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拿出来。
  浇筑记录、监理日志、混凝土配送单、施工日志。每一张纸上的日期都是三年前的七月二十号。
  "还有。"陈知远又推过来一个U盘,"周正阳公司和苏曼宁之间的转账记录。三年累计一百二十万。走的不是工资通道,走的是'项目咨询费'。但这笔钱每个月固定打到苏曼宁的个人账户,日期、金额都很规整——不像咨询费,像养小三的月例钱。苏曼宁名下有一套滨江的房子,首付两百三十万,资金来源是周正阳母亲陈桂芳的个人账户。"
  "能用吗?"
  "能用。婚姻法第四十六条,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加上他们伪造代持协议、捏造舆论污名化你的行为——这些都不是刑事案件,是民事侵权。但把它们和刑事案放在一起看,合议庭会看到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把资料一件一件塞回档案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
  "你多久没睡了?"陈知远问。
  "三天。还是四天。记不清了。"
  "我给你倒杯水。"
  他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我睁眼看着窗外的钱塘江。江水灰蒙蒙的,对岸的楼宇在霾里若隐若现。三年前我妈失踪那天也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说去西湖边散步,就再没回来。
  "念。"陈知远把纸杯放在我面前,"你签了。你?"
  "觉得稳了。"
  "对。他稳了就会怎样?"
  "就会开新闻发布会。"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西湖文化保护开发项目是他对外融资的最大筹码。拿到我这套房的产权授权,他就凑齐了这个项目的最后一块拼图。不用我们等多久——他自己会搭好台子请我们上去。"
  陈知远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在法学院的时候。"他说,"模拟法庭,你是控方。结案陈词讲到一半,因为被害人家属哭了一声,你停下来,走过去递了一张纸巾。"
  "现在呢?"
  "现在你不会递纸巾了。"
  我看着手里的纸杯。
  "因为我现在是那个被害人家属。"我把纸杯放下,"被杀的不能给被杀的递纸巾。"
  新闻发布会定在这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在西湖边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周正阳提前三天发了邀请函。除了媒体记者,还邀请了杭州市文旅局的人、西湖管委会的人、几家投资机构代表,以及周家一大家子亲戚。他要把这场发布会办成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我是在出租屋里接到这个消息的。
  自从银行卡被冻,我从祖宅搬了出来,在殡仪馆附近一个老小区租了一个单间。月租七百,不包水电。房子旧,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马桶冲水要拉三次,但优点是房东不要押金。
  周六中午十二点。我洗了澡,换上一套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低马尾、不戴任何首饰。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也不像被网络暴力的"精神病女工"。
  她像一个律师。
  陈知远的车在楼下等我。
  "准备好了?"他从驾驶座回头看我。
  "准备了三年。"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走吧。"
  下午两点整。杭州西子湖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
  舞台背景是一块六米乘三米的LED大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杭州西湖文化保护开发项目"的宣传视频。古筝配乐,航拍镜头,青砖白墙,每一帧都美得像旅游宣传片。台下坐了将近两百人——记者占了三分之一,长枪短炮挤满了后排;中间几排西装革履的是投资方和官员;前面两排是周家的亲友团,陈桂芳坐在正中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新烫的,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
  陈桂芳旁边坐着周正丽和周家姑妈陈美凤,两人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苏曼宁坐在第二排靠边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做会议记录状——但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台上的周正阳。
  周正阳站在讲台后面,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往后抹得锃亮。他面前的话筒架了一排——他自己的、电视台的、电台的,还有一个手机支架正在直播。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他清了清嗓子,嘴角挂着那种练过无数遍的微笑,"感谢大家今天莅临杭州西湖文化保护开发项目的新闻发布会。这个项目启动三年,经历了无数波折,今天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我们正式完成了西湖核心保护区划内所有宗地的产权整合。"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上切换出一张规划图,上面每一块地皮都标着"已确权"的绿色对勾。
  台下响起掌声。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太太沈念女士,感谢她将沈家祖宅的产权授权予本开发项目。这份授权不仅是一个法律文件,更是一份对杭州这座城市的情感托付。"
  他又按了一下。大屏上出现了我签的那份代持协议的扫描件——签名的位置被特意放大,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陈桂芳在台下带头鼓掌。周家亲友团跟风鼓掌,有人还站起来叫好。
  周正阳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就在这时候。
  大屏幕黑了。
  不到一秒——短到周正阳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屏幕重新亮起。
  但上面不再是那份代持协议。
  上面是我的脸。
  高清画面。我坐在一张长条会议桌前,身后是满墙的法律典籍。我穿着黑色西装,面前放着一叠文件,左手边坐着陈知远,右手边坐着一位面目严肃的中年男人——后来我才知道电视台直播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认出了他:浙江省司法鉴定中心的王主任。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周正阳转过头看着大屏幕,脸上的表情像冰冻住了一样。
  视频里的我开口了。声音很稳,是那种在法学院模拟法庭上练过一百遍开庭陈述的稳。
  "各位下午好。我叫沈念。杭州人,今年二十九岁。"
  "首先,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三年前我是中国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获得者,毕业论文《意思表示瑕疵在不动产代持纠纷中的司法认定》被评为校级优秀论文。"
  台下开始有骚动。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
  "这张——"画面切换,变成了一段录像。是法学院的毕业答辩现场,年轻了四岁的我站在讲台上,对面坐着三位答辩委员。我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是论文题目:"意思表示瑕疵在不动产代持纠纷中的司法认定"。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切回我。
  "我没说过。因为我觉得学历只是一张纸,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我妈。"画面上的我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但周家好像很需要这个信息。他们在网上说我是'没文化的殡仪馆女工',说我是'霸占夫家财产的疯女人'。陈桂芳女士昨天还在家族群里转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殡仪馆女工霸占夫家千万祖宅》——"
  一段推文截图出现在屏幕上。那个标题,那两张照片,那个两万多的阅读量。
  "这篇文章的原文昨晚十一点三十四分已经下架了。"画面上的我看了下表,"作者刚才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