人群里那个跪倒的幅度最为巨大,心情最为惶恐和畏惧,几乎都要让自己淹没在漆黑情绪里的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低头看着百生村的村长,这个村子里名义和实际上的领头人,同时也是从玉灵芝交易中,获得最大利益的中间商,“你还在拒绝认错吗。”
  村长浑身一颤,将脑袋垂得更低,林冠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害怕或者满心抗拒,但在重新扫过一眼后,他才意识到在村长的身上,居然迸发出了那种大多数情况下,常见于小孩子的情感。
  他似乎也接受了林冠的宣告,但觉得只要不开口回答,就可能仍然有挽回的余地,至少能够避免自己的过错被完全坐实,并能避免林冠做出他完全无法挽救的宣判。
  ……你是什么在玩闹时不慎打碎了玻璃窗,知道自己闯了祸,但又被大人抓个正着,然后撇着嘴流着泪但打死不肯说话的小学生吗?
  林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轻微的声响让村长浑身一颤,在林冠开口说出下一句话前,他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呼喊,随后猛然站起身就向前方狂奔出去。
  林冠下意识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或许是要进行最后的挣扎,但随后意识到了村长的想法,他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但在瞬间迟疑后还是配合地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村长没有说话,但在发出低沉的喊叫声,不过听着其实倒也更像是哀鸣声,他飞快地跑过人群,咬紧牙关闭着眼睛,然后一头主动撞进了颤动的血泥里面,伴随着嘶嘶作响的血肉消融声音,很快就落得和九研员工们相同的下场了。
  他显然不知道血泥那高达六分之一的幸存概率,所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