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辰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管家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跪倒在地,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惶恐。
  "侯爷,小的……小的有罪。"
  林珩辰攥着那件血衣,声音沙得不像样。
  "说。"
  管家低着头,说话时嘴唇都在颤。
  "侯爷,夫人如今在哪里,小的……小的不知道。"
  林珩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把地上映出一道刺眼的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月白色的衣裳。
  苏玥的血,干成了深褐,一块一块地凝在布料里。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那些账目,那些地契,那些他盘算了多少遍的东西,此刻一个字都进不去。
  进去的,只有那片血。
  他忽然站起来,大步出了屋子,往苏婉柔的院子走去。
  "婉柔!"
  他推开门,苏婉柔正坐在妆台前梳头,看见他进来,手一顿。
  "侯爷,你怎么……"
  "玥儿在哪里!"
  林珩辰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让人把她关起来,昨夜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让那几个人干了什么!"
  苏婉柔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
  "侯爷,你冷静一点,我那几个人,不过是关着她,逼她签字——"
  "那血是怎么回事!"
  林珩辰把那件血衣摔在她脸上,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嘶哑起来。
  "你给我说,那血是怎么回事!"
  苏婉柔愣住了。
  她盯着那件衣裳,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我……我只叫他们关着她,没有叫他们……"
  "你没叫?"
  林珩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残忍。
  "你没叫,他们会自己动手?你找的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苏婉柔猛地站起来,把那件衣裳拂开,声音也高了起来。
  "林珩辰,你冲我发什么火!是你自己说不能让她走的,是你自己要把地契留下来的,我不过是帮了你,你现在倒来怪我?"
  "你帮我?"
  林珩辰盯着她,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我让你帮了这个?"
  苏婉柔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退了半步。
  "侯爷,你别这个眼神看着我,我……"
  "娘!"
  宁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扑到苏婉柔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满脸铁青的林珩辰,小脸一下子皱起来,哇地哭出了声。
  "爹爹干嘛凶娘!爹爹坏!"
  林珩辰看着怀里扑着苏婉柔、嚎啕大哭的宁儿,胸口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宁儿哭着哭着,哭声里飘出来四个字。
  "我要娘……"
  不是婉柔姨姨。
  是娘。
  林珩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宁儿哭得越来越响,小手攥着苏婉柔的衣领,哭声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明所以的恐慌。
  "我要娘,我要娘……"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缩在廊下,没人敢进来,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走进来一个须发花白、面色铁青的老人。
  是苏丞晖,苏玥的父亲,现任礼部侍郎,苏大人。
  他身后跟着苏府的长随,个个手里提着棍子,眼神发红,像是刚跑了十里路进来的。
  苏丞晖站在院中,扫了一眼哭着的宁儿,扫了一眼满脸慌乱的苏婉柔,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珩辰身上。
  然后,他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林珩辰踉跄了两步,捂住脸,愣在原地。
  侯府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珩辰是侯爷,是这京城数得着的人物,何曾被人当众打过脸。
  可苏丞晖不管这些,他抬起手,又是第二下。
  "你们——"
  他的声音是颤的,不是老迈,是气。
  是那种父亲得知女儿受了欺辱之后、被愤怒和悔恨烧透了的颤。
  "你们竟然敢这样对我的女儿!"
  苏婉柔吓得后退了两步,宁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从没见过的老人。
  苏丞晖转过头,看向苏婉柔,眼神像刀。
  "还有你。"
  他走过去,看都没看苏婉柔扑在宁儿身前挡着的动作,长随上前,把苏婉柔拉到一旁,苏丞晖抬手,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掌。
  苏婉柔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知道你让那群人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吗!"
  苏丞晖声音都哑了,眼眶也红了,可眼神里没有半分软意。
  "你一个女儿家,心这样毒,你对得起你这张脸吗!"
  苏婉柔哭出了声,却没有一句话说出来。
  林珩辰站在那里,脸上那道红印还在发烫,可他没有动,也没有反驳。
  他没有资格反驳。
  苏丞晖喘着气,转过身,重新看向林珩辰,声音低了下来,却比方才更叫人站不住脚。
  "林珩辰,我当年相中你,是觉得你年轻有为,是觉得你会好好待我的女儿。"
  "我把玥儿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
  林珩辰抬起眼,和苏丞晖对视了一眼。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丞晖没有再打他。
  只是背过身,走出了院子。
  临出门,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女儿,我自己来接。"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只剩宁儿的哭声,和风吹过廊下的声音。
  林珩辰站在那里,神色灰败,像一尊被人随手搁在角落里的旧像,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