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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村有个老规矩。
  中秋夜,谁家的孔明灯飞得最高,月神就会最先听见谁的祈福。
  今年我刚升职,特意从城里买回最好的竹篾和桑皮纸,扎了三天。
  可中秋前夜,我回家时,院子里只剩一地被劈断的灯骨。
  妈妈正把我的红纸一层层糊到姐姐林念秋那盏大灯上。
  她头也没抬。
  “南枝,你命好,工作也好,又没嫁人,少一盏没什么。”
  妈妈把最后一根竹骨递给爸爸,神情理所当然。
  “你姐今年要复婚,还想再怀个孩子,她需要大福气。”
  姐姐抱着足有半人高的新灯,眼圈先红了。
  “妹妹,你不会连这个都跟我计较吧?”
  我看着自己写下的祈福纸,被贴在她灯底当衬层。
  原来这个家里,连我求来的福气,也得先紧着姐姐。
  既然月神听不到我,家人也听不到。
  那我也不求了。
  ......
  院子里挂满了玉米和红辣椒。
  晚风一吹,檐下那排旧铜铃叮当作响。
  姐姐林念秋抱着新糊好的孔明灯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那盏灯确实漂亮。
  骨架用了我带回来的细竹。
  灯面最外层是爸爸刚买的金粉纸。
  中间还夹了我从城里买回来的防火桑皮纸。
  为了让它飞得更高,哥哥甚至从镇上找人定做了轻薄燃料块。
  念秋摸着灯边,故意叹了一口气。
  “妈,这也太大了吧?万一飞不起来怎么办?”
  妈妈立刻蹲下去替她压平边角。
  她脸上的耐心,是我从小很少见到的。
  “飞得起来!你爸试了三次重量,连灯骨都给你重新削过。”
  念秋抬眼看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就是辛苦妹妹了。”
  她说完像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歉疚。
  “南枝,你那盏灯......妈真拆了啊?”
  我低头看地上的碎竹。
  灯顶那片写着我名字的纸已经被揉成一团,沾了浆糊。
  “嗯。”
  念秋咬了咬唇,声音越发轻。
  “我原来劝过妈,可她说你从小命硬,考试顺、工作顺,这两年还升了职。”
  她把手放到自己小腹上,眼眶慢慢泛红。
  “我就不一样,我离过一次婚,现在好不容易和周家重新谈复婚,医生又说我怀孕困难。”
  妈妈一听,马上把她搂过去。
  “别胡思乱想。”
  她拍着姐姐后背,声音软得像哄孩子。
  “今年中秋一定让你的灯飞全村最高!月神听见了,婚姻、孩子、财运,全给你补回来。”
  我站在两步外,忽然想起小时候。
  念秋高考失利。
  妈妈把我准备补课的钱拿去给她复读。
  她创业赔了十几万。
  爸爸卖掉我大学时外婆留给我的两头牛,替她堵债。
  三年前她离婚回村。
  我那间朝南的卧室第二天就被腾给了她。
  妈妈当时拍着我的肩。
  “你在城里工作,一个月回来两天,住西屋也一样。”
  所谓“一样”。
  就是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墙角一到回南天就长霉。
  而姐姐那间房,爸爸重新刷墙,哥哥装空调,妈妈连床垫都换成最软的。
  从小到大,他们总有理由。
  姐姐身体弱。
  姐姐婚姻不顺。
  姐姐受不得刺激。
  姐姐需要一点福气。
  我什么都不缺。
  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让。
  哥哥林海把燃料块拿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南枝,愣着干什么?去把院门口那捆麻绳拿来。”
  我没有动。
  哥哥眉头一皱,语气开始不耐烦。
  “听不见?”
  我看向他。
  “你们拆我的灯融给姐姐,也没问过我。”
  林海像听见了什么小孩子话,他嗤笑一声。
  “一个孔明灯而已,明天赶集给你买个十块钱的。”
  我笑了。
  “十块钱的也能替我求福?”
  妈妈终于不耐烦起来,她抬手把浆糊盆重重搁在桌上。
  “你怎么越工作越小气?”
  她看着我,厉声质问。
  “你姐今年多难,你看不见?”
  话落,院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你没对象,没公婆,工资又高!她要复婚、备孕、还得看周家脸色!”
  “家里多帮她一点怎么了?”
  太重的话落在太轻的年纪,果然会砸碎些什么。
  我弯腰捡起那团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浆糊已经把字泡花。
  念秋小心翼翼地看我。
  “南枝,你真生气了?”
  我把纸团扔进灶膛。
  火苗一下卷上来,愿望很快烧成灰。
  我抬头笑了笑。
  “没有。”
  姐姐明显松了口气。
  可我说的没有。
  是以后没有灯,也没有这个家。
  当天晚上,我点开手机里半个月前收到的调任邮件。
  省城分公司缺一个招商主管。
  薪资翻倍,宿舍已经安排好。
  HR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看着院子里那盏越来越大的孔明灯,敲下两个字。
  【中秋。】