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没多久,裴家就出了事。
  不是大事,却足够丢脸。
  裴尚年醉后失言,在同僚面前喊了三次“昭棠”,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没过两天,满京城都知道,新科武状元娶了庶妹,心里念着的却是嫡姐。
  姜昭月成了笑话。
  连带着裴家也被人议论纷纷。
  她终于受不了了,在裴府闹了一场,摔了满屋瓷器,哭着喊着要回娘家。
  裴尚年却连劝都懒得劝,只冷着脸说:“你若想回,便回。”
  姜昭月看着他,终于崩溃了。
  她红着眼问:“你当真半点都没喜欢过我吗?”
  裴尚年沉默了很久,才道:“有过。”
  姜昭月一愣。
  可他下一句,便彻底把她打进了深渊。
  “可那点喜欢,不够我拿昭棠去换。”
  姜昭月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喜欢过她。
  他只是以为,自己可以一边喜欢她,一边稳稳攥住姐姐。
  可最后姐姐走了,他才发现,原来最不能失去的那个人,不是她。
  从头到尾,她都是被选中的那个“其次”。
  多可笑。
  姜昭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尚年,你活该。”
  “你活该一辈子都得不到她。”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以后,裴家再没安宁过。
  裴尚年官职本就不算稳,又因家宅不宁、行事失度,渐渐被上峰厌弃。原本人人看好的新科武状元,没过多久,便成了京中人人摇头的笑话。
  而我,却过得很好。
  开春时,谢临渊带我去了城外看琼花。
  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迟来的雪。
  我站在花树下,忽然想起从前。
  想起裴尚年曾在月下对我说过,将来若有一日功成名就,便带我去看遍京中最好的春景。
  那时我信了。
  可后来,陪我来看花的人,终究不是他。
  我正出神,肩上一暖。
  是谢临渊把自己的披风披到了我身上。
  “风大。”
  我回过神,抬头看他:“王爷,你怎么总怕我冷?”
  他淡淡道:“你手脚凉。”
  我忍不住笑了。
  笑意未散,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惊呼了一声。
  我循声望去,便看见山道那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僵立在原地。
  是裴尚年。
  他大概也是来赏花的,又或者只是路过。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
  春风卷着琼花吹过来,落了他满肩。
  他看着我,又看着我身边的谢临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我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竟一点波澜都没有。
  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是觉得,过去那些撕心裂肺、辗转反侧的日子,好像真的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谢临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认识?”
  我收回视线,轻轻摇头。
  说完,我抬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琼花。
  花瓣柔软,落在掌心时,几乎没有重量。
  就像过去那些被我反复珍重的誓言,到头来也轻得不值一提。
  我偏过头,看向谢临渊。
  “王爷,我们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们并肩往前走。
  谁都没有再回头。
  身后,裴尚年站在漫天花雨里,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昭棠也曾这样站在花下,仰着脸问他:“若有一日我不想等了,你怎么办?”
  那时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你不会不等的。”
  可原来,人是会走的。
  心也是会凉的。
  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关于裴家的消息。
  说裴尚年和姜昭月终究没有和离,却活得像一对怨偶;说他仕途平平,再不复当年的锋芒;也说他每年上巳都会去一趟朱雀街,站在当初接绣球的地方,一站就是很久。
  可这些消息落进我耳朵里,也不过只是消息。
  春禾替我梳头时,小心翼翼问过一句:“姑娘……不,王妃,您听了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了?”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一个故人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窗外春色正好,风吹过,琼花簌簌落下。
  有些往事终究被春风吹散,再难寻回。
  而我,也终于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